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年少多轻狂 凰妃诛天下 逍遥医道 冰河洗剑录 绝色狂妃:妖孽王爷来入赘 英雄无敌之传奇英雄 末世仙炼 罪恶武装 高四高四 公务员笔记
第九章
《易经》对狱的解释是“泽上有风,山下有火”,火烧山下,风起大泽,是勃逆与困顿的征兆。“囚”字为口,守人此其象也,又叫“笼鸟”、“槛猿”,方方四堵墙,把人困在其中,死相也。中国最有名的囚徒是骆宾王,他因触忤武后,被关押牢狱,作了《咏蝉》、《咏萤火》许多诗,“圜扉长寂寂,疏网尚恢恢”,“无人信高洁,谁为表寸心”,成为绝唱。悲苦、辛酸、追悔、愤懑,是蹲监狱人的主导心态。80年代有个歌星,被关在监狱里,跟骑宾王一样,在里头创作了许多歌曲,人还没出来,歌曲却已经制成磁带在追星族中广为传唱了,不敢恭维,那些曲子的整个格调哀哀怨怨,哼哼叽叽,牙疼一般。“无事今朝来下狱,谁期十月是横河(问斩)”,老县城的监狱肯定也关过“无事下狱”的无辜,关过“十月横河”的斩监候,百年来在这方寸之地结了多少怨气,积了多少委屈,只有这四面断墙知道。山里的囚徒们不像骆宾王那样会直发胸臆,也不像小歌星那样会吟唱,他们只能仰望着头顶那块有限的蓝天,对着偶尔飘过的白云放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在老县城住得时间不短,却很少来这里,总感到脚下的土和这围墙不够清静。我坚信,监狱围墙的倒塌不是岁月的摧毁,而是怨气的冲击。
老县城监狱被当地人称做“天狱”。
天狱,天杀之狱也。
就是说齐齐整整的四堵墙,没有门也没有窗,人犯物品出入,一律用吊杆从高墙上吊运,构思可谓奇特。为防止犯人逃跑,两层砖墙中间灌满流沙,想挖洞越狱么,好,你就挖吧,挖一点儿沙子流一点儿,你永远挖不开。我佩服造狱人的灵活思路、险恶用心。谁发明设计的?不知道,老县城的谜太多,正如东门外起出的数具古代尸骨,具具脑袋上被钉了大铁钉子一样,一代一代地说不清了。
怀念过去,是只有人才具备的特性。哲学家说,世界的生物中,只有人才具有时间的纵向观念,其他的所有动物都只活在“现在的一瞬间”。人发现了时间的纵向概念,并且把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为了让后代记住“现在”,我们的祖先最传统的办法是刻碑纪念。看得出,老县城的旧人是爱刻碑的,这大概和城外的汉白玉矿有关系。小小的厅城,百年的历史,竟然刻了几十幢碑。随着城的破败,这些碑也被拉扯到各处,派了各样用场。城东关农民孙志治门前的流水渠上有“皇清永垂不朽”,孙志舜门口有“修城垣”,西关村民陈启智的猪栏门是“生员免丁粮条例”,西门外的场房门墙下歪着“公立义举”……这是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建筑于房基之下,围墙之底,牛棚之侧,水沟之阴,无计其数。块大的,齐整的命运最惨,或被挖做猪槽,或被改为捶臼,老百姓挑选的都是上好的,他们选择的是石质和造型,不是上面的字。庙旁边有“敬惜字纸”的焚字楼,却没有“敬惜字碑”的驻碑亭。
遗憾了!
1999年周至县在老县城成立了管所,2001年这个地方上报为省级物保护单位。管所的人来了,没地方办公,就借住在希望小学,办公条件艰苦简陋,看着让人心疼。我常常感到,在老县城他们不是人是苦力,为了收集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碑刻,他们不得不吭哧吭哧地自己动手。搬石碑,绝对的力气活。城内外的30几块碑石很快被他们收拢起来,竖在庙的庭院里,齐刷刷的两大排,有些烈士陵园的派头。碑的内容非常之杂,创建义学的、修戏楼的、修庙的、捐地的,还有一通大胡子县长孙培经亲自撰写的《重修佛坪县衙署记》,那署记整个是一篇会议纪录,谁说什么,谁干什么,谁表现怎么样,记得清清楚楚。
7月的一天下午,天气有些闷,午睡起来,我到庙去看管所的人拓碑,我是想挑有价值的,让他们给我也拓几张。偏偏的他们那天谁也没来,于是偌大片碑林就我一个人在转。我将那些碑按着年代一块一块地读,读着读着,一部老县城的历史就清晰地在眼前展开了。每块石碑后面仿佛都站着一群人,道光二十八年、咸丰五年、咸丰六年、民国十二年……梳长辫子的,戴眼镜穿长袍的,他们很认真地谈论着,谈论的内容都写在前面的石碑上,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也看不见我,我们中间有一道碑……有鸟儿扑棱棱从头顶飞过,北面的山溪哗哗流淌,风在松柏间盘旋,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嗤儿——
有人在轰牛,是村里的张老汉。
牛钻进了庙旁边的包谷地里,老汉拿着棍在急赤白脸地赶它。我跑过去,帮着老汉轰牛,牛很执扭,跟我们绕圈子,临出地头还忘不了回头再啃一口。我突然想到这一切可能都因为我,我穿过包谷地进入庙的时候将地边栏杆的小门打开忘了关上,我进来了,牛也跟着进来了。老县城的地都有桦木栏杆圈着,为的是防牛和野兽糟蹋庄稼,这样一来,田野上就有了很浓郁的“俄罗斯风格”,有个摄影记者在这儿没完没了地拍了很多桦木栏杆照片,恨不得把这景致都搬他们家去。
那头被我们追赶过的大黄牛,昂首阔步,威风凛凛地出了西门。一泡大粪,噗地留在城门洞口,它对于刚刚发生的偷窃行为不进行任何反思,没事儿一般。
出西门往西,两边都是俄罗斯式的桦树栏杆,行八华里便到了都督门,都是宽敞的土路,沿路有农田,有几户零散民居。道边的土地平坦齐整,长满了杂草,开满了鲜花,色彩斑斓,美极了。这些当初都是肥沃的好地,现在荒着,没人耕种。有叫万鼎的画家,正在河边靠山的地方盖房,说是要建个画院。看见大片的水泥在往墙上糊,我的脑袋有点儿大,画家的解释说,过两年水泥墙上就会长满青苔,整个房子就会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了。他是画家,他深知建筑与环境和谐的必要……我对那个正在运作的画院忧心忡忡,因为在我有限的生活经历里,还从未感受过水泥碉堡上长青苔的艺术画面。
这个精明的万鼎,以他美术家的眼光,将老县城风景最秀美的地方给圈了。
傻乎乎的山里人哪……
有登山队,也要在老县城买地,还有个叫王俊的老板,买了老县城260亩地,10亩拿来种草药,其余的250亩是一个雾团。我要来他们的协议书,上面写着要在这片地上盖多少多少小木屋,搭多少多少蒙古帐篷……我火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土匪攻城吗?王俊说,这是别人临时草拟的一个协议,没仔细看,是为了应付用的。应付谁?应付我吗!王俊在城东那片薄荷地里向我发誓,他说他是太蒋欢老县城这个地方了,他怕别人破坏它的环境,就自己掏钱,将荒地都买下来,有效期50年,他保证,50年后他将这260亩地还给我的时候,一切一定还是老样子,不会有丝亳改变。我很为他的言辞感动,握着他的手说他是知音。回来我想,50年,我能活50年么,他能保证50年么,说不定到他兄弟那儿就变卦了……
唉,不知将来会出现一种什么结局,我常常为此而担心。风景优美的地方,是大自然留给我们的遗产,过度建房进人对于“优美”是个破坏,当人满为患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地方被糟蹋够了的时候,没有谁会再理睬你,没有谁会再在乎你,那时候,你想恢复也恢复不起来了,哭都哭不出眼泪。为了眼前利益而杀鸡取卵,搞掠夺式开发,我们在全国已经见得不少,但愿这样的悲剧不要出现在老县城。
我跟不少干部交换过看法,他们很希望外面有人能投资建设这个地方,让这里早日摆脱贫穷和闭塞。但是这个开发要有全面规划,要有专家论证,制定出方案,大家要按规矩来。保护环境是前提,这里毕竟是大熊猫栖息地。我跟县政协主席张长怀谈过,跟负责环境的副县长蔡兴瑜谈过,跟保护区的王培毅谈过,跟厚畛子镇的书记刘武洲、镇长陈叔川谈过,跟世界野生基金会的于长青谈过,跟中科院动物研究所的专家蒋志刚谈过……我平时话很少,更不是个唠叨的人,但是为了老县城的环境,我像祥林嫂一样,见谁给谁说,见谁给谁说。好在大家在认识上没有太大分歧,好在县、镇两级政府还能把握住这块土地,开发设计规划资金40万元已经到位,万鼎、王俊、登山队们也在静等规划出台,一切慢慢踏上了正轨。
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还是不放心。
出东门往东,也是一条宽敞大路,沿河有一片美丽的草地,长了许多薄荷,有个叫张正的人在这儿搞过薄荷基地。张正走了,这些痴情的薄荷就年年生,年年长,人往地边走,立即一片清凉。再往东,走不远被一条叫做塔耳河的水栏住,河水清澈见底,大石峥峥,小鱼淙淙,神仙一样的地方。山上有竹林,此地常有大熊猫出没,保护站墙上挂的一张圆脸大熊猫的相片,就是在这儿拍的。道路受河水阻挡,调头上山,翻二郎坝,攀鲁班寨,过光头山就到了大鼓坪、三官庙,就是蒸笼场、火地坝、骡马店,和袁家庄那边接上了,就是我在前一章提到的“老林里荒废了的路”。过去这是老县城与袁家庄联结的惟一道路,是山里人使用最频繁的一条道路。
老县城是方圆百里的“城”,厅城初建时,从周至移民千余人来此居住,人口最多时是光绪八年,城里有居民两三千,守兵253人,境内三四万人。这里有官办的板号(售木材的商号),私人经营的店铺,城东有木场、铁场,纸厂,城南有汉白玉矿。一、四、七是赶场的日子,四里三乡的山民背着山货,翻山越岭,从袁家庄,从都督门,从厚畛子过来赶集。集市有大小,小市开在城里街道两侧,叫“市场”;大市开在城外人稀之处,叫“荒场”。山民们的土产有苦莜、木耳、蜂蜜、药材(以太白手儿参、党参、猪苓为多)、毛皮、木板、猴柴(烧火用柴)等,他们用这些东西换取盐米及日用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