简体版 繁体版 正文_第 七 章

正文_第 七 章


一起躲太后 仙陵记 野蛮王座 造化仙王 鬼夫归来:夫人不太乖 穿越之独宠晗烟 未来之袋袋福 淘气小亲亲:校草的专属甜心 假扮牛郎 开天辟地

正文_第 七 章

1

来湛卢山铸剑的第二个春天来了,又是个多风多雨的春天,连绵阴雨产生而来的浓雾,把群山近野都隐藏起来,万物似乎都喜欢躲在雾气背后,不愿意露出真面目,平时空旷清朗的山野,朦胧飘渺,神秘莫测。众人最讨厌这种阴雨天气,因为久不见日头,会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阴郁和惆怅,野外工作也十分不便。

这天,阴雨忽然停住了,晴朗的日头从东山背后缓步登上天边,五彩缤纷的光柱照耀着群山,原来浓稠的黑雾被日头的热力蒸发到半山顶,然后停住不动了,像一堆白色海浪,簇拥在山顶,把山下所有景物都笼罩住。山顶像海上的岛屿,在白色的雾海里傲然屹立,嘲笑白雾无能将它淹没。

不久,日头的热力加大了,如纱似练的白雾被悄悄拉上天空,把岛屿给吞没了,岛屿的傲气被一扫而光,慢慢的,所有的白雾都被太阳蒸发,群山、田野、河流一览无余,沉闷多日的万物欢笑了。

罗依然和黄凤洁站在湛云峰上,目睹面前变化莫测的景色,深深被大自然的神奇所折服。

一直以来,罗依然和黄凤洁都负责购买食物和日用品,因为下雨路滑,她俩快半个月没下山购物了,家里的米和菜都吃光了,今天即使下冰雹,也得去松溪里买米买菜,没想到竟然晴了,真是老天照顾啊。

她俩一路欢歌来到松溪里,想先到杨方家里坐坐,聊聊天,罗依然推开杨方家虚掩着的大门,走进去,叫了几声没人应答,以为他在后院,便来到后院,但后院空空如也,于是便离开了。

她俩去松溪里唯一的菜店买菜买米,这家店像现在的超市,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都卖,老板叫肖权,是个大方的中年人,虽然做着独家生意,但价钱非常公道,因此博得村民的信赖。

肖权对她俩非常熟悉,每次她俩来买东西,都会和她俩开玩笑,说些发生在村里的笑话,把气氛搞得很融洽。

但是,此时已经上午十点了,他的店门还没开,她俩觉得蹊跷,罗依然上前敲了几下门,许久不见有人开门,罗依然加重敲门力度,才听到有人在里面喊道:“哎,来啦——”

店门是一扇往两边开的大木门,门很重,拉开需要花些力气,一阵响动之后,门开了,肖权见是她俩,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媚笑:“两位姑娘今天要买什么?”

罗依然答非所问:“肖老板,今天怎么现在才开门?”

“货差不多卖光了,我夫人和儿子去进货还没有回家,我昨晚受了风寒,头疼得要命,就没开门。”

罗依然点点头,去货架挑菜,一看,货架上的货少得可怜,只有一些土豆、地瓜、蒜头、芋头等一些不容易坏的菜,她俩想要的菜大多没有:“肖老板,怎么没鸡鸭鱼肉卖?”

“现在人饭都吃不饱,哪有人买鸡鸭鱼肉?”

“怎么回事?”

“罗姑娘不知道吗?去年夏天连续干旱两个月,收成减半,农民家中的米没吃到过年就吃光了,听说已经有人饿死了,唉……”

“意思说你店里没米卖了?”罗依然微微一惊。

“是啊,十天前就断米了。”

她俩大吃一惊,如果市场没有米卖,后果不知多么严重!罗依然求肖权卖给她俩一袋米,肖权摇摇头说:“真的没米了,不信你们去看看我家米缸吧。”

罗依然不信,走到他的贮物间,打开米缸盖子,只见缸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米,最多只够他一家吃两天。罗依然又来到肖权的谷仓,打开木板盖子,两个谷仓空空如也,没一粒谷子。

罗依然认为肖权把稻谷转移了,但她没权力指责他,她想了想说:“肖老板,我出一百纹钱,买你一石米,这是平时的两倍价钱了。”

“罗姑娘,你就出一两银子,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和家人要省着吃,一天只吃两餐了,我们早上都饿着肚子,所以没力气做生意,就把店门关了。”肖权真诚地看着罗依然。

罗依然觉得肖权没有说谎,她问:“那你们以后吃什么?”

“只能吃地瓜、土豆、玉米之类的东西了。”

罗依然把肖权店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买下,放进箩筐,付了银子,向杨方家走去。也许杨方有办法帮她们买到米。

到杨方家,他还没有回家,不知干什么去了,已经快中午十二点,如果下田劳作应该回家了,怎么会没一个人呢?

正想着时,杨方和他妻子回家了,看见她们在门口坐着,请她俩进了屋,罗依然把情况跟杨方说了,杨方说是肖权说的没错,许多家庭已经断粮了,只吃地瓜和玉米过日子。

罗依然叫杨方帮忙想办法买到稻米,杨方心里一沉,很为难:“现在每石稻米已经涨到了两百纹钱,而且还没处买。”

“杨里正,我们在山上为越王铸剑,不能没有稻米啊,否则耽误国家大事,是你我都担当不起的,你帮我们想想办法吧。”

杨方思忖一会儿,说:“走,我带你们去叶琪家问问看,他们的劳力多,贮粮应该多。”

杨方带她俩来到竹林边的叶琪家里,叶琪和两个儿子正在吃饭,碗里是雪白的大米饭,叶琪见杨方带着两个姑娘来,赶紧放下碗筷,请他们坐下,问他们吃了没有,他们都说吃了。

杨方开门见山:“听说你们家还有稻谷,这两位姑娘是来向你们买稻谷的,你尽量帮她们想想办法,卖些稻谷给她们。”

“你们出多少钱一石?”叶琪问她俩,罗依然心里一乐,只要有稻谷卖就好办。

“你想卖多少钱一石?”

“三百纹钱一石,看在杨里正的面上,只能卖给你们一石。”

罗依然知道对方乘机抬价,但是没有办法,再过几天,也许四百纹钱一石也买不到,她想了想说:“好,就按你说的价钱办,不过,你们要多卖一石给我们。”

叶琪愣了一下,看了看两个健壮的儿子,意思在征求他们的意见,其中一个儿子说:“爹爹,就多买给她们一石吧,大不了,我们多吃地瓜,熬一熬就过去了。”

叶琪还有些犹豫,在杨方的劝说下,最终决定卖给她俩两石稻谷,罗依然付了钱之后,叫叶琪把稻谷挑去舂,因为两石米一下午舂不出来,她俩叫叶琪把米舂好之后,挑到杨方家贮存起来。

罗依然想先回湛卢山,把山下市场缺米的事告诉众人,但没有买到米,回家大家只能吃地瓜,为了不让众人吃地瓜,杨方把家里仅有的五十斤大米先给她俩,让她俩先挑回家煮饭。

她俩对杨方千恩万谢,把米挑回下洞。

众人收工后,回到下洞,罗依然把菜煮好,因为没有菜买,只煮了三个菜,一个汤,陈利不解地问:“罗妹妹,你是不是贪嘴,把好菜都吃光了?”

“我是那种人吗?你才贪嘴呢,以后大家要过苦日子了。松溪里已经没有大米买了,更别想鸡鸭鱼肉了。”罗依然说。陈利以为罗依然开玩笑,但见她一脸的严肃,而且是对着李远说的,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李远问:“怎么会这样?”

“听说去年夏天连续干旱,收成减少一半,山下很多村民吃地瓜过日子,为了不让大家饿肚子,我花了八百纹钱买了两石稻谷,这还是杨里正说情才买到了。”

李远皱了一下眉头,感到问题严重,幸好罗依然机灵果断,买了两石稻谷,可解燃眉之急,但面对十一个壮劳力,只是杯水车薪,两石稻谷只能舂出一百四十斤左右大米,最多只够他们吃十天。现在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粮食问题,否则会军心动摇。

为了安慰大家,李远说:“诸位尽管吃饱,我明天下山找郭郡守解决粮食问题。”

虽然罗依然说的情况让众人心里蒙上阴影,但李远把他们的阴影驱散了。

2

晚上,天变脸了,从南方飘来一列列乌云,第二天破晓便下起大雨,雨水沿着刚刚萌芽的藤条流下来,滴到洞口的地上,四下溅溢开来,欧冶子和谢良野、周明山吃了早饭,去寮子里铸剑了。陈利、江绝、黄坚石和林一虎去锡矿洞干活。

罗依然在为大家洗衣服,黄凤洁在洗碗,李远望着天上泼下的大雨,心里有些犹豫,但看看阴暗的天色,恐怕雨一下停不了,便戴上斗笠,穿上棕衣,毅然走进雨幕。

脚下的山路又滑又湿,但挡不住李远的脚步,他今天一定要见到郭璞,从他那里弄到粮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走惯山路,尽管一路坎坷泥泞,李远并没摔倒,只比平时慢半个小时才到松溪里,他来到了杨方家,正好杨方在家,他叫杨方一起找郭璞,以便配合郭璞协调解决粮食问题。杨方二话没说,穿上棕衣,去紫大爷的马厩牵来两匹马,渡过松溪,冒雨向东坪郡一路行去。

这是春寒料峭的季节,因为雨太大,尽管穿着的棕衣,但还是让雨水给渗透了,李远的衣服已湿了一半,雨水紧紧贴在胸口和脖子上,冷得让人发抖。李远想赶快赶到东坪郡,但路太滑,马经常失足,幸好李远和杨方反应很快,马一失足,他们便从马背上跳下来,避免人和马一起摔倒。

他俩紧赶慢赶来到了郡府,郡府矗立在烟雨中,像一个沉默阴郁的老人,默默地诉说着心事。大门没有侍卫看守,也许侍卫跑去烤火了。李远下马后,轻轻拿起门上的狮首铜环,叩了几下,没人来开门,李远轻轻把门一推,门开了,他走进大门,看见郭璞和几个侍卫正围着火盆烤火,木碳发出温暖的红光。

众人见有人雨中来访,微微吃惊,谁会在这时候到访呢?

李远走上台阶,把斗笠摘下之后,郭璞才看见李远和杨方,赶紧上来把李远的斗笠和棕衣接过去,甩干雨水后,把它挂起来,叫侍卫们走开,侍卫们知趣地走了。

李远和杨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在火盆边烤,郭璞要去拿衣服给他俩换,李远说不用,一会儿就干了。郭璞怕他们感冒,到厢房里拿来内衣让他们换。

郭璞知道他俩肯定有要事,否则不会冒雨来访,便问:“李将军,你们怎么大雨天来访,一定有急事吧?”

“郭大人,我们已经断粮了,只好冒雨前来求救。”

“哦,这我倒没想到……只是,我们也没粮食了,所有公差都只吃两餐,所以我让侍卫不要守门,以节省体力。”

“郡府的粮仓不是有备战粮食吗?”

“很不巧,五天前,越王下令,让全国军用粮仓都开放,救济受灾的百姓。”

“怎么可能?那以后军队吃什么?”李远觉得不可思议,郭璞怕李远不信,到档案室找出越王下令放粮的文牒,交给李远,李远边看边皱起眉头,心里被千斤重担压着,他真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大王也是为了救助众生,全国已经饿死一小半人口,许多饥民逃往他国求生,沿途逃灾的饥民饿殍遍野,听说山穷水恶地方的百姓易子而食,那些*是越国的未来和希望啊,十几年后,他们将是越国的主力军,*饿死了,越国就没有希望了……”郭璞眼圈发红了,说不下去。

原来灾情如此严重,李远完全没料到,只怪他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铸剑上,极少下山,及时了解灾情,否则也不至于到如此被动的局面。但此事已经成为现实,后悔没有用,唯一能补救的就是想法弄到粮食。

“郭大人,铸剑队对越国来说何等重要你很清楚,你得想办法帮我们弄到粮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李远说。

“这我自然明白,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向真离侯借粮,或者买粮,听说他的家中屯积不少粮食,只是……我担心去年陈利打了他的三公子,他会怀恨在心,不肯把粮食借给我们。”郭璞担忧地说。

“走,我们先去会会他,再作打算。”

“好!”郭璞叫杨方在府衙等,他和李远去会见真离,郭璞从耳房里拿出两把油纸伞,给李远一把,叫马车夫把马套上,郭璞掀开车帘,让李远先上车,自己跟着上车,车夫戴着斗笠穿着棕衣,挥舞马鞭,冒着大雨向真离侯府慢慢行去。

真离侯府位于城郊结合部,离郡中心有三里地,他们穿过街道,拐进一条泥沙路,走进一片松林,过了松林之后,看到了真离侯府,侯府位于一座小山脚下,面前是一片宽阔的田野,此时,苍茫的田野竟然没一个农民耕作,现在已经过了惊蛰,是挖田耕作的最好时节,应该有人耕作,难道所有的农民都饿得无力种田吗?目睹眼前的情景,李远心里又多一层压力和担心。

真离侯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像一座无人看守的坟墓,车夫把马车停在侯府大门口,郭璞下车,打开雨伞,走到门檐下,拿起门上的铜环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来开门,他冲着院内使劲叫喊,才听见里面有人应答,来人是真离侯的管家,他把门打开后,刚想对来客发怒,一看是郭璞,马上收起怒容,满脸堆笑着,请郭璞和李远进院子。

真离侯府占地近百亩,比郡府大了三倍,十几间正屋、厢房、耳房、亭子、回廊、池塘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处,周围种着各种花草树木,千娇百媚的繁花在雨中热闹地盛开着,好一派生机盎然的春光,和外面的春寒料峭相比恍如两个世界。

真离见郭璞和李远冒雨来访,心中微微一凛,想必有要事找他,把他俩接到正屋的厅堂里,叫下人捧上热茶和瓜果,一个年少的婢女把火盆里的碳火扇大,屋里顷刻间温暖了。

一阵客套的寒喧之后,真离问:“李将军和郭大人,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岂敢指教?实不相瞒,今日冒昧前来拜访,真有一事求真离侯,不知真离侯是否愿意帮忙?”李远说。

“李将军客气了,只要在下能帮到的,定当尽力而为。”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们受越王之命,到湛卢山铸剑,现在我们铸剑队已经断粮了,听说真离侯府有粮食屯积,希望你能卖给我们一些粮食,否则我们会饿死,将有辱王命。”

“这……我并没有屯积粮食,我府上一共三个粮仓,已经吃空两个粮仓了,只剩一个粮仓没动,可等今年秋天新粮出来,还有半年,我府上大小人口一共四十八人,一个粮仓还不够我们吃半年……”

“我们可以按市面价钱收购你的粮食,不会亏待你的。”

“不是钱的问题,现在大米比银子贵,钱没有用。”真离口气很硬,没有商量余地,看来他对三公子被打的事耿耿于怀。

李远从郭璞那里了解到真离的粮食不像他说的那么少,他是想等市场价钱更高时,再把粮食卖出去,以获取更大利润,如果没有奇招,很难使真离屈服。李远说:“真离侯,我奉越王之命,可以强征东坪郡任何人的粮食,如果那样做的话,我怕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所以我出钱向你买粮食,你若敢违抗王命,我只好动用郡府的军队,强征你的粮食……”

真离愣住了,他思前想后良久,不得不得向李远妥协:“好吧,我卖给你们三石粮食吧。”

“三石粮食省吃俭用的话,只够我们吃一个月,肯定不行,你最少得卖给我们五石!”李远说得铿锵有力,不容商量。真离再次屈服了。李远舒了一口气:真离真是欺软怕硬。

3

五石粮食只够吃一个多月,吃完后便要挨饿,一旦挨饿,众人就没力气铸剑,甚至可能导致生病死亡,后果不堪设想。

李远和杨方天天骑着马,到处搜罗五谷杂粮,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花高价买下,但是,他俩花了半个月,跑遍了东坪郡所有市场和富裕人家,只买回了四十斤大豆、八十斤玉米、三石地瓜、六十斤黍子、六十斤小麦,一共五石,加上真离侯的五石稻谷,只能维持众人两个多月的粮食。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三个字像一群乌鸦天天在李远脑海里盘旋,赶也赶不走,连睡梦也被这群乌鸦困扰,但他殚精竭虑许久,却没有任何答案。

看来只能向范蠡求救了,范蠡是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能人,他一定能为他们想出办法。李远想到这里,忽然充满信心和力量。

当时离开会稽,范蠡交给他的两只信鸽,就是让李远在有急事时给范蠡传书,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他们到松溪里之后,李远把这信鸽交杨方豢养,已经快两年了,这两只信鸽还没用过一次。

李远吃过早饭,急匆匆从湛卢山下来,不到八点便到杨方家,信鸽的笼子依然挂在杨方家屋檐下,笼子的门开着,信鸽已经飞出去觅食了,李远把手指塞入嘴里,打一个唿哨,两只信鸽听到主人的呼唤,从树梢展翅飞起,飞向蓝天,欢快地向李远飞来,滑翔着落在李远的肩膀上。

李远轻轻*着两只雪白的信鸽,梳理着它们的羽毛,它们眯着眼睛享受着。过一会儿,李远把信鸽放进笼子,把一小袋绿豆和小麦混合在一起,倒进给信鸽进食的碗里,加上些许水,让信鸽吃。

李远找来一块绢帛,在桌子上摊开,用毛笔在绢帛上写下几个字:范上将军,粮食告急,请速想办法——李远敬上。

写好之后,把绢帛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让日头晒干,绢帛很快就干了,他把绢帛折好后,用小绳子把绢帛绑在其中一只信鸽的脚上,他摸了摸那只信鸽的肚子,发现它已经吃饱了,今天天气非常晴朗,是放飞信鸽的最佳日子,李远对着信鸽呢喃了几句之后,手掌向上一托,善解人意的信鸽展翅冲向蓝天,快速朝北方飞去,望着信鸽渐渐消逝在视野,李远心里充满无限的期待。

第二天傍晚,信鸽飞回来了,信鸽脚上绑着淡绿色的绢帛,李远知道范蠡回信了,因为这绢帛是为范蠡特制的,李远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心情激动地解开小绳子,打开绢帛一看,他脸色一下就变了,绢帛上写着:文种已去吴国借粮,粮未借来之前,你们自己想法解决。

李远的希望彻底被范蠡这句话毁灭,他知道范蠡肯定万般无奈,才会这样回复他,可想而知,举国上下的灾情一样严重,否则,范蠡绝对不会如此对待他们。

李远怀着失望的心情向湛卢山攀登而去,一层层的石阶好像天梯一样难走,双脚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路似乎无限延长到天边,总是走不到家。

虽然他心情沮丧,但为了安慰众人,却要强颜欢笑故作坚强,他是众人的精神支柱,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灰心丧气。

晚饭后,李远开了个会,他对众人说:“目前全国的饥荒灾情和我们面临的灾情一样严重,范上将军飞鸽传书给我,说文种大夫已经去吴国借粮,不需多久,就会借到粮食,借到粮食之后,范上将军会通过驿站,把粮食转运给我们,请大家不要着急。但是,我们也要做好借不到粮食的准备,因为有伍子婿作乱,未必能借到粮食,为了防患于未然,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每人一天改吃两餐,只做一些轻松的活,否则我们所剩的粮食吃不到两个月。大家是否同意我的想法?”

众人虽然心情沉重,但纷纷表示同意,李远接着说:“目前的铜和锡都已经差不多了,我和陈利、江绝、黄坚石、林一虎把冶炼工作放下,改为开荒挖地种地瓜、玉米和青菜,以防今年夏天再次干旱,粮食减产,欧冶师傅和谢良野、周明山继续炼剑,欧冶师傅照样一天三餐,不可缺少……”

“我反对!”李远还没说完,就被欧冶子打断了,“我和大家一样都是人,为什么两种对待?”

“欧冶师傅,你是国宝,我们必须保护你,换一句话说,即使所有人都饿死了,你也必须活着!”李远大声说。

“不,大家都是好兄弟,我必须和兄弟们同甘苦共存亡!否则我不会饿死,也会愧疚而死。”欧冶子刀削般的五官在烛光的映照下,分外坚毅。

李远说:“我们九人少吃两口饭,可以省下来让你吃多一餐,你何必内疚呢?”

“哪怕你们省一粒饭给我吃,我也会良心不安。”

“我是这里的头领,一切都由我说了算,否则你就是违反军令,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必须听我的。”李远坚决地说。

“不行,别的事都可以依你,唯有这件事不行!”

李远不想和欧冶子在这件事上争执不下,把话题转到另一个问题上:“大家开动脑筋想想,除了每天改吃两餐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除了五谷杂粮外,山上有许多树叶和花朵可以吃,比如鸡冠花、桂花、**、紫三七、藤三七、紫苏、薄荷、藿香花都可以吃。嫩的榆树、刺槐树、香椿树、茶树的叶子也可以充饥。”谢良野说。

“还有飞禽走兽,只是太难捕到。”陈利说。

“许多植物的根茎也可以吃,湛卢山上最多的是蕨类,挖出它的根茎洗干净后,切成段,炒熟后可当饭菜吃,我相信湛卢山的蕨根不会让我们饿死。”欧冶子说。

众说纷纭,各抒己见,李远听取了众人的意见后,决定让陈利和江绝、黄坚石去山上找这些植物,罗依然和黄凤洁做好家务事后,配合他们三人找吃的。李远和林一虎开荒挖地种菜。

第二天开始,早饭由原来七点改为九点,晚饭由原来六点改为下午五点,这样缩短了干活时间,节省了许多体力。他们在米饭中掺入大量的树叶、花瓣、蕨根、地瓜和玉米。

罗依然按照李远的吩咐,每天下午一点给欧冶子煮点心,送到铸剑炉边,给欧冶子吃,欧冶子见罗依然送点心来,严厉斥责她多事。罗依然一点也不生气,说这是李将军的命令,她不能不听。

欧冶子叫她把点心放下,让她回去,她只好回下洞,但是,欧冶子傍晚收工时,又把点心带回来,把已经冷了的点心倒进锅里加热,当晚饭吃,罗依然不信欧冶子每次都会把点心带回来,她坚持每天给欧冶子煮点心。

但欧冶子每次都把点心带回来,半个月后,罗依然的心慢慢冷了,她知道自己拗不过欧冶子,于是,她和李远说她不想再煮点心了,煮了也是白费力气。李远见欧冶子如此固执,拿欧冶子没办法,同意了罗依然。

李远和罗依然心里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盼望文种早日从吴国借到粮食,让大家都有饭吃,这样欧冶子才不会因为挨饿而出意外。

4

文种大夫从吴国借来只一万石粮食,一万石相当于现在的一万两千斤,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是杯水车薪,就像下一场阵雨,滋润不了干旱龟裂的土地,范蠡只能经过驿站转运给他们两石稻谷,舂成大米只有一百六十斤,李远大失所望,但又无可奈何。

大米就像调料一样混杂在树叶、蕨根、地瓜之中,极为珍贵,日子一天一天走了,大米和地瓜渐渐少了,众人大多日子吃树叶和蕨根,因此,众人的脸色变得像初秋的树叶黄中带青,谢良野、周明山和黄凤洁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水肿,黄凤洁表现尤为严重。

时光像沉重的磨子,艰难地转到了初秋,湛卢山山高水寒,入秋后经常刮风,风一阵凉似一阵,像一条无形的绳子,一点点地勒紧人的脖子,使人不得不哆嗦起来。

这是个阴风怒吼的早晨,黄凤洁站在水台边洗碗筷,这个圆形水台是欧冶子用厚板、竹钉和篾箍制成的,水是用毛竹筒从骆驼坳引来的,众人的生活用水都取之于此。

黄凤洁洗着洗着,觉得浑身乏力,脸上发烫,想停下手中的活,但又想尽快把碗筷洗完,再到**躺一会儿,她转身看了看正在她背后洗菜的罗依然,刹那间,她突然觉得脑子“嗡”地一地声,昏倒在地上……

罗依然正在专心洗菜,她听见前面一阵声响,见黄凤洁突然倒下,惊叫一声,扔下手中的黄瓜,跑上前去,把黄凤洁从地上抱起来,使劲摇着黄凤洁的肩膀,却不见她醒来,她用拇指使劲掐着黄凤洁的人中,黄凤洁才慢慢醒转过来。

黄凤洁睁开迷糊的双眼,看看阴霾满布的天空,又看看无比焦急的罗依然,呢喃着问:“依然姐,我这是怎么了?”

“你晕倒了,怎么会这样?”

黄凤洁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啊,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没知觉了。”说罢,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她使尽吃奶的力气,无法从地上站起来,罗依然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热得发烫,把她抱到**,用被子盖上,去烧开水给她喝。

罗依然烧好开水后,端到黄凤洁床边,把她扶起来,服侍她喝下,她喝了一碗开水后,罗依然问她好点了没有?她说好一点了。

“依然姐,你对我真好,像我母亲一样好……母亲,我好想母亲啊……”

“我们不久就会回家和亲人团聚,那时你一定能见到母亲。”

“我母亲在我五岁时就死了,要见也要到地下才能见到她……依然姐,倘若我死了,你把我烧成灰,把我的骨灰带回家,和母亲葬在一起,好吗?”

罗依然一愣,一种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不禁潸然泪下:“不,凤洁妹妹,你不会死的,你才十六岁,你应该嫁人生子,享受家庭幸福天伦之乐,你不会死,绝对不会!”

“依然姐,我也不想死,我是说倘若我死了,你把我的骨灰埋在我母亲坟墓边,欧冶师傅知道我母亲坟墓在哪里,你答应我啊!”

罗依然不知如何回答,但黄凤洁恳求的眼神呆呆地望着她,罗依然不得不含泪点头。

罗依然觉得应该把黄凤洁病情告诉欧冶子和李远,她好言安慰黄凤洁一会儿后,叫黄凤洁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她去去就回来,黄凤洁点点头,泪眼里饱含忧伤和焦虑,罗依然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痛。

罗依然来到铸剑炉边找欧冶子,把情况向他说明,欧冶子感到事态严重,必须和李远商量,看如何处理。

欧冶子放下手中的活儿,和罗依然去找李远,李远和林一虎在炉坪边的坡地上种菜,李远听了情况后,神色凝重地说:“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把她送到山下去治病,否则会越来越严重。”

他们回到下洞,换好了衣服,来看黄凤洁,黄凤洁见欧冶子和李远都回来看她,冲着他俩微微一笑,表示感谢和故作轻松,李远对她说:“凤洁,你的病很严重,我们要把你送到山下的医馆治疗。”

黄凤洁说她没那么娇贵,捱一捱就会好起来。李远当然不相信她的话,他和欧冶子一起,做了一副担架,叫罗依然把黄凤洁的衣服和用品整理好,一起带下山,叫她跟他俩一起下山,去照顾黄凤洁。

欧冶子把黄凤洁抱到担架上,欧冶子感到她的身子很轻,就像抱着一团棉被,欧冶子心里“咯噔”一下:黄凤洁看上去并不瘦,怎么会这么轻呢?莫非是虚胖?不好的预感像铁钳般紧紧夹住欧冶子的心。

欧冶子站在前面,把担架扛在肩膀上,路上大多是下坡,李远用双手拉住担架的两边杠子,和欧冶子配合着向山下走去,尽量让黄凤洁在担架上保持平衡,以防黄凤洁从中滑落。

一个时辰后,他俩把黄凤洁抬进杨方家里,杨方见黄凤洁被抬着来,十分诧异,才一个月不见黄凤洁,怎么就病成这样子?

李远叫杨方去找郎中,杨方匆匆忙忙出门去,来到了肖鹿家,他是村里唯一的郎中,虽然他是小村的郎中,但医术十分高明,远近几个村庄的病人上门叫他看病。

肖鹿见杨方来请他看病,急忙跟杨方来到他家,认真对黄凤洁望闻问切许久,然后把李远和欧冶子叫到旁边说:“黄小妹得的是水肿病,这病是因营养失调、疲劳过度引起的,从而造成了病人肺失通调,脾失健运,肾失开合,**气化失常,导致体内水液潴留,泛滥肌肤,以头面、眼睑、四肢、腹背,甚至全身浮肿为特征的病症。”

“如何医治?”欧冶子赶紧问。

“水肿的治疗原则应分阴阳论治。主要治以温阳益气、健脾、益肾、补心,兼利小便,酌情化瘀,总以扶正助气化为治。虚实并见者,则攻补兼施……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呀!”罗依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已病入膏肓,五脏六腑都已衰竭,以我拙劣的医术无力回天,我开的药只能延缓她的病情,我建议你们把她送到郡上的大医馆去治疗,也许会有奇迹出现……”

“你……你这庸医……”罗依然非常生气,怒视着他,好像要把他一口吃下去。肖鹿有点害怕,微微往欧冶子身后一躲,欧冶子见状,赶紧阻止罗依然,叫肖鹿坐下来给黄凤洁开药方。

肖鹿坐下来开药方,开好之后,把用粗布制成的药方递给欧冶子,欧冶子认真地看着:**羊藿三钱、岩地黄三钱、巴戟天三钱 、黄柏两钱、知母两钱、熟地四钱 、天麦冬三钱、山萸肉三钱 、丹皮三钱、土茯苓三钱 、泽泻三钱 、车前草三钱、 川牛膝三钱、薏仁三钱 、苍术三钱。

肖鹿说:“治疗水肿病应吃无盐饮食,待肿势渐退后,逐步改为低盐,最后恢复普通饮食。忌食辛辣、酒等刺激性食物。应适量进食富于营养之蛋类。此外,尚须注意摄生,不宜过度疲劳,尤应节制**,以防损伤真元。”

“人家是十六岁的黄花闺女,哪来的**,多嘴!”罗依然真的急了,她横竖看不惯肖鹿的嘴脸,其实肖鹿一脸谦和慈详,但在罗依然眼中却像穷凶极恶的野兽,只因肖鹿心直口快,说黄凤洁病入膏肓,所以才引起罗依然极大不满,因为她和黄凤洁日夜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劳作在一起,已情同姐妹,哪个当姐姐的不着急别人说妹妹无药可医?

肖鹿匆匆忙忙离去了,一会儿把他所开的药送来了十贴,他收下李远的钱之后立即走了。

李远把欧冶子和罗依然叫到屋外,商量着应该怎么办?欧冶子说:“我们应该想尽办法,把黄凤洁的病治好,也许有更高明的郎中能治好她的病。”

“我们把她送到郡府去,让郭璞找郎中治疗。”

“我也这么想,不管是否能治好,我们问心无愧了。”欧冶子一想起黄凤洁凶多吉少,愧疚像一把大火烧着他。

他们三人把黄凤洁送到东坪郡府,郭璞找来最好的郎中,为黄凤洁看病,这个郎中也姓黄,因为治好很多病人,当地人称他黄半仙,足见他的医术何等高明。

他看了黄凤洁的病情后,对他们说她确实病入膏肓,但只要善于用药和细心照顾,还是有希望治好。黄半仙的话让他们十分振奋。

黄半仙给黄凤洁开了药,欧冶子接过药方,看了一下,他所开的药和肖鹿开的药大同小异,难道他高明就在这小异之间?

黄半仙叫他们把黄凤洁送到他的医馆去,医馆里有专人负责看护。李远不放心,叫罗依然留下来照顾黄凤洁,直到她病愈为止,罗依然欣然同意。

欧冶子和李远忐忑不安地回到湛卢山。

5

秋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从天井斜照下来,照在医馆的地上,人的脚步踏过,无数的灰尘在光柱中慢慢飘浮着,像没有依托的鬼魂,找不到来去的方向,只能任凭风儿带它们到不可预知的地方。

罗依然望着浮尘发呆,她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住进医馆已经十天了,每天都她服侍黄凤洁吃两次中药,为她洗脸擦身,和她谈心解闷,但是,她的病不仅不见好转,而且一天比一天加重,罗依然非常着急,天天找黄半仙质问为什么会这样?口气严厉,带着强烈的不满与责备,但黄半仙不跟罗依然计较,他心平气和地向罗依然解释:不是他的药用错了,而是黄凤洁病入膏肓,五脏六腑正一天天衰竭,就算神仙也无力回天。

罗依然不相信黄半仙的话,认为黄凤洁年青,一定会挺过来,她时时刻刻陪在黄凤洁身边,好像她一走开黄凤洁就会走掉似的。

住进医馆第十天的傍晚,黄凤洁曾经两度昏迷,都被黄半仙的针炙抢救过来,罗依然不得不承认黄半仙的医术高明,但她不愿相信他对黄凤洁束手无策,甚至认为他放弃了治疗,只开一些平常中药敷衍她,事实上完全不是罗依然想的那样。

黄半仙知道黄凤洁不是一般的人,她背后不仅有郭郡守,还有比郭郡守更强大的后台,一不小心可能会掉脑袋,他怎么敢敷衍他们?所以,他对黄凤洁已竭尽全力,没想到罗依然却处处责备他,甚至辱骂他,他只能忍气吞声,处处让着罗依然,不停地向她解释天命不可违的道理。

“依然姐……依然姐……”

发呆的罗依然听见黄凤洁在轻声唤她,她一回头,看见黄凤洁刚从睡梦中醒来,罗依然赶紧把身子移到她床边,俯下头,把耳朵贴近黄凤洁问:“凤洁妹妹,你想要什么?”

黄凤洁摇摇头,缓缓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吃力地伸到发髻后,拔下一根玉簪,递到罗依然面前,她顺手接住黄凤洁无力的手,黄凤洁说:“依然姐,你知道我的心事,我想把这只簪子留给良野兄长……”

罗依然一愣:黄凤洁分明是在交待后事!罗依然心里一阵刺痛,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她对黄凤洁说:“凤洁妹妹,等你病好之后,你亲手交给他吧。”

黄凤洁凄然一笑:“依然姐,别安慰我了,我的病自己知道,我来日无多了,唯一遗憾是当初不听你话,亲手把这只簪子交给良野兄长……”

三个月前的事还历历在目:当时黄凤洁在下洞水台边洗碗,目光却紧紧盯住谢良野的背影,手像被魔法定住了,一动不动,直到谢良野消失在路尽头……

这一幕刚好被罗依然捕捉到,之前,罗依然还看见黄凤洁为谢良野洗衣服时,把他的衣服拿到鼻子底下深深嗅着,那种陶醉的神态,深深印在罗依然脑海里。这两件事,让罗依然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黄凤洁喜欢谢良野。

当时,罗依然走到水台边,对黄凤洁调笑着:“哇,人已经走了,你眼睛还黏在他背上。”黄凤洁被罗依然一说,顿时羞得满脸绯红,低头不敢看罗依然。

罗依然说:“傻妹妹,喜欢人家就对他说出来啊。”

“谁喜欢谁了?没个正经的。”

“装什么装呀,你若不敢说,我替你说去。”说罢,做出要走的样子,急得黄凤洁像热水中的泥鳅,黄凤洁赶紧把她拉住,不停地求她,罗依然这才放过她。

当晚,她俩躺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罗依然又向黄凤洁提这事,说谢良野人品很好,高大英俊又老实本分,当铁匠的收入很稳定,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黄凤洁听了之后,满心欢喜,但随之而来一声叹息:“唉,我们当婢女的哪有权力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欧冶师傅是个开明豁达的人,我们一起向他求情,他会让你嫁人的,现在很多国家已经废除奴隶制了,一朝卖身,终身为奴的制度不管用了。”

“即便不管用,我也不能离开欧冶师傅和夫人,做人要学会感恩!”

罗依然知道一时说服不了黄凤洁,但她想若有机会,她会为黄凤洁向欧冶子求情,她相信欧冶子一定会同意。

“依然姐,你,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不愿意帮我把簪子交给良野兄长吗?”

罗依然如梦初醒,收回思绪,回答着:“愿意愿意,我一百个愿意!”罗依然一只手把簪子拿过来,一只手紧紧握住黄凤洁的手,生怕她一放手,黄凤洁会化作一缕烟溜走似的……

十天之后,欧冶子和谢良野、周明山在铸剑炉边铸剑,见路那头有人向这边走来,觉得奇怪,当来人走到他们面前时,才看清是杨方,杨方极少来湛卢山看他们,肯定有什么急事,否则不会来。欧冶子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杨方神情凝重地望着欧冶子,沉郁地说:“欧冶师傅,郭郡守差人传口信给我,说黄凤洁已经走了,罗依然请你们赶紧下山处理后事。”

欧冶子听了之后,浑身一颤,没想到预感果然应验了,顿时,他的双眼模糊了,多么年青的生命啊,就这样完结了,上天好不公平,竟然这样对待一个花样的孩子……

两年前,黄凤洁被一个小商人看中,要卖她作婢女,那商人是个小人,和豪强勾结一起欺行霸市,四处搜刮民脂民膏,几乎无恶不作,他已经逼死了三个婢女。所以黄凤洁的父亲不愿意把女儿卖给他,她父亲是欧冶子的朋友,了解欧冶子的为人,愿意把黄凤洁卖给欧冶子当婢女,当时欧冶子的夫人正好疾病缠身,需要一个婢女照顾,欧冶子同意收留她,等她长大了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欧冶子和她父亲约定,可以随时解除她的卖身契,但她父亲为了躲避那个商人的追逼,去别的地方谋生了,一去便毫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欧冶子和夫人便把黄凤洁当亲女儿对待,黄凤洁享受到了缺失的母爱。

可万万想没到,黄凤洁会因跟他来湛卢山铸剑而病死他乡……欧冶子感到对不起黄凤洁和她父亲,倘若有一天,她父亲回来向他要人,他不知如何面对……强烈的愧疚在欧冶子心里滋长。

欧冶子和李远带众人下山,只留林一虎看家,来到黄半仙的医馆后,黄凤洁已被送到医馆的停尸间,黄凤洁躺在一扇门板上,被一条暗黄色的麻布盖住。

罗依然一见到众人,放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椎心泣血的哭声让所有人动容,有人跟着罗依然哭了,一个鲜活的青春生命就这样没了,能不哭吗?

众人按黄凤洁的遗嘱,准备把黄凤洁火化,把她的骨灰带回会稽,和她的母亲埋在一起。

黄凤洁是为国而死,为了表示哀悼和隆重,众人把黄凤洁抬上担架,送到郡府,放在郡府的中院,进行了祭拜,众人手举香烛,跪在地上,虔诚地对黄凤洁连磕三次头。郭璞带着郡府中所有当差来跪拜,院子一片唏嘘感叹之声。

第二天巳时是吉时,众人很早就起床,在黄凤洁的身边堆满了干柴,郭璞为黄凤洁写了一篇祭文,详细陈述了黄凤洁为国而死的壮举与深切的哀悼,点火之际,郭璞拿出祭文吟诵着,语气之哀伤,言词之恳切,表情之悲悯,如悼念自己的女儿一样,令人悲恸。

罗依然看着熊熊大火慢慢把黄凤洁吞噬,再次放声痛哭,一次次要冲进火堆,想把黄凤洁拉出来,却一次次被众人拖住,直到她哭声沙哑浑身乏力,她才停止。

火苗渐渐熄灭,余烬慢慢冷却,火堆中央的黄凤洁已经化为灰烬,郭璞拿来一个小木箱,交给欧冶子,木箱里外被漆上蜡油,以防潮湿。欧冶子双手捧着黄凤洁的骨灰,一把一把地装进木箱之中,装满之后,盖上盖子,准备带回了湛卢山。

天空阴沉似铁,一群乌鸦在头上凄叫着,忽然一阵阴风刮起,四周的树叶沙沙作响,下雨了,一滴一滴飘飘洒洒落下来,慢慢密集了,雨是上天的眼泪,仿佛为黄凤洁英年早逝而哭泣,众人冒着小雨,骑上马儿,缓缓向湛卢山行去,因为与悲伤,脚步沉重如铁。

6

第二天雨接着下,欧冶子考虑众人没心情干活,他叫大家不要上工了,在家好好休息两天。

罗依然看见谢良野撑着布伞,站在绵绵不断的雨中,望着对面的山头,神情忧伤地想着什么。

罗依然撑起一把雨伞,悄悄来到谢良野身边,默默地望着他,谢良野看到罗依然微微一愣,他觉得罗依然似乎有话要说。

“依然妹妹,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罗依然点点头:“嗯,没想到凤洁妹妹走得那么匆忙,真叫人伤心,良野兄长,你喜欢凤洁妹妹吗?”

“当然喜欢,可是她……”

“她也喜欢你。”

“真的?”他眼中放出按捺不住的惊喜。

“是真的,我非常清楚,但她不敢跟你说,可是你为什么也不对她说呢?”

谢良野的目光转向前方说:“她是欧冶师傅的婢女,写下卖身契,我一个小铁匠岂敢有非分之想?”

“因为你的懦弱,断送了一段美好的姻缘,假如有你的爱情和鼓励,也许她不那么容易放弃生命。”

“你说什么?难道黄凤洁是自杀的?”

“虽然不是自杀,但是,假如有你在她身边陪伴她,也许她能挺过来,可惜啊,你们内心相爱,却都没勇气说出来,在我看来她是被你耽误的。”罗依然有些气愤,一点都不顾谢良野的感受。

“唉……都怪我,都怪我啊……”谢良野忽然丢开雨伞,蹲在地上,双手撕扯着披肩长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悲鸣。

罗依然心软了,她觉得不应该谴责他,她走过去,把草丛中的雨伞拣回来,一只手攥着两把雨伞,伸出另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雨伞交给他:“逝者已逝,愧疚和后悔没有用,鼓起勇气面对将来吧。凤洁妹妹临终前托付我把这只玉簪交给你,希望你能永远记得她。”

谢良野诧异地看着罗依然手上的玉簪,似乎不可思议:“她还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她只叫我把玉簪交给你,别的什么都没说,其实不用说,你心里应该明白。”罗依然说完就走开了,扔下他孤零零一人在风雨中悲叹……

因为黄凤洁的离去,欧冶子开始反省,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一心只想着闻名天下的宝剑,忽略了众人的生命危险,所以才断送了黄凤洁的生命,椎心的愧疚再次向他袭来。

知耻而后勇,不应该再铸剑当作首要任务,而要顾及每个人的生命,如果不想办法改善生活,还有人会像黄凤洁那样死去,谢良野、周明山身上也出现水肿,他自己常常饿得两眼直冒金星,有两次他差一点昏倒,在昏倒前,他下意识地扶住寮子里的树桩,然后深深吸了几口气,喝几口开水,才没让自己倒下。

有一点让欧冶子欣慰:今天夏天的雨水充足,田野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早稻已经抽穗了,一个多月后,就可以收成了。

但这一个多月难捱啊,必须千方百计地改善饮食!

欧冶子和李远商量如何度过这艰难的一个多月。想买到粮食是不可能的,他们好久没有吃过大米饭了,都是吃树叶、地瓜和蕨根,菜只有茄子、萝卜、南瓜之类的青菜,荤菜已经断绝,因为市场没有猪油和其它食用油卖,他们的肠子干枯得打结了,拉屎要用手指去抠,才能抠出来。为了不让大便把肠子堵塞,他们唯一的办法是细嚼慢咽,多喝菜汤和茶水。

欧冶子和李远为此专门开会,讨论如何解决眼前的困难,李远说:“我们目前面临最大的困难是粮食和猪油,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生命将会有危险,大家想想办法,看如何解决。”

欧冶子说:“我们不能再吃树叶了,得想法吃上有营养的东西,应该把铸剑工作全部停下,多挖蕨根,我发现蕨根里富含许多淀粉,想办法把淀粉提取出来,把渣扔掉,只吃淀粉,纯淀粉是光滑的,吃后不会把肠子堵塞。”

“我同意欧冶师傅的想法,都把手上活停下来,我和陈利、江绝、黄坚石、林一虎上山狩猎,山上的兔子、野猪、麂子和猕猴特别多,只要我们下大工夫,不愁猎不了飞禽走兽。”陈利说。

“除了用弓箭狩猎外,应该想其它办法,比如挖陷阱设机关,一定会有不少收获,只要我们咬牙撑过一个月,新粮就会上市,我们就有救了。”李远信心满满地说。

欧冶子说:“谢良野和周明山已经出现水肿,先在家里休息几天,我按肖鹿的药方抓了二十贴药,你们每人拿十贴去煎熬,吃完了再下山抓药,等水肿彻底消失后再跟我去挖蕨根。”

“欧冶师傅,你不用担心,我还能劳作,不用吃药,我的药给明山兄长吃吧。”谢良野看着欧冶子说,他虽然感到浑身乏力,但还能动手干些轻松活,不同意停下休息,情况绝对不像黄凤洁那么严重。

“不行,这是命令,你和周明山必须休息和吃药,否则我不饶你!”李远严肃地冲着谢良野说。

最终这样分工:李远、陈利、江绝、黄坚石负责狩猎,欧冶子、罗依然、林一虎负责挖蕨根,谢良野、周明山在家休息,顺便为众人煮饭。

欧冶子设法从蕨根中提取淀粉,他把蕨根放在水池中淘洗,直到水很清澈,才把蕨根捞起,放到石槽中,用硬木锤子捣成浆糊,把一小部分的蕨浆捞起来,放在一块方形的绢帛上,包扎好,放在木桶上的豆腐架上,使劲地搓揉,把白色的蕨根汁液挤出,让它流在木桶里,过一会儿再打开绢帛,舀来清水,冲洗蕨根浆,如此反复搓揉淘洗,直到把蕨根浆里所有汁液淘尽为止。

这样,蕨根里的淀粉便沉淀在木桶底下,到第二天,木桶底下结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淀粉,再把木桶里的水倒掉,用铲子把淀粉铲起来,放在平缓的石壁上,让日头晒干,连续晒十天左右,淀粉便被晒成纯白的干粉。这种干淀粉容易贮存,只要不让它受潮,可以保存很久。

干淀粉比没有加工而被炒熟的蕨根好吃多了,它光滑细腻,营养很丰富,能满足人体许多需求,即使长年食用,也不会造成肠子堵塞。众人有这种提取淀粉而食之法,脸色慢慢红润起来。

更可喜的是李远他们每天都能狩猎到飞禽走兽,飞禽类有山鸡、红腹角雉、白颈鸦、竹鸡、长尾锦鸡、红脚隼、山鹰等。走兽类有白唇鹿、白头叶猴、山羊、穿山甲、金丝猴、貂熊、麂子、黑熊、林麝、梅花鹿、猕猴、麋鹿、猞猁等、兔子等。

有这么丰富的营养品,谢良野和周明山的水肿慢慢退去,差不多恢复以前的精神状态了。欧冶子常在众人面前自责,自己只顾一心铸剑,而忽略最珍贵生命!他说早知如此,黄凤洁也不会死。

寒露过后一个寻常日子,天特别晴朗,秋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视野非常清明开阔,层层叠叠的群山由翠绿转成黛绿,晴空下的湛卢山分外美丽,五彩缤纷的枫叶如烈焰般在燃烧,那是热血与希望的象征。

来湛卢山的路上,杨方挑着一担大米在蜗行,他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似乎不堪重负,但他咬着牙往上攀登,这是郭郡守交给他的任务,今天必须把大米送到李远手中,他们太久没有吃过大米了。

中午时分,杨方终于把一石大米送到下洞,众人都已收工回家,正在吃饭,看见杨方送大米来,欢呼雀跃热泪盈眶,李远紧紧拥抱着杨方,大声赞叹他是众人的大救星。

欧冶子捧起一把雪白的大米,让大米慢慢从他手中流下,流光后,又捧起来,再让大米流下,似乎只有那样才能表达心中的狂喜:“真好啊,噩梦终于走到尽头了,希望从此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