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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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保护站有床位40张,是为来考察的科学家和来实习的学生准备的。大部分时间,这些设施是空着的,有记者、电视台的人、环保志愿者及游人到这里来,以为这里的一切都是“义务”服务,常常“忘”了掏钱,难免让保护站的员工尴尬。殊不知,食堂的饭食是员们自己将伙食费凑在一起做着吃的。“大爷”们来了,堂而皇之地“上饭来!”吃完一抹嘴,走人。尤其一些记者,走到哪儿都是白吃惯了,自认为“我来报道你,没让你交钱就很照顾了,哪有让我再掏腰包的道理”。这种山外的优越感对老县城保护站极不合适,让九个收入本来就很低微的员工再为你承担吃住,想必,就是稀饭你也难吞咽得下去。我的朋友到老县城保护站住宿,每次我都要叮咛他们:别忘了给人交店钱!西安政协的**征老大姐带着下属到老县城来视察,住在保护站,临走,尽管保护站的人说“免了,免了”,还是认真地跟保护站的小翠算了账,这精神让我感动,张大姐不愧是个了解下面情况的大姐。一张床位20块钱,一顿饭两块钱,我们掏得起,我们也应该掏。

由于报纸对叫“方香格里拉”的宣传,2002年国庆节长假,老县城保护站住满了游客,荒废后的老城头一次迎来了这么多的客人,初步估计进县城的游客近500人。保护站饭厅里的几桌饭成了“流水席”,不住地添饭不住地吃光,怎么也填不饱这些人的肚子。仔细观察,原来是有的游客交了钱,吃饭时偷偷换人。你饱了换我,我炮了换你,人数没变,人却变了。老县城以大白萝卜最有名,于是地里的萝卜们被一个一个连根拔起,老玉米也掰了,鸡被追得上了麦草垛,黑白花小狗被惹得再懒得答理任何生人好像是当年那些不请世事的知青又下了乡,偷鸡摸狗拔蒜苗,以城市的油滑顽劣面对深山的纯朴善良,恣意享受着“**”式的“田园之乐”。保护站的何麦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气得眼泪在眼圈里转。

我只想说一句:人哪,善待这块净土吧!

保护站的炊事员是从村里请来的一个叫春季的女孩。春季做的饭是农家的饭,扯面、蒸馍、熬包谷豆粥是一把好手。春季不安心给保护站做饭,嫌工资低,春季想的是能出去,到西安什么的城市里打工,那样不但挣得多也能见见世面。春季常跟我打听西安的事,她很希望能到西安看看,我不敢应承,拐走了春季我怕保护站的人把我撕了。这天春季病了,请假四天,饭就由巡护员们两人一组轮着做,我因为是“书记”,不在排班序列。

我不知道炊事员下在的日子里,我将过上一种怎样的生活。第一天是雷海洋当炊。中午,大个子的雷海洋人五人六地给我端出一碟菜,菜用小碗扣着,很神秘的模样。看武松般的雷做出这种斯状、服务状,只让入觉得好笑。揭开那碟,几乎让我喷饭,一盘熏肉炒土豆片,炒得非常粗糙,肉肯定是买自村里农户,在“武松”的整治下,一片肉切得有手指厚,土豆片也异常的雄伟壮观,与肉相得益彰。我夹了一块肉填进嘴里,嚼了足有一分钟,尚不能下咽。“武松”在一边不安地搓着手,看着我,我说有点儿费牙。“武松”就嘿嘿地笑。

第二天早晨。武松们打了一锅拌汤代替稀饭。我不想喝那东西,我说我要冲一包奶粉。武松们问我为什么不喝拌汤,我说这东西让我想起了“革”,那时候我用它刷过大字报。武松们面面相觑,想说却又说不出什么。午饭是陕西饭“老鹞沙”,在我眼里“老鸹沙”就是疙瘩汤。望着一大碗黏糊糊的“汤”我问有没有干的,答曰:无。就只好喝汤,武松们个个吃得很热烈,又掌辣子又搁醋,呼嗜呼嗜,滴头冒汗。我问他们晚饭吃什么。武松们说还剩下大半锅。我知道那锅的概念。是烧柴的大灶,烧一锅水能灌六个五磅暖水瓶。何麦成窥出我的心思,下午就带着人去河里钩小鱼,让我等着,说晚上保准给我做出一碗香喷喷的鱼汤。《封神演义》里姜太公钓鱼用直钩。老何们的鱼钩是用大头针弯的。和老姜的有异曲同工之妙。鱼自然一条也没钓上来。夸下做鱼汤的海口无法兑现,何麦成憎急之中跑到八里地外的都督门老冯家买了两条小鱼。回来后剖开鱼肚子做汤,竟是满肚鱼籽。我说他们太残忍,把“母亲”给吃了。饭桌上便没人再动筷。后来何麦成不知从谁家给我要了一碗甜浆子,以此代替“老鸹沙”。甜浆子是豆浆和包谷糁煮的稀饭,很好喝。不是经常能喝到的。

在武松们面前。我恣意表现着我的“娇”气。我爱看他们那为难的样子,像大姐戏弄小兄弟一样,我时常故意的给他们出点难题,他们很宽厚,很朴实,不跟我计较,我知道,他们对我的迁就,是出于对化的敬重,出于对作家职业的神秘感。我常这样地反问自已:叶广芩,你以为你是惟?

炊事员请假的第三天,保护站唱了空城计,一大早武松们就出去了,大院子里进进出出就我一个人。我坐在院里廊下看县志,看到两任县知事被杀,心里有些乱。我望望回房的门,锁着,都11点40了还不见生火做饭,不知武松们玩的什么花样。日头偏西,小翠过来喊我,说保护站的人集体出动给村东工德智家收麦子,王家管饭,让我去吃。就跟着小翠去了,路过王家麦地。见武松们还在干,便也象征性地挥了几下镰,有些扭捏,有些装模作样,自己也觉得挺恶心,主要是不好意思白白地在王家的饭桌上端碗、保护站的王院龙不知从哪几变出个照相机,“啪啪”地照相。我知道自己在做秀,为了一顿饭在卖力气,哭笑不得。

王德智款待“麦客”的饭很丰盛。有自酿的酒,还有大块的肉,武松们在王家吃得昏天黑地,天黑了,摸回保护站,熄灯睡觉。

第四天,全体人员帮村西张大荣家扬场,张家照例管饭,有酒有肉。

第五天,春季上班来了。

这是一个很团结的集体,在深山,他们有着生死与共的共同经历,每每握及那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故事,常常是泪水盈眶。

大自然有着自己的伦理尊严,秦岭这片山水,是用鲜血来保卫的。

每回进山,在凉风垭山口,见到那一片杜鹃林,我都会想起一个人——北大生物系毕业生曾周。他的身边也有一棵杜鹃,尽管细弱,却是一棵真正的秦岭杜鹃。

杜鹃树忠诚地陪伴着他,淡粉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与漫山遍野开得热烈灿烂的同类相比,它未免太孤寂,太冷清,但它仍顽强地伸展着花瓣,努力使自己坦露在春晖之中。这棵细小的杜鹃是曾周的同学从高山上挖来种在这里的,他们走了,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下,便让杜鹃伴他度过这山中漫长的岁月。18年过去,昔日的同学们成了国家栋梁,成了大熊猫保护专家,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我们可以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们的面孔,而他,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佛坪保护区三官庙保护站的西侧。

1985年,我来到这里时,他刚刚躺下,他的同学们尚未走远,他们给杜鹃浇的水还没干透。

记得那个夏天,我整天跟着向导刘老汉翻大山,钻林子,林子里很热,也很闷,昏昏然中猛的听到一声绝唱,啼响空山直入白云深处:

“不如归去——”

心儿一颤,抬头观望。

刘老汉望着白云顶端说是四声杜鹃。又说能叫全四个音的只有佛坪有,尤以三星桥这儿最多。我听过杜鹃啼血的故事,一声啼叫一口鲜血,化作一簇灿灿的杜鹃花,传说让人对那小小的生灵生出无限的爱怜和崇敬。我向四周睃寻啼血的杜鹃,满目一片绿,寻不见一丝异色。失望中,又听谷底传出一声紧似一声的“不如归去——”但我终于没见到那只精灵般的鸟儿。

那个娃儿,永远归不去了。刘老汉慢腾腾地说。

我问哪个娃儿。

刘老汉说,打北京来的学生娃儿,跟踪大熊猫,从对面那崖上掉下来了……他初进山来也是我给他带的路,后来熟识了,他就自己走……

我就抬头看对面那崖,崖很高,刀削般的齐整,顶上长满了油松,白云擦过,奏响低低的吟唱。

就这样,在曾周的殉难之地,在“不如归去”的啼叫声中我初识了他,由于他的存在,这山这水,这古老的三星桥便蒙上了一层凄绝的悲壮。

在山里,不少人跟我谈起过曾周,说那是个活泼爱唱的大学生,自信中还有那么一点儿固执。三官庙保护站的站长说,那天早晨,曾周背着馒头出去寻找熊猫,天黑了也没回来。大家都急了,连夜打着灯出去找,他的同伴带着哭音儿的呼喊传遍了山的角角落落,加急电话一直挂到了北京林业部……直到第三天,人们才在三星桥的崖下看见了他,他伏卧着,像在酣睡,腕上摔坏的手表停在4月17日晚上8点40分,那是他遇难的时刻。他使用过的地形图挂在树枝上,太陡了,无法取到,只好永远地挂在那里了,像一面飘扬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