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 十 章
婚姻大作战 你是我,左转不过的弯 名门闺谋:嫡女二嫁弃夫 笑笑江湖 迫嫁成妃 冥夫来袭 拽丫头休想逃 绝地反击 魅王妃 官人官事
正文_第 十 章
1
为了感谢林根岩的救命之恩,李远把金条送给他,但林根岩不肯接受,后来经李远和欧冶子再三劝说,便收下了,林根岩把金条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眼里闪着泪花,没想到一次义不容辞的善举,竟然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
林根岩从小跟着爸爸上山打猎,长年住在山上,因为靠弓箭和陷阱狩猎的效率低,只勉强养活自己,加上山上生活艰苦贫寒,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他终生未娶,在他三十岁那年领养了一个小孩,长大二十一岁时,却在打猎时不小心摔下悬崖死了,从此林根岩就一个人过,现在有了这根金条,他可以到林屯里或者松溪里买一栋房子,衣食无忧地安度晚年了,他喜极而泣,感谢上天对他眷顾。
林根岩的茅屋并不宽敞,四米宽,六米长,从中间用竹片隔开,分成厨房和卧室,卧室里有一张窄小的床铺,欧冶子躺在上面,已占去了一小半,另一半由林根岩睡。
李远和陈利、江绝、黄坚石在附近砍来了茅草,铺在厨房的地上当床铺,罗依然则在卧室的地上铺上茅草,准备睡在上面。
煮晚饭时,林根岩拿出平时积攒下的各种野兽肉,有熏肉、腊肉、腌肉、烤肉,罗依然把肉用蒸、煮、炒方式,烹调成七八道美味可口的菜,林根岩从地下挖出一大坛陈年老酒,打开泥封后,把每人的碗倒满酒,和众人共同庆祝欧冶子的劫后余生。
欧冶子被林根岩扶到桌子边,欧冶子不敢喝酒,以汤代酒,和大家连连碰杯,每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最开心的林根岩和欧冶子,一个是从此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一个是从鬼门关里走一回,又回到人间。
晚上,因为晚上欧冶子汤喝多了,他被尿憋醒,想起身解手,他轻轻地推了推睡在身边的林根岩,罗依然闻声,立即从地上站起来,她好像不敢睡去,时刻等着侍候欧冶子似的:“师傅,不要叫醒林大爷,我来帮你。”说罢,准备进厨房去取火种点蜡烛。
欧冶子没想到罗依然如此警醒,一听她要扶他去拉尿,欧冶子立即反对:“你是个姑娘家,我不要你做这种事。”
“师傅,你就当我是你女儿好了。”
“不行,你扶我,我解不出来。”欧冶子断然拒绝。
“那……你就当我是你的……侍妾吧……”罗依然说完,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发烫,心如鹿撞。
“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有大好的前途,却老想着当侍妾,羞不羞?”
“我说的假如嘛。”罗依然的脸更烫了,心仿佛要跳出喉咙。她赶紧走到厨房,在灶边摸索着找火钳,摸了一会儿摸到了,她把火钳伸进灶间,扒开灰烬,露出暗红的碳火,她夹出一块碳火,伸到嘴边,使劲吹着,碳火串出了小火苗,她把左手上的油松枝伸到火苗上,松枝被点燃了,火光照亮了房间。
风儿从竹墙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火苗飘忽不定,她用手捂住,以防被风吹灭,她小心翼翼向前迈步,来到卧室,把桌子灯罩拿开,用松枝的火点燃了蜡烛,随着用灯罩罩住烛火,走到床边要扶欧冶子起身,但欧冶子执意不肯。
罗依然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不容分说,双手把欧冶子从**半扶半抱拉起来,把他左胳臂架在她右肩膀上,几乎把欧冶子整个人都抬起来,欧冶子看呆了,他无法阻挡罗依然强大有力的举动,只好由着她扶到靠在墙边的尿桶边,欧冶子站尿桶边,不敢解开裤带,罗依然想帮欧冶子解,立即被他阻止了,自己解开裤带。欧冶子叫罗依然闭上眼睛,她顺从地闭上眼睛。
但欧冶子拉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好久,罗依然说:“师傅,你舒一口气,好好放松一下。”欧冶子按她说的做了,忽然,一股强大的尿液注入尿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罗依然笑了。
完毕,她撑着欧冶子回到床边躺下,欧冶子奇怪:自己的体重一百六十斤,罗依然柔弱的肩膀竟然能撑得起?他第一次发现她那么大力,难道是艰苦的生活锻炼了她?
欧冶子躺下之后不久就睡了,迷迷糊糊之中,听到罗依然在茅草席上翻来覆去的声响,偶尔发出一声叹息,似有什么心事。欧冶子醒来谛听,果然罗依然没有睡,他关切地问:“依然姑娘,怎么睡不着?有心事吗?”
“没……没有,只是想家了……”
欧冶子感到她在找借口,不过,姑娘家的心事,他也不好深究,便说:“快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嗯,就睡了。”黑暗中传来罗依然倦怠的声音。
欧冶子胫骨骨折的第五天,林根岩说要换药了,罗依然叫林根岩教她换药,林根岩教她把田七、马钱子、麝香、龙脑等中草药放在石臼里,往臼里加少许酒,用杵一下一下使劲地捣,直到药被捣成浆糊。
欧冶子的左腿架在床边,小腿下方用竹片夹着,罗依然给他换药,她双膝跪在地上,轻手轻脚地解开竹片上的小绳子,用小刀刮去干枯得胶连一起的药,露出红肿的肌肤,罗依然看了,心痛得不得了,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欧冶子的脚问:“还很痛吧?”
“还好,能顶得住。”
罗依然知道欧冶子在强忍着巨痛,眼睛模糊了,一滴清泪慢慢从眼眶中溢出,滴在欧冶子的骨折处,欧冶子一愣:“依然姑娘,你真是多愁善感,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呀?我又不是没骨折过。”他轻松自如地笑了笑。
“你是很坚强,可我很心疼。”罗依然擦去眼泪,把石臼里的药舀出来,敷在伤口上,她怕触痛欧冶子,动作非常轻柔,边敷边看欧冶子的表情,欧冶子的脸色十分沉静,让她稍稍放心。
敷好药之后,罗依然叫林根岩抬起欧冶子的脚,用小木墩垫在欧冶子的腿肚子上,她用绢帛把药包紧,把十根竹片贴上去,用小绳子绑紧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为了给欧冶子调补营养,陈利、江绝、黄坚石、林根岩上山打猎,只留李远和罗依然看家,罗依然想这时节蕨菜已经破土,她看天气晴朗,提着竹篮上山谷采蕨菜,想让餐桌上多一道美味。
罗依然来到一个土地肥沃的山谷中,山谷三面都是奇绝险峰,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山谷的春天提前到来,走进山谷,眼前出现一大片桃花林,桃花正野火般燃烧,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一地,像下了一场桃花雨。
桃花林里的蕨菜正一个劲地往上冒,又肥又壮,头上顶着小耳朵似的伞,十分可爱。罗依然弯下腰,快速采摘着,因为蕨菜非常茂密,一小时采满一大竹篮,再采就装不下了,于是,她停下休息,站在一棵桃树下,望着缤纷的落英发呆,不知她在想什么,满脸忧虑与彷徨,花瓣落满了她一身,不知不觉一行泪水从她的眼中滴落……
此情此景,正好被打猎回来的陈利看见——好一幅桃花仕女图!罗依然白里透红的脸颊,楚楚可怜的神情,秋水般盈盈流转的明眸,尤其是那颗挂在眼角钻石般晶莹的泪珠……太美了!太惊艳了!陈利像被鬼附身似的定住了……许久,他才返过神来,此时,他恨不得瞬间把罗依然抱进怀里,但是,他知道那会弄巧成拙,他不敢造次,可是,总应该做点什么吧?
路边一丛迎春花像黄金一般怒放,他折下十几枝,用小藤条绑成一束,递给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鼻而来,他满意地笑了,悄悄走到罗依然的身后,故意轻轻咳了两声,罗依然蓦然回首,看见陈利出现在她眼前,赶紧擦去脸上的泪珠:“陈兄长,你怎么像蛇一样没声息?”
“我没蛇那么毒吧?来,送给你。”陈利从背后拿出迎春花递给罗依然。
“谢谢!真漂亮。”罗依然笑了,伸着鼻子去嗅花。
“你刚才哭了,有什么心事告诉我,让我和你分担吧。”
“对不起,我的心事谁也无法分担。”罗依然平静地说。
“你还把我当作外人看待?说出来吧,要不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我真的很担心你这几天的状况。”陈利热切地望着她。
“谢谢你,你不应该这么关心我。”
“我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呢?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吗?”陈利急了。
“承蒙兄长厚爱,虽然我懂得你的心,但我无法接受你,因为你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人。”
“你想要哪种人?像欧冶子那样的有妇之夫吗?难道你宁可当他的侍妾,也不愿意接受我?我有什么不好,你指出来,我立刻改!”陈利走上前,激动地抓住她的双手,罗依然生气了,她使劲一甩,甩开了他的手,同时把那束迎春花甩飞了,迎春花划一条弧线,散落在路边草丛里。
陈利不死心,想抱住罗依然,但罗依然眼疾手快,陡然把他推倒在地,向远处跑去,她的身影很快消逝在桃林深处,陈利看呆了,他发誓:我一定要得到你——罗依然!
2
欧冶子在茅屋住了半个月后,呆不下去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向李远提出要回下洞,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在构思王者之剑,什么形状,什么长度,什么纹饰,什么铭文……一一在脑海里形成了,他此时最想把她画在绢帛上,定型下来。
李远答应了欧冶子,他和陈利做了一副担架,把欧冶子扶到担架上,李远、陈利、江绝、黄坚石轮流着把欧冶子抬下山,近午时分,他们到了松溪里,在杨方家里吃午饭,饭后,众人抬着欧冶子向湛卢山进发,傍晚时分才到下洞。
欧冶子回到家,感到特别自在轻松,罗依然善解人意,煮了好美味可口的菜,庆贺欧冶子重新融入大家庭。
在罗依然精心的呵护下,两个多月,欧冶子能下床走路了,但众人都不让他干活,特别是重活。欧冶子利用养伤时间,在绢帛上画王者之剑,但画了上百遍,都觉得不称心如意。
立夏那天早上,下起了大雨,早饭过后,雨停了,而山那一边还是乌云滚滚,雷声阵阵,大雨倾盆,湛卢山这边却阳光明媚,彩虹飞度,空气清新,百鸟乘雨后初晴,高歌如晦风雨的离去,欢唱光明来到人间。
罗依然的心情不错,好像从过去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她总想做什么,她想了想,突然想起雨后的林子里,蘑菇应该开始冒尖,小时候时,她常常跟着母亲去林子里采蘑菇,记得就是初夏季节。
罗依然来到欧冶子面前,对他说:“师傅,蘑菇是在这季节生长的吗?”
“是啊,怎么了?”
“我想去林子里采蘑菇,让兄长们尝尝鲜。您陪我去好不好?”
欧冶子看罗依然笑得爽朗,不想坏了她的好心情,已好久不见她明媚的笑容了,欧冶子点点头。
罗依然到房间里拿出佩剑系上,又到厨房里拿出一个背蒌,和欧冶子走出下洞。
在陟岵台的右边,是一片茂密的杂木林,这片林子比较平缓,而且向阳,林间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浓密的绿叶葱茏蓊郁,把蓝天割成点点碎片,金色阳光从带雨的树梢穿透进来,幻化成七彩光芒,雨后空气沁人肺腑,深吸一口,肺叶迅速扩张开,每个细胞都欢呼雀跃起来。
在落叶上,各种昆虫在忙碌着,蘑菇也在忙着出人头地,纷纷从泥土里拱出来,有黑的、白的、红的、粉的,似乎比赛着谁更多姿多彩,也有长的、矮的、肥的、瘦的,特别可爱。
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不停地在啄食蘑菇,罗依然对着麻雀大吼一声,麻雀吓破了胆,纷纷拍翅而起,没入林子深处。
罗依然弯下腰采蘑菇,她专门选择刚刚露出地面的、不到一寸的蘑菇采摘,刚出生的蘑菇肥厚鲜美,她常用手扒开落叶寻找,遇到肥大而色彩斑斓的蘑菇时,会惊喜得叫出声来。
欧冶子不像罗依然那样选择肥蘑菇采,只要不萎靡的蘑菇他都采,他采了一大把之后,捧着蘑菇,来到罗依然面前,把蘑菇放进她的背蒌里,罗依然看他采的蘑菇良莠不齐,把瘦的挑出来扔掉。欧冶子说她太败家,其实,罗依然不是要求完美的人,她只是想用挑选蘑菇办法,使她能有更多时间和欧冶子在一起,可欧冶子根本看不透她的心思。
她觉得这时光很美好很浪漫,她想尽力留住这份美好,也许这段时光将会成为她一生的回忆,温暖她一辈子,人生太多变数,未来无法把握,所以,她要特别珍惜。此时,她恨不得时光凝固了,不再向前奔流!
罗依然怕欧冶子会摔倒,造成再次骨折,将会受到众人的苛责,所她以选择平缓的路走,并时时刻刻陪伴他左右,以便随时帮扶他,欧冶子知道她在为他担心,叫她不必那么小心翼翼,他不是蹒跚学步的小孩。
罗依然不理睬他,紧跟在欧冶子右后侧,亦步亦趋地往前走,并注意脚下的蘑菇,不时弯腰去采,她眼前出现一大堆蘑菇,像几十把的彩色雨伞,她开心地笑着采着……
突然,她听见欧冶子一声惊叫,她蓦然回首,看见一条眼镜蛇从她身边溜来,她闪电般地拔出佩剑,陡然向它吹去,眼镜蛇立即被砍成两半,大半个身子在地上抽搐……
看见欧冶子左手紧紧卡住右手腕,她立刻感到不妙,她向前一跨,冲到他面前,看见他手腕处有一行小齿印,齿印上渗出几点血渍,她明白欧冶子被毒蛇咬伤了。
罗依然毫不犹豫攥起欧冶子的手,把嘴贴在他的伤口上,使劲吸吮……欧冶子明白她这样做非常危险,弄不好会命断湛卢山,他宁愿毒发身亡,也不愿意她去冒险。
他竭尽全力想挣脱她的双手,但她的双手像两把铁钳,紧紧地把他的手夹住,无法挣脱,欧冶子匪夷所思地望着罗依然想:她的力气怎么比我还大?难道自己骨折后力气丧失了?不可能啊,昨天自己还抡起斧头劈柴火,那些柴火在他的斧头一一被劈开了,说明自己的力气还和从前一样大。
罗依然用牙齿咬破了他的肌肤后,血不断地往外流,她吸一口,吐一口,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动作。欧冶子只能任由罗依然摆布。
大概过了半小时,罗依然停止吸吮,他看见她的脸色苍白,舌头红胖,吐字不清,一种罪孽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他默默地祈祷她千万不要有事,要不,他会羞愧一辈子。
罗依然看出了他的忧虑,笑着摇摇头说:“放心……我……我不会有事的……”她声音变得像口吃的人一样,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这时,欧冶子感到心口很憋气,喘气艰难,他意识到是毒性进入了他心脏,他双脚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罗依然见状,立即背起他,向前走去,欧冶子虽然浑身乏力,但意识清醒:她怎么背得起他,不仅背得起,而且还健步如飞,难道人在危急时刻都能暴发超人的力量吗?
几分钟后,罗依然把欧冶子背到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把他手放到冰凉的水中,双手使劲地抠他的伤口,鲜血被她抠出来,在水中开着一朵鲜花,然后慢慢散开,直到消逝。
如此反复地抠过几十遍之后,欧冶子渐渐感到心口轻松了,力气也回到身上,是罗依然舍身救他,假如换了别人,也许他已命丧黄泉了……
欧冶子看了看罗依然,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挺好,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没事,死不了……”
欧冶子疑惑地问:“你哪来那么大力气?拔剑的速度不下李远他们?”
她愣了一下,正在犹豫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很担心,最终她说:“好吧,我把一切都告诉您吧……”罗依然咬咬牙,下了极大的决心。
3
罗依然是吴国姑苏人,她的父亲罗重在吴军中当一个小将,率领五百个士兵,在罗依然六岁那年(前496年),罗重随吴王阖闾讨伐越国,吴越双方在欈李(今浙江嘉兴西南)爆发一场著名战役——欈李之战,这场战役本来是双方力量悬殊的不义之战,但弱小的越国大王听从范蠡的计谋,利用三百死士在双方阵前自杀,使吴军吓破了,胆大败而逃,罗重在掩护阖闾逃跑中被范蠡的部下所杀,阖闾在逃跑中被越国大将灵姑浮砍断脚趾,逃离后因流血而亡。
消息传来,吴国举国悲恸,罗依然的母亲姬铃是吴王的远房侄女,因为同时受丧国君与夫君的双重打击,痛哭了三天三夜,直到哭哑了嗓子为止,从此,笑容从未在她母亲脸上绽放过,六岁的罗依然非常害怕母亲会随时弃她而去,结果五年后,罗依然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她母亲积郁成疾,吃了很多药,把她父亲的抚恤金全花完,家里再也没钱买药了,母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冬夜与世长辞,那年她才十一岁。
亲戚和邻里念她年纪小,亦无兄弟姐妹,凑些钱为姬铃买了一副棺材,草草把她母亲埋葬了,下葬那天,罗依然跪在母亲的坟前,哭得死去活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母亲哭醒。
从此,罗依然茫然不知何去何从,靠亲戚接济过日子,不久后,她的一个远房表叔把她接走了,表叔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把她当作自己亲生女儿看待,她表叔是个小商人,长年羁旅在外,她表婶和表哥表弟都看不起,常常背着表叔欺辱她,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不好受,终于,在第二年的初春,她逃出了表叔家,她在春寒料峭风雨飘摇中边走边哭,她想起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慈爱的笑容,想起父亲高高地把她举过头顶时爽笑……
表叔知道后,几次来她家请她回去,她坚决不肯跟他走,表叔见她决心如铁,知道一切不能挽回,叹息道:只怪我和你无缘。随后把一些碎银子放在她手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从此,她上山砍柴买给富人家,以养活自己,她还学会了种田,她和亲母的私田够她填饱肚子,虽然日子过得非常艰辛,但比在表叔家受人欺凌好多了。
一天,她挑着一担柴火在伍子婿门口叫卖,一辆马车急速从远方扬尘而至,当时她正好站在路中间,见状赶紧躲闪,但乱中出错,她被路上的小石头绊倒了,摔了个狗啃屎,嘴唇瞌出了血。
正想爬起来时,马车停下了,一个穿官服的老人下了车,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对她端详良久说:“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你家住哪里?父母是谁?”
罗依然见来人慈眉善目,语气关切,看了看他说:“我家住阳春桥边的落水巷里,父亲母亲都已经去世了……”
“哦,好可怜的孩子,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父亲叫罗重,母亲叫姬铃。”
“他们是怎么死的?”
“父亲在欈李之战中战死,母亲病死。”
伍子婿知道罗重是个勇猛异常的小将,她是罗重之女,母亲又和吴王同姓同宗,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我是这府上的主人,你可否愿意到我府上为我做事?我包你吃住外,还会付给你工资,每月一两银子好吗?”
罗依然一听,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今天怎么会有这等好事发生在她身上?
“真的吗?”她眨着一闪一闪的大眼睛。
“你看我像说假话的人吗?”
罗依然看看他,又暗暗掐了掐食指,指尖传来一阵剌痛,她相信这一切不是梦,她点点头说:“太……太好了,我愿意……”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罗依然进了伍子婿的府邸后,金碧辉煌的楼台亭榭让她看得目瞪口呆,后来她知道这是相国府,除了吴王宫,相国府吴国最华丽的府邸。
进入相府的后不久,十三岁的罗依然开始学剑术,伍子婿的后院里养着十九位貌若天仙的少女,她们每天白天在院里学武艺,晚上各自在灯下读兵书,教她们习武是个中年人,名叫钟离智,是当时吴国最出名的武师,能飞身上树捉住麻雀,徒手劈断碗大的木头,剑快得能斩断空中飞鸟。
钟离智对她们的要求非常严格,站桩时腰板不够直,脚会颤动,或者练武时走神,都会受到他严厉的责罚,他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简直把她们当作畜牲看待。
他教剑术时,都是用*真刀,不管你是先来还是后到,绝不允许她们用木剑木刀对打,有个十四岁的女孩,不小心被他砍断了右手,从此成了废人,他不觉得她可怜,他说砍断一只手算什么?如果不专注地投入对打,将来在战场上被砍下的是自己的头!
尽管她们的训练非常残酷,但还有不少人家把女儿送到相府中受训,因为,只要她们训练成功后,伍子婿便会把她们送到他国当细作,假如她们圆满完成了任务,几乎每个人都会成为王侯将相们的妻妾,她们不仅智勇双全,而且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哪个权高位重的男人不喜欢?所以家长们都以女儿能在相府受训为自豪。
她们是被秘密训练的,除了伍子婿和吴王之外,极少有人知晓内幕,更不知晓她们受到何等残酷的对待。
罗依然因为是名门之后,从小常听父亲讲兵书,十分向往军旅生活,一心想为国建功立业,因此,她的学习兵法特别快,练武也十分勤奋,她从伍子婿那里学到智慧,从钟离智那里学到武艺,她在刀光剑影与兵书竹简陪伴下长大,越来越聪明伶俐。
伍子婿非常喜欢她,甚至不舍得让她离开相国府,去他国当细作,于是把她留在相府里,时时刻刻陪伴在伍子婿身边。
罗依然不仅智慧过人武艺精湛,而且善解人意知冷知热,对伍子婿照顾得周到细心,像一件贴心的衣服,伍子婿叫她“阿衣”,就是此意,而且罗依然的原名有个“依”字,正好被伍子婿利用了。
因为罗依然父母双亡,她把相府当作自己的家,把伍子婿当作自己的父亲,对伍子婿甚至产生了某种依赖,她知道,每个人都可能犯错,她企望自己犯错时能够得到伍子婿的宽宥,所以潜意识里,对他十分依赖。
后来因为吴王对伍子婿渐渐疏远,伍子婿对沉迷酒色的吴王也慢慢失望,对国事政事不再热心,于是把剩下的女孩全部遣散回家,只留罗依然和钟离智在府上看家护院。
一天,罗依然陪伍子婿在相府的池塘边钓鱼,伍子婿的手下唐良来报,说欧冶子受伤回国了。伍子婿觉得欧冶子可能使用金蝉脱壳之计,假如欧冶子为越国铸出绝世宝剑,那么,吴国将受到极大的威胁,甚至可能因此而亡国……
伍子婿想派细作潜入欧冶子家中,搞清情况,但身边已经没有细作可供他使用,他自然想到了罗依然,他想忍痛割爱,派罗依然潜伏到欧冶子家中当婢女,问她愿不愿意,罗依然犹豫了一下,马上被伍子婿看出来了:“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他死在越军的手下。”
“幸好你还记得,难道你不想为你父亲报仇吗?”
“依然时刻谨记家仇国恨,不敢忘记杀父之仇!我愿意听从相国大人差遣。”罗依然欣然领命。
“好,这才是英雄本色!”
伍子婿想了一个妙计,他把罗依然带到匡邑侯家中,让罗依然跟匡邑侯府上的歌舞伎学歌舞,然后演一出罗依然受匡邑之辱而逃跑之戏,于是,罗依然如愿以偿来到欧冶子家中,又随机应变跟随欧冶子来到湛卢山。
铸剑队从会稽起程那一天起,罗依然的同伙便尾随他们来到松溪里,此人是伍子婿的一个细作,叫谷子,也许这是他的外号,罗依然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以商人的身份长年来往于吴越之间,偶尔会来松溪里和她见面,罗依然常利用下山买菜的机会,与他联系。
当欧冶子铸出巨阙、纯钧、胜邪、鱼肠四剑后,她立即把信送出去,所以引来了响马上山夺剑一事……
4
罗依然说完了,她神情楚楚的,似乎有后悔之意,欧冶子看着她,有些疑惑:那么美丽纯洁的女孩,怎么会是个细作?
“既然你是伍子婿的细作,为什么要舍身救我?”
“我被师傅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你吃苦耐劳精益求精的精神,和蔼可亲宽宏大量的待人,刚正不屈视死如归的壮举,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地打动我,我不愿再与你的志向背道而驰。”
“就这些吗?”
“当然不止这些,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吴王是个荒**无度穷奢极欲的昏君,他再也听不进忠臣之言,而越王是个发奋图强励精图治的明君,吴国迟早会被越国灭亡,我不想当昏君的殉葬品!”罗依然把头高高抬起,仰望着北方,似乎看到吴国正在一步步走向灭亡。
“可你这样做是背叛自己的祖国,背叛你的恩人伍子婿。”
“伍子婿哪算得上我的恩人?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他收容我是为了利用我,我宁可在家做个自食其力的村姑,也不愿被他利用当个细作。”罗依然慢慢把目光收回,真诚地看着欧冶子,她渴望被他所理解。
“你背叛了伍子婿,他肯定不会善罢干休,可能会派人来追杀你,你不怕吗?”
“开始我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但后来我想通了,人迟早都要死的,但要死得有意义,其实伍子婿已看出吴国的气数快尽了,我何必用生命去挽救一个无可救药的国家呢?那不是螳臂挡车吗?”
欧冶子点点头:“你很有智慧,眼光非常独到,竟然能看出吴国的气数,我很佩服你……你以后应该怎么办?”
“吴国我是回不去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留在越国,想和你们一起铸出王者之剑,我会对我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负责。”罗依然说罢,目光四处搜寻,她看到不远的树干上缠绕着一根小指般大小的藤条,向着藤条疾走而去,拔出佩剑,把藤条斩断,削去上面的枝叶,把佩剑扔到地上,把藤条一头抓在手上,双掌合在一起,用牙齿咬住藤条的另一头,把双手绑在一起,觉得绑得很结实了,才打了一个死结。
欧冶子看到她那样子,问:“你这是干吗?”
“你把我交给李将军处置吧,是死是活,我认了。”
“不,我不会把你交给李将军,自从出了响马夺剑事件后,我就想到了你是那个内奸……”
“什么?你早就知道我是内奸?”罗依然惊讶得张口结舌。
“对,你右手的指肚子上长满厚茧,这茧只有长年抓握刀剑才会产生的,假设你是村姑,长年抓握农具柄也会长出这种厚茧,可你左手肚子没有厚茧。而且那天夜里,你扶我起床解手,力大无比,我甚至没有力气推开你,还有,你经常下山,最有机会到松溪里和幕后主谋见面,各种迹象表明你最有可能是内奸。”欧冶子平静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李将军?”
“我觉得你是被逼无奈才会来越国当细作,你的本性是善良的,你会为一只小白兔的死而流泪,这泪水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表演,当时只有我在林子中窥视到你流泪,从此,我认定你是个好人,好人也会误入歧途,但不应该受到严惩。”欧冶子认为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许多时候可以化敌为友,何况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有可能弃暗投明,为已所用。
“不,我有罪,我差点使师傅命丧黄泉,我要为自己赎罪!”罗依然很激动,她想不到欧冶子的胸襟是如此广阔,竟然容得下一个要置他于死地的奸细。
“倘若我把你交给李将军,你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想让你死,你走吧,回到你的国家去,找个隐秘的地方住下来,好好活下去,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欧冶子捡起地上佩剑,割断了绑在罗依然手上的藤条。
罗依然忽然双膝跪下,紧紧抓住欧冶子的手说:“不,我不回去,我要留下师傅身边,一辈子伺候师傅,求求您,别赶我走……”她泪流满面,双眼乞怜地望着他,那种眼神,会使任何一个善良的男人动恻隐之心。
“好吧,你先起来,我不赶你走就是。”欧冶子扶她站起来。
罗依然破涕为笑,从地上站了起来,深情地望着欧冶子说:“谢谢师傅的再造之恩,依然愿意一生追随师傅左右,侍候师傅一辈子,永不言悔……”
欧冶子明白她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事绝对不可能,你以后不许再提,否则,我立即赶你回去。”
罗依然幽怨地看了欧冶子一眼,不敢再说了。这种结果她已感到非常满足了,表面上欧冶子表现出君子洁身自好的样子,但内心深处还是非常在意她,看重她,爱护她,否则,怎么不把她是内奸告诉李远呢?她觉得她的爱充满希望,只需耐心等待,一切皆有可能……想到这里,她悄悄笑了。
回到下洞时,快吃午饭了,罗依然把欧冶子被蛇咬伤的事告诉众人后,赶紧去洗蘑菇,洗好后,全部倒进锅里煮,边煮边哼着小曲,似乎要把按捺不住的快乐唱出来。
李远以前也被毒蛇咬伤过,他知道有一种叫连翘和毒蛇草的药可解除蛇毒,他叫上欧冶子,一起进山寻找,他们很快就在林子里找到这两种药,采了够多后,李远和欧冶子各自把药放进嘴里嚼烂,随后吐出来,敷在欧冶子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包扎好。
“欧冶师傅,郭郡守还没找出那个狡猾的吴国主谋,因此我们无法找出内奸,只要一天没找出内奸,我们就面临着很大危险,你觉得我们之中谁会是内奸?”李远停下脚步问。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是始终想不出是谁。”欧冶子非常平静。
“我觉得罗依然的嫌疑最大。”
“说说理由。”
“江绝、黄坚石和林一虎都是大王和我多年考验出来的侍卫,非常忠诚可靠,陈利和谢良野、周明山是我们找上门去请他们的,这几乎可以排除,只有罗依然是自己找上你家去的,你说怎么会那么巧?”
“我不相信依然姑娘是内奸,她看见兔子死了都会哭,心地非常善良,她对我一往情深死心塌地,这你也看出来了,她怎么可能把我往死路上推呢?”
“知人知面难知心,说不定你所看到的都是表象。”
“不,绝对不是表象,我最了解她,今天我被蛇咬伤,她冒着生命危险,用嘴把我伤口的毒液吸出来,否则,我已命丧黄泉了,我敢保证她不是内奸,李将军想想其他人吧。”欧冶子决然道。
李远看着欧冶子不容置疑的表情,陷入了沉思:到底谁是奸细呢?欧冶子走出林子,回头望见李远还站在那儿思索,一丝歉意从他的心底慢慢升腾:对不起,李将军,等到适合的那天,再告诉你真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