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十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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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熙熙攘攘的人,琳琳琅琅的货,在阳光下沿街依次排开,衬托着四周的绿水青山,真是一幅热闹兴隆的《山林赶场图》。老县城的繁荣,带动了周围村镇的发展和道路的开拓,自然保护区内几条消逝的道路,在那个时候成为了鼎盛,成为秦岭山区流动着鲜活血液的血管。

查溯过去山民们的来历,大多是逃难、避祸、躲避追捕的外来流民,他们性冷多疑,根基肤浅,从治理来说,成为当地政府一件很麻烦、很棘手的事情。杀人如麻的盗匪,在外边不能伏匿,多潜于周围深山,成为隐患,成为威胁老县城安全的重要因素。秦岭山地有它自己独特的小气候,往往是山外大旱山内丰收。光绪三十四年夏天,关中大旱,山外俱无收,而山中因了地气阴森,雨水充裕,包谷、洋芋、苦莜皆相继成熟,成为鲜明对比。所以一遇山外饥馑之年,逃难的人往往千百为群,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络绎不绝,顺着山道迤逦而来。他们夜宿祠庙山洞,荒野密林,取石支锅,拾柴造饭。遇到当地农户,便租赁土地,借粮做种,临时搭盖草棚,以蔽风雨。老林地僻潮湿,阴气过凝,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收获颇为不易。颗粒无收者,亦不悲,继续前行;数年有获者,典当山地,渐次筑屋,安顿下来,改流民而成土著。

秦岭山地,永远是流民多于土著。

封建政府认为山内民流过频,不易管理,这些人动辄便纠集为伙,长统白杆,打家劫舍,尽成劲旅,危害极大。山区政府制定政策,以安辑流民为第一要务,数次招集外省流民,纳课数金,指地立约,给其耕种,也鼓励流民开山建厂,以客民身份长期留住。康熙年间,川陕总督鄂海,令部下招徕边邑百姓,来佛坪开荒种山,以改变山民成分,一时成为山里的大事。道光二十三年,老县城建后18年,朝廷将贵州遵义府的苗民李、吴、熊、马、王、陈六个姓氏从西南迁来老县城境内,在沙窝子地方建立苗寨。这一股“南蛮”的进人,对秦岭山地是个不小的冲击。首先从长相看,他们和关中、陕南人种就有着明显不同,苗民多是深眉大眼,短小精悍,跟高颧骨大块头、兵马俑一样的秦人差异很大。再者说话口音不一样,生活习惯也不一样,他们惯捕猎,善药弩,那药弩“百发百中,中必伤人”,他们自称用的是武侯遗法,是诸葛亮传给他们的。这些少数民族,性情古朴,勤快善良,男女躬耕,自食其力,从未与当地百姓发生过事端纠纷。他们的到来,为沉闷僵硬的老县城地区增添了活力,老县城的官员张金鉴作《竹枝词》称赞说“苗民还是好苗民”。

至今,这些姓氏仍旧在秦岭山区繁衍流传。

我第一次进山,给我带路的向导姓熊,就是苗人的后代,我管他叫熊大哥。大哥黑黝黝的一张脸,仍保留着南方山地人的特点,话语已经变成地道陕南口音。他说不清他的来历,只知道在山里住了很久了,爷爷的爸爸的爸爸的坟就埋在附近……他背着背篓跟我走在漫长的山路上,怕我寂寞,时时地寻找着各样的话题。他告诉我不久前他在山道上捡到了一只小熊,那真是个活泼可爱的小东西,接着他讲了小熊的许多趣事,我后来写的小说《狗熊淑娟》,素材和灵感就是从苗民熊大哥那儿来的。

民国十四年,老县城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这座城池的命运。

是春天的事。3月,山里天气还很寒冷,坡上的积雪还没有全部融化,山阴的冰,还在坚挺地垂挂着,巴蜀的暖风为高耸的鲁班寨所阻挡,成为那边频繁的雨水,成为这边浓郁灰暗的阴云。男人们窝在火塘前烤火,商量着狩猎的事情,女人们用铁片刮削着长了芽的洋芋,准备天晴晒出洋芋片,以解决粮食的不足。东门内的赌局“荣聚站”传出赌徒们忘情的吆喝声和丁当的掷色子声,乌烟瘴气的三间屋里塞满了老县城的“精英”,参赌的有城内的闲人儿,有守城的兵丁,也有不知从哪儿来不知到哪儿去的“闲打浪”。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无论熟悉与陌生,只要在赌桌上相遇,用不着介绍,都会成为对手和知音。

赌局西边隔着学署是县衙门,县衙的院子里却早早透出了春意,内院恕德堂窗前那株单薄的迎春花,羞怯怯地张开了两三朵花蕾,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县知事车正轨站在花前有些时候了,东边赌局吆五喝六的喊叫和西边监狱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乎同时传入这寂寥的庭院,这些声音对他来说已经司空“听”惯,正如那潺潺的水声和鸟儿悠然的长啼。车正轨的心在他的花上,花是他上任的时候从东面财神岭半腰财神庙的门口移来,亲手栽在这里的。这迎春三年来一直没开花,半死不活的,现在他要走了,花竟开了。他认为是一种吉兆,明天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这寂寞荒蛮的老城了。迎春花,在周至和老县城人的心目中不是吉祥的花,尽管它开在百花之首,尽管它的娇艳鲜嫩为严冬带来春的气息,但因为它常常生长在墓地坟前,所以为老百姓所避讳。

车县长在佛坪的任期已满,行装前日就打点好,单等新知事张治来接班,交接手续一办妥,他立即回汉中府交差,交差之后回老家休整半月是必要的,看看妻儿,听听秦腔,会会朋友,充分地享受那种久违了的“明”生活……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去,他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四周重叠的山岭,艰险的道路,单调清苦的物质生活,理不清的政务捐税,连年的自然灾害,日甚一日的种烟贩烟问题,侵扰不断的匪患,让他心神疲惫,尝够苦头。初来时还抓过几个种烟的,在西门外的滚水坝砍了,不让收尸,暴晒三天,以警众人,就这烟也没禁住,事情反而越搞越难,越扯越复杂,让人头疼,他也没了心劲儿。现在好了,终于熬到头了……

车县长抄着手,看着他的花,打发着他在老县城任上的最后一天。

新知事张治是张灯时候到的,张知事进门的时候脸色不那么好看,据说过秦岭翻冰坎是爬着过来的,一包行李还滚到涧里去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从来没走过这样的道路。迈进“恕德堂”门槛,他的腿还在发软,看到车正轨,真是见到了亲人一般,拉着车的手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

当晚,新旧两个县长在幽暗的县衙里对饮,没有谁相陪。张县长为车县长送行,车县长为张县长接风。如果没错,做饭的应该是厚畛子雇来的很年轻的厨子。菜是山菜,酒是浊酒,如豆的油灯,半熄的火盆,两任县长默默地喝酒……也没有什么言语,彼此都显出了难言的疲惫,一个是心累,一个是身累。说好交接手续明天一大早进行,届时县书记长及各科科长都要参与。

早早地睡了,两个县长打对头睡在二堂的东间。秦岭以南没有睡火炕的习惯,一张惟一的带帐子的大木床是为县长准备的,他们就挤在一起,挤在县长级别的**。他们盖的是公家招待来客的被子,因为旧县长的行李已经捆起,新县长的行李还没有展开,两套行李清楚地分作两堆,堆放在二堂明间的地上,月亮从云缝间露出,透过窗棂照在上面,反出了阴冷的光。许是被子的缘故,两个县长都感到气味的陌生。衙门里的细节只能根据历史的大体情况而臆测,那天晚上两位县长究竟说了些什么,何时安歇的,谁也不知道。为这事我后来问过86岁的张德修老汉,新县长上任那年他九岁,九岁的孩子记忆力应该是最清晰的时候,正因为清晰,所以他告诉我,他根本没见过新县长其人,他印象中的新县长就是一口殷出血迹的白皮棺材。这应该是准确的。

那日半夜,老县城的城门悄悄地开了一道缝,闪进一拨动作敏捷的人,这些人直奔县衙而去。那夜,老县城的老百姓觉得过得很平常,听到几声狗咬,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和低声的呵斥,很快一切又归于平静,对这些微小的响动谁也没有在意。早晨醒来时,人们从县衙门进出人物的异常神色上,从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行政人员身上,从那些交头接耳的兵丁脸上,知道本县发生了大事。一打听,是车正轨、张治两任县太爷被袁家庄来的土匪劫走了。并不是绑票索钱,也没留下什么话,就是拉走了,看见的人说奔了东边的财神岭,那是回袁家庄的路。我问张老汉,一县的人丁,怎会开了城门眼睁睁看着县太爷被绑架,那些兵都干什么去了?张老汉说,官兵一共百余人,分了三处,一处在袁家庄,一处在都督门,守在老县城的不到30人。那晚来偷袭的土匪,百十号人在城外伏着,挑选精干人物进城,他们有快枪,有短枪,装备十分精良。我问什么是快枪,张老汉说快枪是汉阳造的能打子弹的枪,不是老百姓手里的长铳沙霰弹。快枪很稀罕,一斤烟土换不了一杆快枪,是很先进的武器。我对烟土和快枪都没有具体的概念,那是离我太遥远的东西。张老汉说,要不土匪也进不来,是有内线,偷偷开了城门……城里的人太散,太杂。老汉吸了口烟补充说,人心隔肚皮。

第二天早上,有从袁家庄过来的人说,财神岭庙后面有两具尸体,从穿戴上看不像农民。县上马上派几个人赶到财神庙,看见石头旁窝着两具无头尸首,从衣服上认出是两个县长。县长们是被刀砍了的,头顺着坡不知滚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脖腔子喷出的血把很远的草都染红了。于是分一拨人去找头,分一拨人回城砍木头,打造棺材。第二天下午,两具尸体裹着席片由山上抬下来,装在仓促而成的棺材里。两口棺材停在西门外的接官亭,并排放着,一副欲哭无泪的悲切模样。血的腥味,一往棺材跟前走就闻得见,没有谁敢跟棺材里的遗体告别,只能和棺材告别。吊唁,上香,烧纸,人们表现得很有节制,很矜持,谁也说不清周围的人众中还有没有土匪“眼线”,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就不是自己。

车正轨的家属没来。

张治的家属也没来。

两口棺材被埋在西城外靠近河边的滩地里。这里是经常处决土匪的地方,被处决的土匪往往不允许收尸,尸体任凭野狗和野拷拉扯,惨烈而恐怖,这是历来县长警示土匪的绝招。现在,处决土匪的地方埋葬着被土匪处决的县长,好像是开了一场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