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正文_第 六 章

正文_第 六 章


光影新娘:陆少,放肆宠 江南恨 素年锦时 骨尊 一生两梦 网游之滴血誓言 魔唤巫师 一枝"红杏",桃夫别过来 围棋的世界 赝品

正文_第 六 章

1

冬去春来,林子里繁花似锦,不时袭来沁人心脾的花香,百鸟也从南方飞回,唱着婉转动听的歌,唱得树绿了,水碧了,山也笑了。暮春之际,最壮观的是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依次盛开,有白的、蓝的、粉红的,红色的最多,各色杜鹃千姿百态争奇斗艳,远远看去如一道绚丽的彩霞,挂在天边,是湛卢山一年四季中最美丽的景观。

暮春是雨水最多的时节,因为雨太大,不能进行野外工作,只能在桃花洞里凿铜矿,但矿洞太小,只能容下一个人,欧冶子和铁匠们轮流着在矿洞里开凿铜矿。

这天晚上,雨势越来越凶猛,风越来越狂,似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半夜过后,一阵雷声炸响,几条闪电撕破云层,暴雨倾盆而下,突然卷起一阵飓风,把寮子的屋顶掀翻了,众人从睡梦中惊醒,罗依然和黄凤洁惊叫着,紧紧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暴雨把每个人淋个湿透,把被子、床铺、箱子等所有东西浇透,因为风狂雨大,点不着蜡烛,众人只能站在雨中等待天亮,可离天亮还有四五个小时,如果一直站在雨里,一半人会得重感冒,湛卢山的海拔高,暮春时节仍然春寒料峭,何况每人都被雨水淋透了。

这种情况所有人都不曾料到,当时建寮子,是用尾径一寸的直木当横条,屋顶的横条一共一百一十八根,每根至少十斤,加上杉木皮和茅草,重达两千斤,而飓风竟然能屋顶掀翻,实在令人猝不及防不可思议。

雨还在下,不仅没有减弱,且有加大的趋势,欧冶子担心山洪暴发和山体滑坡会把寮子冲走,他大叫:“大家都把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全部随我到下洞避雨。”

各人没什么重要东西,只有衣服比较重要,于是,众人乘着闪电的余光,在寮子里摸索着找要带的东西,对于欧冶子来说,小铁坩埚和十几斤的粗铜最重要,他叫李远带粗铜,他把铁坩埚背在身上,走出寮子。

欧冶子走在前面,他对下洞的路最熟悉,因为只能借着闪电的余光和夜光行走,加上雨水泥泞,众人举步维艰,欧冶子怕有人摔倒,取来一条小竹竿,叫众人一起紧握着,万一有一人摔倒,可借众人之力,紧紧抓住小竹竿。

没走多远,黄凤洁突然滑倒,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竹竿,众人听见黄凤洁的叫声,知道她摔倒了,立刻站定,十只手一起使劲,把竹竿往上提,黄凤洁双手吊在竹竿上,从路下被提到路上,黄凤洁被众人救下了,如果她没有竹竿和众人救助,她将滑到悬崖绝壁下,那将九死一生。

白天从骆驼坳到下洞只需几分钟,但他们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众人来到下洞之后,摸索着向洞里深入,因洞里凹凸不平乱石丛生,加上没有闪电光,更是寸步难行,又不得不往洞里走,只有在洞里才不会受到狂风暴雨的肆虐。不时有人被石块绊倒,但立即被身边的人扶起,一直走到避风处,才停下脚步。

罗依然保管火镰,她把火镰取出,试着点火,但火镰已被雨水打湿,再也不能点火了,为了取暖,众人的手紧握在一起,身子紧挨在一起,洞里静得出奇,只听到滴水穿石和众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罗依然的左手和欧冶子握在一起,右手被陈利攥着,陈利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血液也沸腾了,巨大的幸福像海水般地淹没了他,他多么希望就这样一辈子和罗依然的手攥在一起啊。

罗依然也感到幸福与满足,但她的幸福感不是来自陈利,而是来自欧冶子,罗依然的双手微微发热,可陈利却认为是罗依然让她攥着的。

欧冶子也感到罗依然左手发热,却没领悟到此中的原因,为了打发漫长的雨夜,欧冶子提议每人讲个故事,不会讲故事的,就说件一生中遇到最美好的事情。欧冶子这样做,是为了消除众人沮丧的情绪,在这风雨如晦的寒冷之夜,想想人生美好之事,能鼓舞众人的信心。

欧冶子带头先讲,他说:有一次他师傅叫几个徒弟挖井,他们要用井水淬火,不巧他师傅被楚国使者请去讲铸剑技术了,一去就半个月,欧冶子和师兄们连挖了三口井,都没有出水,非常颓丧,正当他们准备挖第四口井时,师傅从楚国回家了,看到院子里的三口废井,不停地叹息,说他们白费力气,不许他们挖第四口井。

众人不解,问师傅为什么?师傅说不是不挖,而是叫他们从第一口井再深挖下去,徒弟们还是不解,师傅说:从第一口井往下再深挖三尺,必定有水出来。徒弟们按师傅的说法往下挖,果然不出所料,挖至三尺以后,井底出水了,而且是清冽如冰的好水。

欧冶子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成功离我们并不远,只需咬紧牙关再坚持一会儿就行了。众人沉默了,欧冶子是黑暗中的一盏灯,总在最需要它的时候照亮他们温暖他们。

忽然,从山顶传来滚雷般的巨响,好像万千铁蹄从上往下踏过,整座山都在震动起来,几分钟后,又归于沉寂,众人不解是何原因。黄凤洁问是不是山神发怒了。欧冶子摇摇头说肯定不是。

欧冶子叫众人接着讲故事,当众人的故事都讲完时,天已微微发亮了,众人走出洞口,雨停了,风止了,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晴朗,百鸟在空中盘旋着,欢叫着,似乎在歌唱狂风暴雨的离去。

众人来到了骆驼坳,一看,惊得目瞪口呆:泥石流把整个寮子都埋了!幸好欧冶子有先知之明,叫众人到下洞躲避,否则所有人都将被埋在底下,连尸骨也无处可寻!欧冶子成了众人的救命恩人。

罗依然试着去找她豢养的小白兔,结果一无所有,罗依然站那里,为小兔子的死潸然泪下。

欧冶子关心的是那只乌雕,乌雕应该能躲过劫难,在屋顶被飓风吹开之际,乌雕应该逃生了。正想着,听到“啊——啊——”的几声,乌雕从天空飞旋而下,栖在泥石流上,对着众人不停地鸣叫,似乎对他们表示同情,欧冶子把乌雕搂进怀里,不停地抚摸它,梳理它身上的羽毛。

陈利看着一片狼藉的家园,非常沮丧,欧冶子安慰他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不了,我们重建家园。”

“重建家园?我们不能再把寮子建在泥石流上吧?”

“当然不能建在这里,泥石流十分松软,到雨季极可能再次流失,把整座寮子带走。我想把寮子建在下洞里,那里不仅宽敞,而且隐蔽,再也不怕泥石流。”

李远也同意欧冶子的想法,众人又开始伐木砍竹,重建家园。

2

下洞是一个天然山洞,洞口高约五米,宽约八米,呈椭圆形,洞口上方是悬崖绝壁,从两边垂下了各种藤条,有紫藤、金银花、爬山虎、茑萝等,像一面绿色的珠帘,把洞口装扮得格外美丽。

洞体由外往里渐渐收缩,越往里走就越狭窄,也越来越潮湿,却深不可测,不时听到泉水的叮咚声,使洞里变得更加寂静,胆小的人甚至感到恐怖。

为了采光和出入方便,众人把寮子建在离洞口三米深的地方,洞口的宽度和原来的寮子宽度差不多,好像专门为他们而生长似的,新寮子基本按原寮子的规格建造,呈一字形摆开,左边是男卧室,中间厨房,右边是女卧室,男女厕所建在四十米外的林子里。

众人从松溪里买来了被子、铁锅、炊具等用具,晚上就在洞里铺上茅草,睡在地上,他们花了半个月,终于把新寮子建成,建成后,众人又对灶神进行祭拜。

欧冶子看着新寮子,满意地说:这下再也不用怕狂风暴雨和泥石流了。

侍卫们还没有找到锡矿,李远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着急的,因为他们已经找了几个月了。

新寮子建成后的第三天,天气非常晴朗,阳光明媚如花,撒满葱茏的群山,李远和侍卫们到桃花洞下找锡矿,正当他伸直腰想歇息时,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东西在发着微光,原来那里是被泥土和杂草覆盖着的,但因那夜的暴雨,把所有土层都冲走了,造成泥石流,从而露出了一条长长的岩壁,岩壁上的剩余的残土,被雨水的冲刷得干干净净,岩层完全暴露无遗。

李远慢慢拔开茅草,砍掉芦苇,向发光处走去,但因那是悬崖峭壁,徒手是很难登到那里,他来到悬崖上方,拿出随身携带的绳子,叫陈利把绳子绑在他身上,再把绳子绑在一棵大树上,叫陈利守着,他下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李远双手紧攥着绳子,一步步小心地向下坠落,一会儿,他到了闪光处,俯身仔细一看,那微微闪光的东西好像是锡矿,他心跳加快了,气变得粗重,他拿出铁錾把岩石錾下一小块,放入背在身上的小竹篮里,蹬着双脚向上爬,一刻钟之后,李远回到了原处,陈利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把绳子卷在一起,收拾好。李远拿出那块矿石兴奋地对陈利说:“陈利,你看,我找到锡矿了。”

陈利趋上前来,看了许久后说:“锡矿好像没有这么闪亮吧?”李远又认真看了看,把随身携带的矿样拿出来对比,果真两者的光泽有一定的差别,李远微微沮丧。

陈利说:“李将军,不用泄气,这可能是一块含量很高的锡矿,所以才特别闪亮,我们带回去给欧冶师傅辨认吧。”

这时正好是吃午饭时间,李远和陈利回到下洞,欧冶子还没收工,李远有些沉不住气,想去找欧冶子,他太想知道结果了。刚刚走了十几步,听到欧冶子和池新的说话声,李远停下了脚步,站在路上等欧冶子。

欧冶子还没到他眼前,李远便大声叫着:“欧冶师傅,你回来得正好,我刚想去找你……”

“什么事那么着急?”欧冶子问。

“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锡矿?”李远伸出手,把手掌上的矿石亮出给欧冶子看,欧冶子拿到手上看了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是锡矿,这是就是锡矿,是含锡量很高的锡矿,一百斤矿石至少可以冶炼出半斤粗锡!”

“太好了,我们终于找到锡矿了,铸出王者之剑为期不远了。”

“你们在那里找到它的?”欧冶子问。

“是在山体滑坡的岩壁上找到的。”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欧冶子对着陈利说。陈利点点头,寮子被泥石流掩埋后的早上,欧冶子曾对他说过这句话,果然应验了,他对欧冶子豁达乐观的态度更加敬佩。

吃过午饭之后,欧冶子吩咐罗依然晚上多炒些菜,众人都要喝酒,以庆祝找到锡矿,罗依然说没剩下多少菜了,要庆祝的话,一是去松溪里买,二是要把两只鸡杀了。李远叫罗依然和黄凤洁马上去山下买菜,夏天日子长,走快些,还来得及回家做饭。

她俩立即动身下山。

李远和欧冶子带着众人,来到滑坡下,希望能开出一条近路去锡矿处,欧冶子看了看,这面倾斜的岩壁高近百米,宽约二十米,左边是松树林,右边是毛竹林,锡矿位于岩壁的左下方,但从右下方到锡矿处比较平缓,要想开采锡矿,唯一办法是从右下方开凿一条石阶,通向那里。这条路大概要开三十米,才能与竹林边的土路衔接。

欧冶子算了算,三十米大概需要开凿九十个阶梯,若分成几段来开凿,不需三天就能开凿出来。欧冶子准备和池新、谢良野、周明山一起开凿,为了安全,李远和陈利来到悬崖上方,把两条棕绳连接在一起,然后分成四条,把绳子绑在大松树下,扔下去,让各位铁匠把绳子绑在身上,这样人才不会出意外。

三天后,路已被开通,欧冶子仔细检查了矿脉走向和宽度,发现矿脉宽约两米,长约三米,由表及里而生,如果它的深度很长的话,贮藏量就很大,也许全国各种用锡都可以在此获得,那将是价值连城的宝藏。

因为锡矿的矿石比较柔软,他们一天可以开采两百斤,半个月之后,他们开采出三千斤矿石,可以开炉冶炼了。

像冶炼铜矿一样,欧冶子白天亲自烧火,观察烟与火的颜色,从中判断出锅炉的温度,晚上照样在炉坪上睡觉,亲自监工,经过五天五夜的煅烧,终于看到晶莹剔透的锡水从坩埚底下流出。

欧冶子把锡水冷却后,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比看久别重逢的闺女还投入,忽然,他双腿跪在地上,仰起头,对着朗朗青天说道:“上苍,谢谢您的恩赐,欧冶子将永远铭记于心!”

上天好像听到欧冶子的感恩似的,吹来一阵山风,吹起欧冶子飘逸的长发,他的眼角流出几滴泪水,那是喜悦、感恩、希望的泪水!

3

冶炼锡矿的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着,因为已经溶炼出三炉锡水了,众人都已经掌握了溶炼的技术,知道观看火候和气色,欧冶子把溶炼工作交给池新、谢良野、周明山他们,自己去寻找清冽的泉水,以便淬火。

本来骆驼坳的那一泓清泉是很理想的,但那里已经被泥石流掩埋了,虽然那泉水依然从泥石流底下流出,但那水已含别的杂质,所以只得重找。

欧冶子在下洞下面找到了一眼泉水,泉水从石缝中流出,注入到一个朝天而生的小水潭里,水潭长约两米,长约一米五,呈椭圆形平卧在岩壁上,可能是陨石撞击山体形成的,小水潭底下有几十只小石头,四壁光滑,长着绿色的青苔,水潭里有十几枚小娃娃鱼在游来游去,样子十分可爱。

不知是谁在水潭边放了个小竹筒,是供人饮水用的,欧冶子拿起竹筒,伸到水潭中,舀起半竹筒泉水,含在口中,细细地品味了一会儿,觉得此水清凉透彻,富含硫化物,比骆驼坳的泉水更胜一筹,是上好的淬火之水。

最理想的是在水潭旁边有一个小草坪,可以把铸剑炉设立在这里,草坪的上方有五棵千年老松,呈半圆形生长着,它虬技盘结,绿叶如墨,树冠直剌苍穹,伟岸而坚挺,傲视着脚下的群山,欧冶子认为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决定把铸剑炉建在这里。

草坪边有一条依稀可辩的小路,欧冶子一边沿着路向前走,一边用柴刀劈开路两边的杂树茅草,这样以后就能认出路来,走了一会儿,他来到了九曲岭头。

欧冶子上了主道之后,往炉坪方向而去,刚刚进入炉坪路口时,突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大地微微颤动起来,他迅速往炉坪方向望去,只见一阵烟雾腾空飞起,直冲云霄……他看呆了,原来是炉子倒塌了,坩埚也爆裂了,坩埚里烧红的锡矿滚落一地,他感到不妙,赶紧跑上前去,只见池新被烧红的砖块和锡矿埋在底下,只露出一头,他的头发正在着火,他正撕心裂肺地惨叫着,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都在大声叫喊,欧冶子立即把引水的竹筒拿起来,把水往池新的身上浇,众人拿来链铲和四爪耙,把池新的身边的砖块和锡矿扒开,池新被众人抬到旁边的草地上。

只见池新的全身的衣服都被烧焦了,身上的肌肉被烧成黑一块红一块,脸部面目全非,全身散发着烧焦味,他已经昏迷不醒,众人使劲摇着他的身子,希望能摇醒他,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欧冶子拿出一枚银针,对着他的人中狠狠地扎下去,他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他预感自己难逃一死,有气无力地呢喃着:“我……死后……把我埋在……湛云峰上……墓门要对着……对着北方……我要看大王打败夫差……的那一天……”他的声音渐渐减弱,欧冶子俯下头,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细听,可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欧冶子用手试探一下他的鼻息,但已没有呼吸,心脏也停止跳动了,瞳仁慢慢扩散……欧冶子对看众人摇摇头,表示他已经死了。罗依然和黄凤洁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响彻云霄,在山谷里久久回荡,所有人都为之动容,默默地流泪。

欧冶子哽咽着说:“池新兄弟,是我害死的,倘若我不叫你来,你还在家中孝敬你爹爹,也许已经娶妻生子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爹啊……”欧冶子狠狠扯着自己的长发,伤心欲绝。

李远把跪在地上的欧冶子拉起:“欧冶师傅,你不要太过自责,池新是为国而死,死得其所,大王会记得他,越国百姓会记得他,他的名字将写进越国的史册,让池新兄弟安心上路吧,只愿他在天堂里过得快乐些。”

“我怎么不自责呢?我答应过他爹爹,三年后一定回去孝敬他爹爹,现在他才二十四岁,花一样的青春年华啊,就这样走了……”欧冶子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思绪似乎飞到了池新的家乡。

罗依然和黄凤洁听了之后,抱在一起痛哭,李远把手按在欧冶子的肩膀上,聚精会神地望着他说:“死者已逝,不能回转,生者必须坚强,应该化悲痛为力量,把池新未完成的事业完成了,才是对死者最好的报答。”欧冶子知道不能在悲痛中沉溺,这样会把消极情绪传染给大家。

欧冶子擦去泪水,把他放在炉坪边睡觉的被单拿来,给池新的尸体盖上,欧冶子想不明白,为什么炉子会倒塌?坩埚会爆裂?

欧冶子把谢良野叫到边上,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这事故。谢良野说:“可能是池新加锡矿时超重,以致坩埚爆裂。”

“怎么会超重?我每次都只装两千五百斤,超过重量就会有危险,又一再交待你们。你们是不是没过称?”

谢良野低下头,愧疚地说:“开始有过称,称了一千斤时,池新嫌太麻烦,就按照一担一百斤的重量,在坩埚里放下十五担锡矿,没想到……”

“你们怎么这么糊涂啊?十五担锡矿何止一千五百斤吗?肯定是超重使炉子和坩埚承受不了压力,导致今天的事故,是谁加的锡矿?”

“是池新和我一起加的。”

“唉,这也许是命吧,我第一次离开去找泉水,就发生了这种事……”欧冶子仰天长叹,似乎要把满肚子的悲伤吐出来。欧冶子知道自己也有责任,和谢良野一起把事故的原因告诉了李远,希望他能责罚他俩。

李远想了想说:“我是队长,我应该负更大的责任,当时池新和谢良野装锡矿时,我也在场……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应该先把池新埋葬了再说。”

傍晚众人回到下洞吃饭,但众人的悲伤无法释怀,都吃不下饭,李远命令每人必须要吃下两碗饭,众人只好强吃着,那平时香喷喷的饭,此刻却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

饭后,李远开了个会,商量如何埋葬池新,谢良野说应该请道士上山为池新做法事,超度池新的灵魂,让他的灵魂飞回家乡,陪伴他的爹爹,因为他是独生子,他一定很想回家孝顺爹爹。

李远说不行,如此一来,他们的行为必然会被暴露,造成不良后果,但可以多给池新的爹爹一些银子,安慰老人的失子之痛。

谢良野又说:“那就给池新请风水先生吧,找一处风水好的坟墓,让他的肉体和灵魂有个好归宿。”

“这可以。”

“应该给他一副上好棺材。”欧冶子说。

“这也行。”

众人分头行动,欧冶子和谢良野、周明山负责寻找棺木,做成棺材。李远下山请风水先生,陈利、江绝、黄坚石、林一虎负责挖墓穴,罗依然和黄凤洁负责缝制寿衣。

考虑到夏天温度高,尸体容易腐烂,他们选择第三天傍晚卯时为池新入殓,然后把棺材抬到墓穴边,第四天寅时下葬,他们把池新的物品都烧了,让它随池新而去,然后把棺材推入墓穴中,用石头把墓穴封住,在上面立了一个墓碑,欧冶子亲自在墓碑上錾了几个字:越国大匠池新之墓。

完毕,众人点燃三根香,一起跪下磕头祭拜,欧冶子对着墓门说:“池新兄弟,我们已把你的墓门向北而筑,你一定会看到家乡,看到越国打败吴国的那一天!”

太阳下山了,天边的彩霞渐渐淡薄,昼光慢慢逝去,林间的杜鹃鸟在齐声啼叫,在为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而悲泣,众人在昏暗的垂暮中下山了,心里弥着挥之不去的悲伤。

4

欧冶子重新开始制造坩埚,因为去年的黏土才用去一半,剩下的被欧冶子泡在水里,已经一年多了,但黏土的质量丝毫还没有改变,可以用来制造新的坩埚,欧冶子叫谢良野和周明山把黏土搅拌好,准备制作坩埚,坩埚还是按原来的规格,由欧冶子亲手制造。

发生事故时,谢良野离池新最近,他站在池新背后三米处,当时正好抬头去看坩埚,只听到“嘭”地一声巨响,坩埚便掉落下来,从而导致坩埚爆裂,锡矿四处流散,因此,坩埚没有问题,问题是在于炉子不够结实,最重要的原因是头天晚上刮狂风,把炉子上寮顶给掀翻了,随之而来的暴雨把炉子浇个透湿,因此砖的接缝被雨水渗透,失去了黏性,从而导致炉子承受不了重压而裂开。

新坩埚制好之后,在炉坪自然风干了一个月,欧冶子开始砌炉子,为了安全,众人把原来砌炉子的旧砖头全部扔掉,一律用新砖头,虽然去年剩有砖头下来,但远远不够,众人到方正那里买了三千块砖头,用了两天时间把青砖挑上山。

为了把炉子砌得更加牢固,欧冶子加厚了炉壁,去东坪郡买来了一千斤石灰,和黏土搅拌在一起,用来砌砖。

一个月后,众人重新开始烧炉,炉子和坩埚烧了三天三夜,欧冶子觉得差不多了,把木碳和柴火退出来,把火熄灭,对炉子进行仔细检查了,检查了三遍后,认为炉子和坩埚已被碳火烧结实了,才把锡矿放到坩埚中,再次开始提炼锡矿。

众人看着熊熊大火中在炉子中燃烧,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喜悦,欧冶子却有些伤感,因为物是人非,往日和池新一起劳作的情景一幕幕从眼前飘过。

记得第一次认识池新,当时池新的爹爹把池新送到师傅那里当徒弟,因为池新只有十五岁,欧冶子的师傅不肯收留他,说他太小,做不了任何事。池新没有气馁,笑着对欧冶子的师傅说:别看我小,我能举起大锤,敲打一百下。

欧冶子的师傅不信,叫他试试看,他走到墙角,轻松举起大锤,提气运气,稳稳当当地大铁锤在铁砧上击打一百下,这对尚未成熟的少年来说,是件很难做到的事,没想到他却做到了。因此他博得了师傅的青睐,当场收他为徒。

池新不仅聪明好学,不耻下问,而且很勤劳,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对师傅师兄也很尊重,每个人都很喜欢他,当时他和欧冶子一样,理想不是当铁匠,而当一位铸剑大师,为国出力,但是,他爹爹在他当了三年铁匠后,把他叫回家了,说他已经学会了打铁,可以养家糊口了。

他是个孝子,不敢违背爹爹的意志,只好回家为人打造农具谋生,但他仍然想当铸剑师,他爹爹几次三番为他说亲,还把女方请到家里来相亲,他坚决拒绝,他说要先立业后立家,气得他爹爹拿家法来惩训他,可他仍然不为所动。

如今,他壮志未酬身先死,那么好的人就这样走了,想想岂能不叫人伤感?欧冶子不经意深叹一口气。

又是一年枫叶红,来湛卢山铸剑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冶炼出来的铜和锡已经差不多了,把粗铜和粗锡煅造成精铜和精锡,就可以开始铸剑。

欧冶子带着谢良野和周明山在小水潭边砌好了铸剑炉,以后大部分时间都要在铸剑炉边度过,必须有个能避风挡雨的寮子。他们砍来木材和毛竹,在在炉子上搭起一个四米长三米宽的寮子。

因为要在寮子里生火铸剑,风箱拉动时,剑炉里腾起的火花会把屋顶烧毁,他们砍来两根八米长的杉木,把杉木根部埋在泥土中,当作柱子,用小横条把它和旁边的松树钉在一起,在横木上铺上杉木皮,作为屋顶,因为屋顶很高,炉子里的火花飞到屋顶时已熄灭了,这样才会安全。

霜降后的日子越来越短,欧冶子想多做些事,连午饭也叫罗依然送到铸剑炉来吃,铸剑炉到下洞只需走一刻钟,来回不过半小时,但欧冶子恨不得把一天掰作两天用,和他工作的人不能吃苦是不行的。

欧冶子抬头看看天空,日头已悄然走到中天,秋空镜子般透明闪亮,旁边的茅草发出嗽嗽声,欧冶子以为秋风吹过,回首一望,原来是罗依然从路那头走来,罗依然脸上总带着明媚纯真的微笑,这微笑足以让千千万万的男人倾倒。

“欧冶师傅,开饭了,肚子饿了吧?快来吃饭吧。”罗依然走到小水潭边,把三个竹饭筒竹篮中拿出来,放在岩石上。

他们放下手中的活,来到水潭边洗手,然后坐下,各自打开饭筒的盖子,开始吃饭。

谢良野吃完一半时,不经意间看见欧冶子的饭筒里有只鸡腿,他和周明山的饭里没有鸡肉,他觉得奇怪,因为昨天杀了两只鸡,那是最后的两只鸡,今天不可能再杀鸡了,除非早上罗依然和黄凤洁下山买鸡回来,但没可能啊,去松溪里买东西一般都是上午去,下午才能回来,一个上午很难赶回,除非天一亮就起程,可早上出工时,罗依然和黄凤洁还在洗碗,没听说她俩要去山下买鸡。

“哎,昨天罗妹妹煮的鸡肉真香,我恨不得把舌头都吞到肚子里去。”谢良野知道其中的原由,故意调侃着说。

“你想得太美了吧,我们哪有天天吃鸡的好日子过?”周明山笑着说。

“可有些人却天天过好日子。”谢良野眨巴一下,示意周明山去看欧冶子的饭筒,周明山伸长脖子偷看欧冶子的饭筒,果真看见欧冶子的饭筒里有一块鸡腿,露出了半个身子,他笑着对罗依然说:“罗妹妹,你好不公平啊。”说罢,对罗依然眨了眨眼。

罗依然坦然自若地说:“是我把鸡腿留到今天给欧冶师傅吃的,谁叫你们不是师傅呢,徒弟对师傅是不是应该孝敬啊?”

“不仅是师傅那么简单吧?”周明山不依不饶。

“对,不仅是师傅,还是主人……”罗依然还没有说完,欧冶子便乜斜她一眼,她意识到欧冶子最忌讳说主人二字,赶紧把话头按住,尴尬地望着欧冶子。

欧冶子严厉地对她说:“以后不准你对我特殊化。”

罗依然委屈地回答:“是,师傅!”

谢良野见状,赶紧说:“都是我不对,我不该调侃罗妹妹。”

“对,欧冶师傅,我不是和师傅斤斤计较,只想和罗妹妹开个玩笑。”周明山忙着解释。

欧冶子说:“我知道你们不计较这等小事,但她就不该这样。”

为了摆脱窘境,罗依然叫他们快点吃,她还得赶回家洗衣服,谢良野和周明山都知道罗依然对欧冶子的情意,只是心照不宣,但欧冶子绝对没那个意思,他觉得罗依然像一朵雪莲花般纯洁,应该有更美好的未来,不能被他所玷污,葬送她的一生,所以,他处处对她冷漠,甚至鸡蛋里挑骨头,试图浇灭她的热情,但欧冶子越洁身自好,罗依然越觉得欧冶子品格高尚可亲可敬。

他们吃完了,罗依然收拾好饭筒走了,但她又蹑手蹑脚地潜回来,偷偷躲在一棵大树下,观察欧冶子是否真的生气,见欧冶子有说有笑在和另外俩人在聊天,知道欧冶子假装生气,才放心离开。

5

李远和侍卫们都已学会开凿矿石和冶炼技术,就由他们去开凿矿石和冶炼,欧冶子、谢良野和周明山负责把粗铜粗锡打造成精铜精锡。

粗铜和粗锡含不少杂质,铸剑用的铜和锡品位要求非常高,不能含有任何杂质,否则会影响剑的质量。

一把剑的锋利与否,取决于铸剑材料的纯度,要使原材料的纯度高,只有经过千锤百炼,才能登峰造极,绝不像打农具那么容易。

欧冶子准备先把粗铜打造成精铜,谢良野把藏在下洞的粗铜拿一小部分到铸剑炉边,他们一共冶炼出十炉粗铜,每炉出粗铜十斤左右,总共一百斤。要把一百斤粗铜煅造成六十斤左右的精铜,其费工耗时不难想像。

今天开始生火炉,生火之前,他们简单地祭拜了灶神,收拾好祭品之后,开始生火,欧冶子取出火镰,用油松枝点燃了火,放到铸剑炉里,把木碳聚拢在松枝上,一会儿,木碳慢慢被烧红了。

欧冶子把月饼形的粗铜用铁錾錾开,分成五份,每份大概两斤左右,把小块粗铜放进碳火中,让粗铜烧红,欧冶子左手拉着风箱,右手的铁钳夹着粗铜,不时把粗铜取出,看是否已达到锤打的温度。

当他看到粗铜已被烧红时,取出来,放在铁砧上,让谢良野和周明山举起大锤,使劲锤打,欧冶子不时把粗铜翻来覆去,让他俩从不同角度锤打,铜块在他俩锤打下,火花流星般四处溅开,落在潮湿的地上,或者水洼处,瞬间熄灭。

那些火花便是从粗铜中分离出来的杂质,杂质大多数是砷、金、银、锑等。在他们的锤打中,粗铜慢慢冷却了,欧冶子又重新把粗铜放进炉中加热,再次取出,让他俩锤打。如此反复几十次,终于把杂质都除去了。

粗铜被他俩锤打了十几次之后,谢良野对欧冶子说:“师傅,已经没有火星了,应该可以吧?”

“虽然我们肉眼看不到火星,但杂质没有被完全除去,这些杂质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使劲去拧,总会有的。”

谢良野想反驳,欧冶子又说:“技术活来不得半点疏忽,否则有可能会像池新造成炉毁人亡!”

谢良野知道欧冶子非常严谨,什么事都做得精益求精滴水不漏,便不再说话,只顾默默发力锤打出炉的粗铜。周明山虽然不说话,但他算了算:以这样的进度计算,一百斤粗铜将近要一个月才能加工好。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粗铜和粗锡要加工,就这一项便要半年多,进度实在太慢了。

两个月后,他们已经加工出八十斤精铜和五十斤粗锡,欧冶子说可以开始铸剑了,李远和侍卫们还在开矿提炼,以便备用。

铸剑首先要制作剑模,要铸什么样的剑,就铸什么样的模子,模子是用白蜡制成的,先把白蜡放进铁盆里加热溶化,把白蜡倒入用木板制成条形的模子里,等白蜡冷却后,再把木板除去,这样就成了一条长条形的蜡条。

之后,按先画好剑的图样,用小刀把蜡条雕刻成剑的模样,这样就成了剑模了。剑模制作好以后,把它置入长四尺,宽一尺,厚五寸的木板盒子底下,用黏土把木板盒填满,压实定型,等黏土风干后,用炭火烘烤,在炭火的烘烤下,白蜡制作的剑模便溶化了,白蜡从预留的口里流出来,这样黏土里便空出了剑模的位置——这叫做剑范。

制剑范以铜剑的器形设计为依据,而铜剑器形是否能够达到设计要求,规整或谐调,匀称或美观,则决定于制范是否精细。制范还要为以后的装饰打下基础,如剑体上铸出的花纹和铭文,都必须预先在剑范的内壁上刻镂出阴阳相反的纹路。实际上,铜剑装饰的第一步是在范型上进行的。

接下来便是调剂,铸剑的主材料是青铜,青铜是铜和锡或铜、锡、铅的合金。剂即剂量,指青铜合金中各成分的比例,古时称为“齐”。熔炼青铜之前,须根据合理的配比规律,对铜、锡或铜、锡、铅等原料进行调配,称作调剂。这是决定铜剑性能的关键环节。

在一定范围内,青铜中含锡量提高,能够相应提高合金的硬度和强度;但含锡量超过合量的界限,会使青铜合金变得非常脆弱,易于断折。在青铜合金中加入少量的铅,可调节金属的铸造和加工性能,但铅含量过高,也会降低合金的硬度和强度。因此,只有按照合理的比例对各成分进行调配,才能得到适于充作剑材的既坚且韧的青铜。

再者是熔炼,原料调配停当后,将之装入铁坩锅熔炼。熔炼的目的是将铜和锡等原料熔成**,同时进一步去除原料中的杂质,如附着于原料上的木炭,以及原料中含有的氧化物、硫化物等其他金属元素,使合金精纯。熔炼的关键是观察火候,判断是否熔炼成熟。

凡溶炼之状,铜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黑浊气是原料上附着的木炭、树枝等碳氢化合物燃烧产生的。黄白气主要是熔点低的锡先熔化而产生的,同时,原料中含有的氧化物、硫化物和其他元素,挥发出来也形成不同颜色的烟气;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温度升高,铜熔化的青焰色有几分混入,故现青白气,这就叫“炉火纯青”。把这些熔炼好的铜和锡倒入剑范之中,等它冷却后取出,即成了一把剑。

但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剑,还要把粗剑经过多次煅烧锤打,把剑身上的微量杂质进一步除去,然后再进行多次磨砺,使它变得锋利,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剑。

这是欧冶子长年累月积累的技术经验和知识,他毫无保留地把它教给谢良野和周明山。

今天要开始铸剑了,欧冶子把精铜和精锡放入铁坩埚里,在铸剑炉里加热,直到溶化成水,然后把铜水和锡水倒入剑范里,再把另一半剑范盖在上面,等铜水和锡水冷却。

一小时后,铜水已经冷却了,欧冶子打开剑范,用铁钳把剑身取出来,扔进水潭里,因为还没完全冷却,发出“兹”的一声。几分钟后,欧冶子把水潭里的剑取出,插入铸剑炉里加热,之后把剑取出,放在铁砧上让谢良野和周明山进行锤打,如此反复多次,第一把锋利闪亮的剑出世了。

谢良野和周明山用手抚摸着剑身,兴奋地叫起来:“太好了,真是一把好剑啊!我们终于把宝剑打造出来……”

谢良野把剑放在磨刀石上磨了一个时辰,用姆指在剑刃上试试了,觉得它非常锋利,心里非常满意。

欧冶子抱来一块长方形的石头,轻轻放在地上,谢良野和周明山不解其意,以为是用来当凳子坐的。欧冶子从谢良野的手中接过剑,看了看,对剑说:“看你能不能成器了。”说罢,手一抬挥起剑,往石头的一角砍去,只听“当”地一声,剑立即断成两截,剑尾飞起来,撞到旁边的岩壁上,发出几点火花。

谢良野和周明山看呆了,费了那么大功夫铸成的剑,竟然被欧冶子弄断了,他俩问欧冶子为什么要弄断剑,欧冶子说:“连试剑石一角也不能削去,算什么好剑?”

“剑怎么能跟石头比硬呢?”

“剑肯定硬过石头,否则干吗不用石头当武器,而要用剑杀敌?”

“可是剑身比石头薄很多啊。”

“不要再说了,以后衡量剑的好坏,以砍去试剑石一角为标准,否则重铸,哪怕重铸一千次,一万次!”欧冶子决然地回答。

谢良野和周明山的兴奋之情被欧冶子一扫而光,这样的剑何时才能铸造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