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瓢饮 异界之捡个娘亲来养家 迷糊俏医妃 异界之至尊药师 破荒 绝世仙主 嗜血佣兵女神:邪王太腹黑 不尽缘 直播见鬼 古今
第八章
我住在老县城内的动物保护站,两层小楼,外表镶着澡堂一样的白瓷砖,是90年代刚刚富裕起来的农民的理想装潢,跟整个古旧老城青砖灰瓦的气氛极不和谐。我不知当初为何选址在这里,城外平坦地域有得是,其中不乏风景绝佳之处,偏偏不用,非要钻进颓废老城,莫不还是那“进城意识”在作怪,有当市民的选择一定要抓住机会,城里城外一定要选择城里,甭管这城是什么样的城,先取得个“城市户口”再谈其他。我常常拿这个观点调侃保护站的人,他们冲我嘿嘿一笑,也不说其他。
保护站建在城内东南,紧靠城墙,地基受到地下水的浸泡,往上翻浆,不得不挖沟排水。城外往西不远就是四眼灵泉,现在两眼堵塞,存两眼仍清澈甘甜,有石条围护,是城里百姓的水源。灵泉干旱不竭,汛涝不溢,细观泉底,有细沙翻涌,据说数十年前泉水喷若珠玑,嗡噏有声,很是神奇。这是一条宽阔的水脉,自东向西,与都督门的泗郎泉相接。保护站选址正选在它的上面,大概是没有考察老县城的建筑史。
城初建时,偏东十余米的位置是旧庙,现在是一块农田。我料定,建在其旁的保护站的命运也好不过那个早已消逝殆尽的庙,它的搬迁是早晚的事。“庙始建于城之东南隅,地势埤湿,不数年而木朽墙倾。”宗庙不美,明经不修,在封建人的眼里,圣人之道,如太和元气流行,四时不可一日息也。厅城地处南山,虽僻在遐荒,不如大地方那样人才接继,然亦未尝无奇伟之士出自其间。庙既然如此重要,只好移址,从南边搬到北边,就是老县城现在旧小学校的位置。老县城小学的新址如今搬到了西关外,两层楼房,是西安某单位赞助的希望小学。学校搬迁的时候墙上的黑板搬不走,上面还有孩子们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热爱老县城
路北有1.4米厚的完整大影壁,系庙所特有,影壁背后有一组建筑群,有两个半月形的池,是中国庙的规范建制。池东有德配天地坊,池西有道贯古今坊,中为棂星门。大成殿和那些崇圣祠、名宦乡贤祠已经夷为平地,两个活泼可爱的石狮
狗儿一般伏在石牌楼两侧,挤眉弄眼,缩鼻撅嘴,造型的生动显出了山里石匠对山野生物的情感,不受约束的艺术个性和心性的自由发挥。我每回从这两个小狮子跟前过,都忍不住要摸摸它们,想的是说不定哪一天,它们会跑起来,在我脚下盘来绕去。柏树下立着高大完整的碑,躺着三龙戏珠的大石条,大概是人成殿台阶前的陛,三条龙和一颗火珠滚成一个蛋。这样的图案我是首次见到,凡是看到这块石刻的朋友都要问“怎么会是三条龙,不是两条,九条?”
当地说法,这块船形平地周围的山上盘踞着二条龙,西方是水龙,南方是火龙,东南是风龙,三条龙不和,都想称王称霸,经常争执、打仗。它们一打就喷水喷火刮大风,把老百姓搞得苦不堪言。百姓的怨声冲上天廷,上天就派降龙罗汉来收伏孽龙。罗汉来到佛坪,在河滩里寻了一颗圆圆的鹅卵石,对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三条龙说,你们听着,我这儿有一颗水晶宝珠,你们谁能咬住它,谁就是王,就说了算。说着罗汉将手里的球抛向空中,只见一个亮闪闪的球儿在半空旋转飞舞,滴溜溜射出五彩光芒。二条龙同时扑将过去,追咬那球儿。它们围着球儿辗转腾挪,好一番折腾,怎么也将球叼不到嘴里去。龙是争强好胜的角色,谁也不肯善罢甘休,那情景就跟世界杯足球赛似的,为一个球,争得紧张激烈,各不相让。天亮了,霞光一起,三条龙和那珠子一起被印在两边的石崖上,后来这里建城修庙,人们就把那块崖凿下来,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石刻。
传说很美丽,也很想当然。
我给来参观的朋友们讲这二条龙的来历,有的人激动地鼓掌,有的人赞许生动。没有谁说这是假的,大家都明白,凡是神话传说一类的东西,每座城里都有不少,日久天长,终于成为了当地传统、历史的一部分,明知是假的也不愿意揭发,因为故事一点破,传统或历史不免要损失许多色彩。无论是传统还是历史,都需要装潢,以便在我们的心里装点出许多精彩。
深山里有得是优质石材,厚畛子一带产紫苏辉长岩,墨青带紫,如墨似玉。老县城南门外山坡上有质地优良的汉白玉矿,所以这里的汉白玉构件就非常多,城内外碑碣遍地,刻花的石条、石墩、石础无以数计,城的基石,老百姓的台阶、柱础,包括猪槽全是汉白玉,辉煌得不行,富贵得不行,也没见那些用白玉槽吃食的猪吃出怎样的斯来。正如修了庙,也并未在这深山老林培养出什么“奇伟之士”、“济世之才”,甚至就连庙石碑上退一步而说的“即守其所学,而修于乡,亦不失为醇谨之儒,正直之士”也如凤毛麟角,少得可怜。光绪年间的同知老爷刘焕曾叹道:“佛坪为周洋地,考旧制科目无人。自咸丰三年设学至今,仍缺如,岂天独啬此方隅耶?”
不是老天爷对这方水土过于苛刻,是刘同知的要求有点太高太急切,老话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老县城繁荣的时候城内外寓数万人,当然有卓然可表现者。科虽无考,然咸丰元年有孝廉方正一人,同治时有恩贡一人,拔贡一人,副贡一人,岁贡四人,例贡六人。他们的名字是陈鸿恩、高步瀛、李蔚朝、周景命、史秉书、万年枝、刘锡祺、宋秉仁、金家祥、张大伟、金秉乾、汪长钊、李茂林、李登瀛。以例入太学者,28人……这些都是老县城的化人尖儿。这一切与江南厅县当然无法相比,虽有山明水秀,虽有土润天青,要想出才子,养精英,还必须有通毓的地域、开放的思维、自由的学术气氛,几者不可缺一。明代状元、榜眼、探花200余人,江南就占了百分之五十。“东南财富地,江南人数”,除了江南清秀的自然环境以外,也与政治经济条件、道路交通设置有关,这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基本条件。老县城山水虽秀,却被封死了,悠悠一条傥骆道,走起来又是那样的艰难,这样的条件下出个把孝廉、贡生已经是很不易了。贡生是参加过乡试没有进入省府的考生,牵强地加以比喻,大概相当于今天的高中毕业,其实就是现在的老县城村,高中毕业的也没有几人。历史的吝啬是一如既往,一脉相承的。
毕竟陈鸿恩们的名字在庙前的大影壁上张扬过,毕竟他们在这儿的化水平是最高的,他们不但在老县城的历史纪录上留下了姓名,还在城垣的东侧留下了三层的石头焚字楼,上面“惜字凭心地,读书见性天”的工整对联让我们至今感悟到他们苦读的艰辛和对化的崇敬,感悟到他们受制于地域的无奈和沉寂于深山的不甘,挣扎着走出傥骆道却又走不出。
“昔日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那些人是走得远了。我站在荒凉寂寞的焚字楼前,吊唁着百年前消失在这里的明,一种难以说清的感触激荡着胸臆,草杂今古色,岩留冬夏霜,百年之后,我们将给这个地方留下些什么……
城中间坐北朝南是县衙,严格说应该叫同知署,是这一地域的政治经济中心。
同知署由大堂、二堂、三堂组成,二堂有匾“恕德堂”,有暖阁,是大老爷歇息之处。现在,三座堂连同左右厢房都不见踪影,被村民张德修家的瓦屋所覆盖,只有原县衙门口的大圆石鼓,雕刻得细腻精致,风风雨雨中没有多少改变,还静静地呆立着,看了多少进进出出,看了多少喜怒哀乐,看了多少风云变幻,不言语,不表现,统统吞进它那圆圆的大肚里,浓缩成坚硬。
值得一提的是同知署右边的司狱署,司狱署的职责等同于现在的公安局兼监狱。“公安局”已经变成平地,牛拉着犁在上面正一趟一趟地走,两株高大紫柏罩护着一圈断墙,墙上生出几株面目狰狞的棘藜,有白塑料袋挂在上面,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诉,也像在呻吟。
这就是监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