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正文_第 十 二 章

正文_第 十 二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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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 十 二 章

1

文种受越王之命出使吴国,住在吴国宾舍里,此宾舍位于姑苏城的闹市区,但因宾舍主楼远离大街,又有高高的围墙挡住外面的喧嚣,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文种每次出使吴国,都由伯嚭招待,住在吴国最好的宾舍里,伯嚭对文种非常友好,关系十分密切,因为通过文种之手,越国送给伯嚭的金银珍宝不计其数,折价竟然达两万两银子。

因此,伯嚭成为越王手中很好用的一张王牌,甚至是越王的救命恩人,当年越王兵败椒山,五千越军被十万吴军围困山上,就是文种通过贿赂伯嚭,力劝吴王夫差不杀越王,而让越王当夫差的马夫,从而免去越王一死,否则越王怎么可能下那么大的血本?

此时,文种正坐在宾舍里与伯嚭喝茶闲聊,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雨点打在池塘中,激起点点涟渏,发出细微的声响,宾舍显得更加幽静了,微风带着潮湿的雨气,向宾舍飘来,带来阵阵凉爽,他俩惬意而放松地闲聊着。

这时文种的侍从来报说:“文种大夫,伍相国求见。”

文种微微一愣,他来干吗?伍子婿极少来宾舍看文种,伍子婿认为是文种蛊惑伯嚭而使吴王不杀勾践的,所以,他对文种十分反感。今天伍子婿冒雨前来,肯定没什么好事,但文种又不能不见,文种对侍从说:“快请伍相国进来。”

伯嚭不想见到伍子婿,他从侧门出去了,他和伍子婿是死对头,在政见上都和伍子婿经常唱反调。

伍子婿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鹅卵石路向宾舍大厅走来,文种到大门外迎接伍子婿:“外臣文种不知伍相国前来,有失迎迓,还望伍相国恕罪。”文种向伍子婿施礼。

“哪里哪里,我冒昧前来打扰,还望文种大夫多多包涵。”

“伍相国请。”文种知道伍子婿非常喜欢泡茶,而且精于此道,把他带到茶室,命婢女烧水泡茶,落座后,伍子婿看见茶几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而且有两只品茶杯,便问:“刚才谁来过?”

“哦,是伯嚭大夫。”文种毫不忌讳。

“是他,早知他今天会来,我就不来了。”伍子婿微微皱眉。

“你们都是吴王的重臣,应该固结一心才是……伍相国是难得的稀客,今天光临寒舍,一定有事要交待外臣去办吧?”文种预感来者不善。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你知道欧冶子吧?”

“听说过,他好像是一位铸剑师。”文种假装不知。原来伍子婿是为欧冶子来的,文种提醒自己要打起万分精神对付伍子婿。

“难道只是听说过吗?”

“是的,可能是一位沽名钓誉的铸剑师,把他传说得很神奇,我看实际上未必如此。我公务繁忙没时间也没必要认识他。”

“但我听说他正在为越王铸造绝世宝剑。”

“哦,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不过铸剑的事是由范蠡上将军分管,我真的不知情。”

“文种大夫不必否认,这事我已查得一清二楚,不过,我不是来向文种大夫索剑,听说文种大夫明天要回国,我受欧冶子的夫人朱俊所托,她让我带一封信给你,托范蠡上将军转交给欧冶子。”伍子婿边说边掏出一块绢帛,递给文种。

“好,我一定不负伍相国重托,把信交到欧冶子手上。”

“有劳文种大夫了,我还有公务在身,这就告辞。”伍子婿办事历来干脆利落,从不把时间浪费在闲聊上,何况他和文种没有共同语言,伍子婿非常看不起文种,又是文种从中斡旋,把西施送给了吴王,才使吴王放松对越国的警惕,这种祸国殃民的奸臣,伍子婿怎么会对他有好感呢?

伍子婿起身去拿雨伞,文种送他走出大门,看伍子婿上了马车,渐行渐远后,回到宾舍,拿起朱俊的信看了又看,但信被蜡封死了,文种不敢拆开看,不知信上说什么?写信的绢帛很细小,内容应该不超过一百个字。

信的内容会是什么呢?不管内容是什么,一定很重要,要不,怎么可能劳动一个相国前来传递呢?也许这封是伍子婿授意朱俊写的,肯定对越国没利。

回到越国后,文种立即把信交给了范蠡,范蠡意识到此信非同小可,一定隐藏着伍子婿的阴谋,否则不可能由伍子婿来传递。

范蠡本不想把信拆开来看,但因为关系着国家利益,他犹豫一会儿,还是把信拆开了。信上写着:夫君,我已被伍相国接到姑苏,伍相国要求夫君把在铸出的宝剑全部卖给他,否则我恐怕无命回会稽……

范蠡看完,非常震惊,这不是的敲诈吗?欧冶子铸剑是绝密,怎么会让伍子婿知道呢?一定铸剑队里出了内奸,或者铸剑队的一举一动都被吴国的细作监视,这可不好办……但有一点让范蠡庆幸:这只是伍子婿个人的行为,伍子婿一定劝谏过吴王向越王索剑,但吴王不听,也许是西施从中起着巨大作用,因此,伍子婿才出此扣押人质的下策。

这封信可能不是朱俊所写,即便是她所写,也是在伍子婿威逼下写成,朱俊深明大义,她懂得国家利益大于一切,按理说不会写这样的信。

范蠡想看看朱俊是否在家,他把信藏好后,骑快马向欧冶子家驰骋而去,半小时后,他到了欧冶子家,下马后,范蠡敲开了欧冶子家的大门,来开门的是灵儿,范蠡不认识她:“你是欧冶师傅的什么人?”

“我是他家的婢女灵儿,请问这位先生有什么事?”灵儿见对方器宇轩昂,俊秀儒雅,一定是非同一般的人物,毕恭毕敬地问范蠡。

“哦,我是欧冶师傅的朋友,请问欧冶夫人在家吗?”

“我家夫人前几天被吴国来一辆马车接走了,说是吴国的伍相国请夫人去姑苏游玩。”灵儿骄傲地说。

“来接夫人的人长得什么模样?说详细点。”

“高瘦个子,马脸,白净皮肤,一双眼睛闪着精光,看上去挺有精神的。”

“他们一共来了几个人?”

“就两个,另一个是马夫。”

“好,谢谢你,我走了。”范蠡飞身上马,在马上和灵儿挥手告别,灵儿摸不着头脑,这人怎么问她两句话就走了呢?

到底要不要把这封送给欧冶子呢?如果把信送给欧冶子的话,肯定会影响欧冶子的情绪,甚至会使欧冶子铤而走险,去吴国救他夫人。如果这样的话,铸造王者之剑就遥遥无期了。

如果不把此信交给欧冶子,凭伍子婿的能力,他会通过别的渠道把信传递给欧冶子。范蠡想来想去,最后决定把信交给欧冶子,他相信欧冶子一定会以国家利益为重,处理好这件事。

范蠡把信绑在信鸽脚上,传递给李远,同时给李远写一封信,说他会设法营救朱俊,请欧冶子放心,另请李远尽快找出内奸。范蠡虽然这么写,但他心里没一点把握,要想去戒备森严的相国府救朱俊谈何容易!

唯一的办法是通过西施帮助,但如果伍子婿否认软禁朱俊,即便吴王会听西施的,吴王也拿伍子婿没办法。范蠡深感此事非常棘手,一种莫名的压力在他心上。

2

李远收到范蠡的信后,逐字逐句看了良久,眉头紧锁,他为伍子婿的卑鄙无耻感到非常气愤,竟然诈骗一个弱女子当人质,哪像一个相国?简直是流氓的下三滥手段嘛,李远恨不得立即杀向伍子婿的相府,把朱俊抢回来。

李远不想把信交给欧冶子,他怕欧冶子看了信之后,情绪失控,可能会做出一顾后果的事情来,欧冶子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深爱相濡以沫的朱俊,以至拒绝兰心蕙性如花似玉的罗依然作妾,可见朱俊在欧冶子心里的份量。

如果不把信交给欧冶子,一是违背了范蠡的授意;二是对欧冶子隐瞒了实情。如果出事,欧冶子会恨他一辈子,何况欧冶子有知情权,也许范蠡上将军做得对,他相信欧冶子一定能经受得起考验。

李远决定把信交给欧冶子,但为了以防万一,他必须把四把宝剑换个地点藏匿。

李远来到远离下洞的松林里,这片松林在湛云峰的北边,林子里的松树高入云霄,树龄最少两百年以上,如墨的松叶,苍劲的虬枝,巨大的树干,遮天蔽日,阳光艰难无力地从枝叶中筛下来,照在林间,一地斑斓,像酒满金沙。

李远熟门熟路,直奔一棵巨松而去,然后躲在老松树底下,警惕地观察着是否有人跟踪而来,竖起耳朵谛听周围的动静,直到认为没有异常情况后,才敏捷地沿着树干往上爬,爬到一丈多高时,大树一分为二,此处有个能容下一个人的大洞,四把宝剑就放在这洞里面,李远借着光线往洞里看,宝剑还在。当时是李远和欧冶子一起来此藏匿宝剑的,李远担心欧冶子为了救朱俊,而把宝剑偷走,所以,在没把信交给欧冶子之前,必须把宝剑换个地方藏匿。

这个树洞上宽下窄,将近一人深,李远四肢撑着洞壁往下走,到洞底后,把四把宝剑提上来,出了树洞后,他双手各自抓着两把剑,从洞口边沿往下跳,稳稳地落到地上。

李远往密林深处走去,半小时后,来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洞口长满了密不透风的芦苇丛,洞宽只能容下一人,如果不把芦苇丛拨开来看,没人会发现,这个山洞李远是找锡矿时,偶然遇上的,他没有和任何说起,把宝剑藏匿在这里,绝对安全。

李远把芦苇丛拨开,缩着身子,挤进洞里两米深时,把四把宝剑用油布包好,然后放在地上,再用洞里的枯败叶把宝剑遮盖住,之后立即退出来。

李远回到下洞后,欧冶子已经去铸剑寮铸剑了,李远来到铸剑寮,陈利、江绝、黄坚石、林一虎在寮子边的草坪上呐喊着操练剑术,自从欧冶子被响马逼跳崖后,李远和侍卫们没干活了,天天守护在欧冶子身边。专门练习剑术,他们期待自己的剑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以应对更强大的敌人。

欧冶子与谢良野和周明山在铸剑,欧冶子很开心,脸上荡漾着爽朗的微笑,铜针般的短须因此而张开,李远不忍心把信交给他,他怕欧冶子伤心,但是,迟交不如早交,李远把欧冶子叫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对欧冶子说:“欧冶师傅,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希望你能挺住。”

“李将军,我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事能难倒我呢?说吧,痛快点。”欧冶子依然带着轻松的微笑。

“这……”

“李将军,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以前可不是这样。”欧冶子有些急。

“好吧,你一定要冷静呵。”欧冶子点点头,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坚毅,李远相信他能挺住:“你夫人被伍子婿骗到吴国当人质了,这是范上将军给我的信,他命我把信交给你。”李远把捏出汗的信递给欧冶子。

欧冶子接过信,展开来看,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气愤,越来越痛心,忽然,一行清泪从他眼眶奔涌而出……李远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在安慰他,欧冶子的心已碎成千万片,他知道朱俊此去九死一生,除非自己想办法把宝剑送到姑苏去换人。

不,这绝对不可能!宝剑不是他的私有财产,是国家神器,怎么能为了个人生死而出卖国家利益呢?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朱俊因为自己而身陷囹圄,绝对不能坐视不管,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想办法救出她。

朱俊嫁给他以后,和他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从来没有让她享受过,当初结婚时,欧冶子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铁匠,靠着帮人打农具过着半饥不饱的日子,后来,朱俊劝欧冶子去学铸剑,欧冶子的舅妈是个铸剑匠,欧冶子听从朱俊的建议,跟舅妈学铸剑去了。欧冶子能吃苦耐劳,又聪明好学,天赋极好,能触类旁通,五年后,他的冶炼与铸剑技术已超过他舅妈。

他们生下女儿莫邪,等莫邪长到十岁后,为了生计,更为了体现生命价值,他俩带着莫邪翻山越岭,餐风露宿,来到龙泉郡,经过三年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铸出了龙渊、工布、泰阿三把名剑。

从此,他们的生活有所好转,但朱俊却因劳累过度而坐下病根,从此只能靠吃药来缓解病情……往事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放映,那甜的苦的酸的,一古脑蹦上心头。

但是,万万没想到,正当他快功成名就完成使命时,她却被伍子婿诱骗到吴国当人质,让人痛彻心扉!

第二早晨,李远醒来,他看了看邻床,发现欧冶子不在**,他赶紧起床,穿好衣服四处去找欧冶子,他在附近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他想欧冶子可能上厕所了,跑到林子边的厕所去叫,结果厕所里没有。

李远意识到欧冶子肯定下山了,欧冶子当然不可能带走宝剑,欧冶子忠于祖国家,忠于越王,他宁愿和朱俊死在吴国,也不会把宝剑带走,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宝剑藏在哪里。

李远顾不上吃早饭,立刻下山去追赶欧冶子,他用最快的速度向前跑,追到松溪里时,没看到欧冶子,李远跑到杨方家,杨方正好在吃早饭,李远问他有没看到欧冶子?杨方看李远很着急,赶快说没看见,问他为什么那么着急。

李远没向杨方解释,跑到紫大爷家,问他是否看到欧冶子?紫大爷说看到了,欧冶子在他那里领走坐骑,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李远问紫大爷欧冶子走了多久?紫大爷说才走一刻钟。

李远从紫大爷那里牵出自己的坐骑,向松溪码头飞驰而去,上了渡船后,李远问艄公欧冶子是否来过渡?艄公也说欧冶子刚走不久。李远叫艄公快点摆渡,艄公不敢怠慢,竭尽全力向松溪西岸飞快渡去。

上岸后,李远快马加鞭,拿出浑身解数向东坪郡方向急速追赶,马儿被他的鞭子抽得不停地嘶叫,扬起的尘土腾飞到半空,李远不管马可不可怜,他只有一个念头:把欧冶子追回来,否则让欧冶子去吴国,伍子婿见欧冶子没有把宝剑送去,肯定会把欧冶子和朱俊一起杀掉。如果这样,王者之剑永远无法铸出,越国将失去一个国宝!

李远想:欧冶子和自己一样心急火燎,马速一定很快,但欧冶子的骑马技术不如自己,自己的坐骑比欧冶子的坐骑更健壮更敏捷,相信一定会追上他。

果然不出所料,在一个下坡的转弯处,李远看见一匹马在前面奔跑,扬起一路尘土。李远夹紧马肚子,加快了速度,十分钟之后,李远追上了欧冶子,欧冶子看到李远,并没放慢速度,而是挥鞭加速向前奔跑。李远大声叫欧冶子停下,欧冶子不理,李远只好赶到他前面去拦截,李远的马很快就超过欧冶子,迫使欧冶子停了下来。

李远见欧冶子停下来了,他跳下马,跑上前去,把欧冶子的缰绳紧紧抓住,把欧冶子拉下马。李远责怪地看欧冶子一眼说:“欧冶师傅,你这不是去送死吗?你没有把宝剑带走,伍子婿会放过你们吗?伍子婿是个老奸巨猾心狠手辣的恶魔,即使你把宝剑送给他,他也不会放过你们,因为你的存在就是对吴国的威胁。”

“可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啊,我宁愿和夫人死在一起,免得我一辈子愧对夫人。”

“你放心吧,范上将军正在想办法营救你夫人,你要知道吴王身边还有一个对越王忠心耿耿的西施,如果西施都救不了夫人,你还能救得了吗?”

“不管救不救得了夫人,我都应该去吴国,和夫人呆在一起。”

“可是你走了,王者之剑将半途而废,你别忘了,你身负王命,一旦你被伍子婿杀害,越王永远没法铸出王者之剑。难道欧冶师傅要背叛越国,成为万人唾骂的叛国者吗?”

欧冶子犹豫了。

李远接着说:“即使你夫人被伍子婿杀害,她也是为越国而死,大王会记住她,越国百姓会记住她,多少人为了越国的复兴,付出了年青宝贵的生命,难道你夫人不值得为国牺牲吗?你现在不去吴国,伍子婿可能以为你没收到他的信,只要宝剑没送到伍子婿手上,夫人都是安全的,如果你去了吴国,又没送上宝剑,伍子婿会立即杀掉你们。”

欧冶子觉得李远说话非常有道理,他慢慢冷静下来,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默默转过身,向湛卢山方向走去,范蠡上将军估计得没错,在国家利益和私人感情之间,欧冶子最终选择了国家利益。

3

欧冶子回到湛卢山,但心并没回来,他时时刻刻想念朱俊,白天还好,可以用拼命干活来赶走思念,同事们知道欧冶子内心的痛苦,常常没话找话说,安慰他、鼓励他,把他注意力吸引到工作中来,欧冶子领会他们的良苦用心,尽量不去想朱俊的事。

但是,每到晚上,他就会情不自禁去想朱俊,此刻,他独自倚在下洞边的槐树上,看着满天的繁星和一地的月光,一次次祈祷:夫人,你千万不能出事,否则我会内疚一辈子!

你是因为我而被诱骗到吴国去的,你一定受尽折磨吧?你一定因为承受巨大痛苦吧?伍子婿无所不用其极惩罚你吧?夫人,你受苦了,我恨不得长着翅膀飞到姑苏,和你一起分担痛苦。

可是,我不能走啊,为了越国的利益,为了越国百姓不再受夫差的凌辱,我真的不能走,请原谅我吧,等我把王者之剑铸造出来,我一定去姑苏陪你,哪怕和你死在一起,我也愿意!

夫人,你千万不能比我先走,不要想不开啊,好死不如赖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说过铸成王者之剑后,回去与你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夫人,你一定要等着我……

欧冶子不知不觉泪如雨下……

罗依然一直悄悄站在欧冶子背后,默默地注视着他,当他侧身时,罗依然趁着皎洁的月光,看见欧冶子眼角流出晶莹的泪水,她的心被揪了一下,针扎似的疼,她轻轻地走上前去,掏出手绢,为欧冶子擦去泪水。

欧冶子见是罗依然,有些不好意思,嘴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似乎告诉罗依然他不会有事。

罗依然说:“师傅,你日日夜夜都这样,真叫人揪心,想开点吧,即使你天天痛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伤心只会搞坏身体,你是我们的精神支柱,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依然姑娘,谢谢你,我不会有事的,你先去睡觉吧,我呆一会儿就会好的。”

“不行,师傅不去睡,我也没心睡,不如站在这里陪师傅说话呢。”罗依然仰头望着他,一阵微风吹拂,他闻到从她秀发间飘来一股淡淡的芬香,月光下,她的脸庞如白玉兰一般洁白温婉。

夜,已经很深了,初夏的山风有些凉,欧冶子见罗依然穿得很单薄,怕她着凉,叫她进屋睡觉,她不肯走,欧冶子只好和她一起进屋,罗依然这才回卧室去。

欧冶子脱下衣服,躺在在**,他仍然睡不着,朱俊苍白的脸孔、银铃般的笑声、温柔悦耳的声音、杨柳般柔弱的身躯、细碎的走路声、身上特有的气味,一一浮上心头,过去生活的每个场景,平时是那么寻常,此时此刻却变得那么美好那么珍贵。

他甚至有些后悔来湛卢山铸剑,如果一直在莫干山不回国,朱俊肯定不会出事……想到这里,他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想呢?如果没人为国出力,为国牺牲,谈何复国雪耻?他摇摇头,把这想法赶跑,以后再也不能这样想啊,为了国家的复兴崛起,就算奉献出生命也是值得的!

欧冶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些天的夜里,他脑子被朱俊装满了,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天亮了,时间怎么那么快呢?以前他从来不知什么叫失眠,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去了,可这些天来,床铺就像热锅,烫得他浑身难受,似乎千万只针在扎着他的肌肤,使他无法入睡,此时,他才知道失眠的痛苦,他曾听人说过失眠很痛苦,他总是不相信,现在他相信了。

天很快亮了,微光从竹片墙间漏进来,如水般泼满整个卧室,欧冶子无法再躺下去,他穿衣起身,为了不打搅他人睡觉,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稍稍用力把门提起来打开,以免弄出声音,随后缩着身子,走出卧室。

欧冶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把胸中郁积了一夜的闷气呼出来,想让自己振作一下,清晨清爽的空气沁人心脾,肺叶扩张开了。

他沿着小路往上走,茫然地来到树林里,不知要干什么,因为好几天没睡觉,他脑子一片混沌,看东西不那么清晰,往上攀登了一会儿,觉得心跳加快,一股浊气像稻草般塞满心胸,他想停下休息一会儿,就在这时,他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两眼发黑,昏倒在地上……

罗依然时时刻刻牵挂着欧冶子,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欧冶子起床了,她跟着起床,看见欧冶子向林子走去,她猜想他可能一夜没睡,她担心他的身体,没承想,欧冶子果然昏倒了。

她惊叫一声,向欧冶子跑去,幸好欧冶子倒下的地方是泥地,如果是岩石,或者万丈悬崖,后果不堪设想……

罗依然把欧冶子扶起,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怀里,手指掐着欧冶子的人中,不停地摇晃着他,一会儿,欧冶子醒来了,他看见罗依然满脸是泪,无限痛惜的样子,心里感动又内疚,她的泪为他而流,她的痛惜发自内心,如果一个男人被这样的女人心疼着,说不幸福是假的。

欧冶子不想在她的怀里逗留,他深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地试着站起来,但他再怎么努力也办不到,罗依然见他醒来了,一下放松了,脸色马上由雨转晴,她像个温柔慈祥的母亲,嘱咐孩子般地叫他别动,把他紧紧地摁在怀里,他挣脱不了她的双手,他只好听她的,闭上眼,他听见了她“咚咚”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欧冶子的意识渐渐清醒,力气回到了身上,他说要回下洞,她转过身,蹲下身子,把他双手扯到自己的肩膀上,想背他回家,但他怕其他人看到她力大无比,引起别人怀疑,死都不肯让她背。

他力气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他硬撑着站起来,试着向前走,罗依然知道他是为了她不被人怀疑,才这样做的,她想了想,把他右手拉到肩膀上,竭力撑起他的身子,叫他闭目养神,慢慢向前走去。

回到下洞后,众人都已起床,众人看见欧冶子脸色苍白,双眼发红,浑身无力的样子,问罗依然怎么回事?罗依然把欧冶子昏倒的过程说了,李远一听,知道欧冶子是因担心朱俊才造成的,李远怕欧冶子再次昏倒,叫罗依然好好照顾欧冶子,他去松溪里抓中药和补药给欧冶子补身子。

李远中午就回来了,他为欧冶子抓来了七天的中药,这些药都是补气安神的,有灵芝、五味子、人参、鹿茸、酸枣仁、枸杞等。郎中嘱咐他一天吃两副药,每副药煎两次,乘热喝下,并嘱咐欧冶子要好好休息,尽量做到心平气和。

罗依然恨不得欧冶子赶紧好起来,她取来木碳生火,把药洗好,放在钵头里,再放到小炉子上煎熬,熬了将近一小时,把药汤倒在碗上,端到欧冶子的床边,为了使药汤快点凉,她嘟着小嘴,对着碗不停地吹,欧冶子叫她放在旁边让药慢慢凉便是,罗依然不听,她心里急,只想让欧冶子快点喝下,早点好起来。

罗依然边吹,边看着欧冶子,见他脸色已由苍白变成红润,说话的声音也充满活力,心稍稍安宁了。她拿起调羹舀了半调羹药汤,递到自己的嘴边,试了试温度,觉得温度刚刚好,用调羹舀来药汤,要喂欧冶子喝,欧冶子嫌她太体贴太亲热,不让她喂,想坐起来自己喝,但被罗依然摁在**,不让他起来,欧冶子只好听之任之,罗依然看他听话顺从,顿时眉开眼笑。

喝完药汤之后,罗依然还不肯走,欧冶子叫她去做别的事,她说李远吩咐她不要做其它事,只负责照顾他。

欧冶子只好让罗依然坐在他床边,听她说小时候的各种趣事,以及失去双亲时的各种感受,她说得很细,表达能力很强,连当时的天气、环境、气味都说得很清楚,说着说着,她觉得欧冶子没有回应,回头一看,欧冶子竟然睡去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罗依然看到他熟睡的样子非常陶醉,他那雕塑般的五官棱角分明精致端庄,气质坚毅儒雅,透出一种诱人的魅力……她久久地注视着这张脸,她真想悄悄地亲他一口,但不忍心吵醒他,便捂着狂跳的心,悄悄退了出来。

4

欧冶子强迫自己别再去想朱俊的事,但是,他又做不到,他明白罗依然为了照顾自己,付出太多辛劳,如果再因想朱俊彻夜不眠而昏倒,如何对得起她?如何对得起殷切盼望他早日病愈的各位兄弟?

欧冶子把所有精力集中在王者之剑的设计上,以便暂时把朱俊忘怀,他相信范蠡能想办法把朱俊救出来,如果范蠡救不了朱俊,自己更救不了,那只有认命了。

欧冶子已经把王者之剑画好,定型下来了,她长55.7厘米,宽4.6厘米,柄长8.4厘米,重875克,剑首外翻卷成圆箍形,内铸有间隔0.2毫米的11道同心圆,这11道同心圆代表铸剑队的11个人,虽然池新和黄凤洁已经殉国,但依然被欧冶子设计成一道同心圆。

这些同心圆由里到外渐渐加大,代表11个人团结一致,一心向着越王。剑格正面准备镶蓝色玻璃,背面镶绿松石。这样能使宝剑更加美观、华丽、尊贵,真正像一把王者之剑。

欧冶子把剑脊铜的比例设计为83%,锡的比例为16%,铬和铅的比例为2%,这样会使剑脊更柔韧,不容易折断,为了使剑锋更加锐利,剑锋的铜锡比例和剑脊要有所不同,欧冶子把剑锋铜的比例设计为79%,锡的比例为21%,不加铬和铅。经过千百次的摸索,欧冶子认为这样的配比最完美。

欧冶子选择在芒种这天铸造王者之剑,他和谢良野、周明山一起开始熔炼铜和锡,严格按照设计好的比例把铜和锡称好,放到小坩埚里加热,直到把铜锡溶化,然后倒入剑模中,铸造剑脊和剑柄,等剑冷却后,再按照剑锋设计的铜锡比例,把铜和锡称好,放进坩埚溶炼,不久,铜锡溶化了,他们把坩埚里的铜锡水倒入剑模之中,因为剑脊和剑柄都预留有凹槽,后来倒入的铜锡水迅速和剑脊溶合在一起,结成了密不可分的一体,这样,一把完美无瑕的王者之剑被铸造成了。

但是,在没有打开剑模之前,他们不敢肯定真正成功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按照这样的比例铸出的剑,不可能第一次就成功吧?铜锡水慢慢冷却后,欧冶子亲自开启剑模,一看,欧冶子的眉头慢慢舒展成一朵灿烂的花:此剑不仅完美无缺,而且剑上遍布无数个自然形成的菱形花纹,这些菱形花纹非常规律地排列在一起,像用黄金制成一般绚丽多姿。

谢良野和周明山惊叫起来,如此华丽的宝剑他们第一次见到,李远他们听到了叫声,以为铸剑寮里发生什么事,纷纷跑进来看,原来是王者之剑出炉了,众人像打了大胜仗,欢呼雀跃着,紧紧抱在一起,流出激动的泪水……是啊,三年了,这三年何等艰难啊,他们吃尽了苦头,忍受着饥饿,历经了生死考验,如今成功了,他们能不流泪吗?

欧冶子轻轻抚摸着剑锋,感觉非常锋利,又用手指弹着剑脊,发出了“当当当”清脆悦耳之声,他举起剑,准备往试剑石上砍,众人的心都快跳出喉咙,他们怕万一剑断了,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欧冶子不管众人的担忧,他右手一使劲,向试剑石砍去,只听“当”的一声,偌大的试剑石瞬间被砍成两断,随之腾起一股尘土,而剑的刃口却毫发无损。

众人大叫着:“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他们的欣喜若狂的欢呼声响彻整个山谷,山谷传来了他们的回声,久久不肯散去。

就在这时,湛云峰上突然乌云聚集,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阵阵松涛发出海啸般巨响,树枝纷纷在狂风中断裂,尘土、沙石、树叶被狂风卷起,天瞬间暗了下来,似乎暗夜突然降临了……

“你们看——天狗食日——”罗依然突然大声叫起来,众人抬头望着中天,金黄色的太阳正被一个黑色的圆盘慢慢蚕食,天渐渐暗了下来,直到太阳完全被圆盘覆盖,天才完全暗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众人看着这神奇的一幕,惊讶得不敢出声,都在猜想为什么会在王者之剑铸成之时,出现天狗食日的现象呢?

一会儿,天又一点一点地亮了,微弱的光芒无力地流泄下来,四周的山峰在蒙胧中慢慢清晰,太阳渐渐露出来了,金色的光芒重新照耀大地山川,狂风停止发怒了,山谷又恢复了寂静,在狂风中哭泣的群鸟纷纷飞出巢穴,高歌着冲向天空。

“欧冶师傅,天狗食日预兆着什么?”谢良野担心地问。

“这是好兆头,百年不遇啊,说明王者之剑光芒盖过太阳,预兆着吴国必将被我国灭亡,夫差可能会死于王者之剑下。”欧冶子自信地说着。

“真的吗?”

“当然,我略懂一些八卦学,现在我们越国臣服于吴王,吴王象征太阳,越国象征月亮,就是众人刚才所说的天狗,太阳被月亮吃掉了,出来了一个新的太阳,新太阳就是我们越王,刚才的天象预兆越国一定会打败吴国。”

“哦……”谢良野略有所悟。

李远说:“既然如此,欧冶师傅给王者之剑取个好听的名字吧,原来的四把宝剑都有名字,王者之剑也应该有名字吧?”

欧冶子脸上的肌肉绷紧,开始思索着,过了一会儿,欧冶子望着李远说:“结合今天的天象,就叫‘湛卢’吧。”

“‘湛卢’?什么意思?”

“就是黑色的胜利之意。”

“哦,好,太好了,就叫湛卢吧,我同意!”李远赞同。

“李将军,我们终于铸出了湛卢宝剑,应该庆祝一下吧?”陈利说。

“对,应该庆祝,我现在就和你去松溪里买酒买菜,大家开怀畅饮,今晚我们不醉不休!”李远豪情满怀。

李远和陈利走了,欧冶子和谢良野、周明山把湛卢剑拿去淬火,经过几十遍淬火,湛卢剑更加坚硬了,随后被欧冶子拿去磨光,经过反复磨砺之后,湛卢剑身上的花纹更加绚丽,剑刃更加锋利,在太阳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欧冶子把湛卢紧紧抓在手上,舍不得放下,他面对着湛卢山跪下,把湛卢剑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感谢湛卢山的铜、锡、水和山神,让我铸出了绝世宝剑,使我不负王命,造福越国人民,我代表全国人民感谢你——我的福地湛卢山……”他饱含泪水,向湛卢山鞠躬三次,谢良野和周明山也跟着跪下鞠躬,感谢湛卢山对他们的恩赐。

夏天的日子长,李远和陈利傍晚五点回来了,这时的太阳才刚刚向西山迈步,没有急着赶路的意思,完全有时间煮一餐丰盛的晚餐,因为菜的种类太多,罗依然一个人忙不过来,陈利见状,正好有机会亲近罗依然,帮她洗菜、择菜、切菜,在罗依然的指导下,陈利把菜切得非常精细。

菜一道道被罗依然送上来,众人打开酒坛,开始喝酒,说笑声、猜拳声、酒碗相碰声交织成一首交响曲,众人忘了三年来所有艰辛,憧憬着越王的奖赏,和家人的团聚。

渐渐地,众人喝醉了,有的开始说大话,有的当场醉倒在桌子,有的知道自己无法撑下去,躺到**呼呼睡去,唯一没醉的是欧冶子和李远,李远不敢喝醉,他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他要保护好湛卢剑,因为那个内奸还没查出来,绝对不敢大意,若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无法弥补,如何向大王交待?

欧冶子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不敢多喝,只有他和李远最清醒。

第二天欧冶子拿出錾子,在靠近剑格的地方錾下两行鸟篆铭文,共8个字——“越王鸠浅自乍用剑。”“鸠浅”就是勾践,因为是越王的名讳,欧冶子不敢直錾其名,只能用“鸠浅”来代替。

欧冶子在剑格正面镶上蓝色玻璃,背面镶上绿松石,一把美丽无暇巧夺天工的绝世宝剑横空出世了。

5

李远把已经铸成王者之剑和准备起程回会稽的事写在信上,飞鸽传书给范蠡,范蠡给他回信,准许他们择日起程回去,他会派大军去处州迎接他们,因为东坪郡到处州是由武夷山山脉连接而成,一路都是崇山峻岭道陡路窄,不适宜大部队行军,他们只能在处州接李远。范蠡一再嘱咐李远从湛卢山到处州的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要李远用生命来保护五把宝剑的安全

李远给范蠡回信说绝对没问题。

李远和欧冶子商量,定于夏至这天起程,当时从会稽来湛卢山时,那天也是夏至,这样,来湛卢山铸剑正好三周年。

因为还剩余四百多斤铜锡没用完,欧冶子和谢良野、周明山把所剩的铜锡分成十六块,每人的马匹各驮两块,平均每匹马负重五十斤上下。李远考虑到路上不可能一帆风顺,建议众人轻装上阵,把铜锡寄存在郭璞那里,拜托郭璞择机运回会稽。欧冶子虽然舍不得把铜锡寄存在东坪郡府,但觉得李远的话没错,同意了。

夏至的头一天,欧冶子带着众人来到湛云峰,湛云是湛卢山最高峰,所以他们选择这里祭拜山神,众人在欧冶子的指导下搭起简陋的架子,摆上了猪头、公鸡、鸭子、黄米酒,以及各式水果,点上烛火,开始祭拜山神。

众人虔诚地跪下磕头,感谢山神给他们方便与力量,让他们铸出了五把绝世宝剑,他们祈祷山神保佑,让他们平安顺利回到会稽,以践履王命。

这时,一片乌云从天际飞驰而来,在湛云峰上停下了,一阵风儿吹来,突然下起了大雨,每个人都被淋湿了,但奇怪的是烛火并没有被风吹灭,五分钟后,雨停了,风住了,四周静悄悄的,巍巍群山又恢复明丽青翠,极目远望,可见百里之外的景物。

欧冶子说山神显灵了,化作风雨向他们承诺保佑他们路上平安,众人很欣慰,无形中滋长了安全感。

翌日,他们准备起程了,众人起个大早,罗依然在煮饭,其他人在收拾行李,李远叫众人轻装行路,带两套换洗衣服和佩剑就是,别舍不得用过的东西,回到会稽,什么都有了。众人只好忍痛割爱,把旧衣服、被子、工具都扔下。

天气格外晴朗,湛蓝的天空飘浮着几缕白云,仿佛主旋律的伴音,湛卢山沐浴在金色的晨曦里,巍峨俊秀,含笑无言,似乎默默地惜别众人,布谷鸟叫得特别欢快,树叶在布谷鸟的倡议下,发出嗽嗽声,欢送他们。

众人背起包袱起程了,欧冶子走在最后面,走到陟岵台时,欧冶子回头凝望湛卢山,他的目光从下到上,一遍又一遍注视着湛卢山,那雕刻一般挺拔的山梁,剑一般直刺天际的山峰,郁郁葱葱的森林,甚至一草一花一水,他都要看个够,他要把湛卢山铭刻于心。

三年了,是湛卢山的山水养育了他,让他铸造出绝世宝剑,他怎么舍得离开呢?他双膝跪下,向湛卢山磕了三个头,然后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一块绢帛,放在地上,双手插入土地,抓起一把泥土,放在绢帛上,双手颤抖着包起来,他要把它带回会稽,永远留念。

欧冶子站起来,正想转身离去时,空中忽然响起一阵“啊——啊——啊——”的鸣叫声,原来是那只救他的乌雕在他头上盘旋,它可能知道欧冶子要离开湛卢山,所以来送行,好一个知情知义的灵雕啊,欧冶子双眼湿润了,他又向乌雕跪下,连连向乌雕磕头,他没什么回报乌雕的救命之恩,只能用磕头来表达感激之情。

乌雕似乎收到了他传递去的信息,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欧冶子的身边,叫着拍动翅膀,意思叫欧冶子起来,不必如此感谢。

欧冶子笑着站起来,双手轻柔地梳理着乌雕的羽毛,乌雕闭上眼睛,享受着欧冶子的抚摸……

李远走了一段之后,发觉欧冶子掉队了,他担心欧冶子,于是放下包袱,回头来找欧冶子,看到欧冶子正在和乌雕说话,走到了欧冶子面前,叫欧冶子赶路。

欧冶子依依不舍地和乌雕说再见,乌雕领会欧冶子的意思,拍着翅膀飞走了,欧冶子看着乌雕渐飞渐远,没入云端,才迈开步伐,向松溪里走去。

到了松溪里,众人来到杨方家,向杨方辞行。杨方微微一愣,说你们这快就要走了?杨方舍不得他们走,有李远他们在,他感到特别踏实、安全、自豪。

杨方和众人来到紫大爷家领马匹,紫大爷见所有人都要走,紧紧拉着李远和欧冶子的手,含泪地说:你们走了,我又要上山采药过日子了,从此,我的一座大山倒了。

李远知道他们走后,紫大爷的日子又会变得艰难,多付给了他十两银子,紫大爷死活不要,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舍不得他们走。

李远把银子给杨方,叫他等他们走后,交给紫大爷。

杨方准备送他们到东坪郡,但杨方没有马,只好作罢,送他们过了渡,到松溪西岸才和他们挥手作别。

众人来到了郡守府,郭璞见李远一行身上都背着重负,叫侍卫们把众人身上的包袱卸下。李远说包袱里全是精铜精锡,准备放在郡府,由郭璞保管,择机派人送到范蠡府中,因为他们这次带着五把宝剑回都城,任务非同小可,担心路上会出意外,他们没法重装行军。

郭璞说没问题,这等小事包在他身上。

还不到中午,李远卸下铜锡之后,想起程赶路,郭璞死活不肯,他一定要为众人饯行,李远感到盛情难却,答应留下来吃完午饭再走。

郭璞想请李远他们去清心客栈吃饭,李远不让,说在那里吃饭太招人耳目。郭璞只好命厨师去买菜,快点煮好饭菜,让众人吃了好上路。

饭菜很快就煮好了,美味佳肴摆满了一桌子,众人开始盛饭吃,郭璞哪里肯,他一定要让众人喝酒,众人没有李远的命令,不敢喝酒,郭璞去求李远,让众人喝点酒,李远想了想说:好,每人最多只许喝两碗酒,绝对不能喝多。

酒坛被郭璞打开了,香喷喷的酒香顿时充斥着整个房间,众人嗅到酒香,有了喝酒的欲望,桌上除了郭璞和铸剑队的九个人之外,没有其他人,郭璞端起酒碗,说:“兄弟们,你们千里迢迢来我湛卢山铸剑,历经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铸出王者之剑,我为你们感到自豪,对你们十分敬佩,你们从今走后,也许一辈子也不会见面,来,我们共饮一碗。”

众人在郭璞的劝说下,喝下了第一碗,来而不往非礼也,众人想轮流敬郭璞,但郭璞说:“我不能喝你们的敬酒,因为你们只能喝两碗。等一会儿,我敬每人一碗,你们就接受不了,还是我先敬你们,来,李将军,从你开始,我敬李将军一碗,祝你们一路顺风,马到功成,早日回家,践履使命。”

“谢谢郭郡守,此去处州山高路险,希望能平安无事。”李远表面平静,内心却十分担心路上会出意外,他知道伍子婿不会善罢干休,但凭自己一身精湛的武艺,又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他们的人太少,只有他和陈利、江绝、黄坚石、林一虎会剑术,力量不免单薄,如果郭璞能派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护送他们,那就好了。但此时当着众人面,李远又不好说,以免增添众人的忧心。

郭璞知道李远平静的外表下承受着巨大压力,听出了李远的弦外之音,他试探着说:“李将军,我建议派几个侍卫护送你们到会稽,李将军可否愿意?”

“那太好了,众人拾柴火焰高,求之不得呢。”李远眼里闪着金光,没想到郭璞和他心有灵犀,一下就看透了他的想法,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李远的心踏实多了。

郭璞接着去敬其他人的酒,敬完欧冶子一碗酒之后,他和其他人只喝一口,他今天不能醉,他还要去安排护送的侍卫。

众人在酒足饭饱后散席了。

郭璞找来四个侍卫,这些侍卫衙役当中武功最好的,他们高大威猛虎背熊腰。

李远叫他们比试一下武艺,他们有的拿刀,有的拿剑,有的拿棍,在院子里腾挪跃闪比试了一会儿,虽然他们的武艺不很精湛,但一个人对付两三个一般的士兵没问题,李远挺满意,便收下了他们。

李远向他们承诺,如果顺利把护送宝剑的任务完成,让他们到军队中担任百夫长。他们无比欣喜,从地方差役转变成军人是很大的提升,而且还能当百夫长,是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的好事,当然,他们没考虑到此去一路何等凶险。

午后一点,十三个人骑着马儿起程了,郭璞带一个侍卫,亲自骑马送他们,一直送到五里外的山口,李远对郭璞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郭郡守就送到这里吧,我们后会有期!”

郭璞坐在马背上,向众人深深鞠躬:“兄弟们,你们一路保重,我们来日方长……”

众人依礼相拜,叫郭璞回去,郭璞叫他们先走,众人走了,郭璞目送他们消失在苍茫的旷野中,才打道回府,他默默祈祷众人一路平安,因为那个内奸还没找出来,郭璞深深明白此去一路凶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