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诡医嫡女 谛魔大人,别乱来! 超能建筑师 重生之随心所欲 晓梦漠 金乌逐道 别打哀家主意 八墓村 古墓谜藏 你丫上瘾了?
第四十三章
第九章.保护神
老县城自然保护区是秦岭山地的一方保护神,它隶属于周至县林业局,是个县级保护区,地方小,名气不小。小小保护区由于位置重要,成为各大国家级保护区包围的白菜心,就引起了各方面的重视,世界自然基金会知道此地,美国及许多搞濒危动物保护的洋人也知道这块地方,保护神屹立在老城中央,给人一种荒败过后先入为主的优越。平时在这里常驻的是九个人,保护区的领导县林业局副局长王培毅定期过来看看,传达件,组织学习,大部分时间由保护站正副站长主持工作。我吃、住在保护站,加入他们九个人的小集体,参与他们的集体活动。他们住在楼房的西头,我在最东头,是那种开门就是外廊的楼房,花草的芳香,松柏的清气充盈着楼的角角落落。房间里设备良好,有席梦思,有沙发,有书桌,就是没电。白天,他们搞巡护,我坐在走廊看书,有时也到村里闲转,间或写写稿。写稿的时间有限,主要是已经不慌里慌张用笔在稿纸上涂抹,到了提笔忘字的程度。
保护站的院子很安静,除了炊事员做饭在水井前嘎啦嘎啦的压水声,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到了周末、周日,保护站的院里就停满了车,这些车与保护站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慕名来旅游、来“回归大自然”的人。7月的一天,院子里最多停过近百辆车,据说那天西安市的气温是39摄氏度,而坐在老县城的荫凉下还要穿长袖衣服。来“城”里“探幽”的人大多转一圈就走,这里没有歌厅,没有商店,没有游乐场,留不住人。大部游客对那些断壁残垣没兴趣,他们是看不懂。
一天,我在压水机前压水,一个年轻游人过来跟我搭话,他说老县城在外头吹得挺好听,真来了一看,啥也没有,就是一点破房子烂砖头。他说上山的时候有人告诉他画家刘西正在老县城写生,他问我刘西住在哪个房间。
我说不知道。
他说,听说叶广芩也在这儿。
我说有这回事。
他说,那么叶广芩在哪儿?
我说,刚才还在这儿站着。
他说,妈的,谁也没见着。没劲……
我想,我能和破砖烂瓦被划在一堆也是一大荣幸,这位来老县城感到失望的年轻人想看看画家、作家,也算是一种补偿,就像或许有在烂瓦堆中能捡块印花瓦当的侥幸。
也有周六在这住下来的。有位画家,来了以后背着个画夹子满世界转悠,满嘴的新名词,满嘴的后现代,我没看到过他的画,却听了不少他的绘画高论。我和老县城管所的何毅与李会雄坐在台阶上听他“讲课”,在他眼里,我们三个是周至县没有化的“土鳖”,被贬到远离政府中心的老县城来更是提不起来的倒霉蛋,他绝对有给我们进行艺启蒙的义务。我们三个也的确不行,越听越糊涂,越听越不上路……画家说他准备要考研究生,问我们是什么学历,何毅说他是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李会雄说他是西北大学历史系博物馆专业毕业,我说我是日本留学回来的……画家不再发表议论,拉着我们要照相,说想不到老县城里藏着高人。我们说也不是什么高人,就是对他的艺理论听不明白罢了,差得远呢。我总觉得,画家的理论,是他正在准备考研究生的复习题,要不不会那么熟,不会那么生吞活剥。
老县城使我们心态平和,使我们成为小人物。
和小人物一起巡山,到各个观测点去观测,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但是我走不远,常常是走到塔尔河口往上一点儿就折回来了。在野外,我是他们的拖累,巡护员们一听说我要跟着上山,立时脑袋就大,他们知道他们的书记一累就成了坐地泡,一队人就跟着成了坐地泡,这点,佛坪保护区的人更有体会。
我在这些巡护员面前充分表现着我的率性和本真,甚至表现着我的缺点,希望他们将我当成朋友而不是领导,希望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而不闹什么特殊。但是不行,无论我怎样贴近,他们都称呼我“叶书记”,都保持着距离,让人懊恼极了。
我问他们巡护方面的事,他们正儿八经地向我汇报一、二、三……让人哭笑不得。后来我不问了,放开时间由着彼此去熟悉。
保护站的站长何麦成是复员军人,打过仗,干练利落,有着侦察兵的精明,人也长得精神。何站长的工资在保护站是最高的,每月590元,他说就这,还是长工资以后的数目,原先更少。590块,不够他一个人的嚼裹儿,养家糊口全靠他老婆,他老婆是农民,包产到户,种着三亩庄稼地。他长年累月住保护站,家里的农活顾不上,就全推给老婆。一个男人,有家却养不了,他常常觉得很没面子,特别是在老婆的娘家人跟前,他有点站不直。老婆动辄就把娘家人喊来帮着干活,他则满山遍野地追大熊猫,追熊猫在农民眼里算不得什么壮举,是件干不干都可以的工作。但是他放不下,绝不是为了那590块钱,是他喜欢。
副站长辛志强是朴实的农家子弟,厚畛子钓鱼台人,家离老县城不远,他原本是林场大熊猫巡护队的队员,成立保护区,就把他调过来了。他的动植物知识非常丰富,加之是当地人,是一本活地图,山里的什么情况他都知道。挣着400多元的工资,还要省出来贴补家用,保护区的经费县上除了按月给基本工资,没有一分补贴,也就是说,钻一天山,受一天累,国家一分不多给。他们要定期到观测点巡视,全是白干。我想起城里的白领们,出一趟门,哪怕只有十公里,也要报误餐费,报销各样票证,领取各种补贴……这些,如果能给老辛们,该有多好。我问老辛觉得亏不亏?老辛说,保护区是县属单位,县里边不可能给我们再拨钱了,县长都已经两个月拿不到工资了。老辛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干这行上天已经给他回报了,他的两个孩子都是大学毕业,一个农村家庭出两个大学毕业生,不是得天独厚又是什么?为此他得多干好事,多付出,“厚德”才能“载物”,人得知道感恩。
许永永,听名字相当现代,跟那些“田壮壮”们相比一点儿也不逊色,他被保护区的人喻为“钻山豹”,46岁的人像小青年一样灵活,这片山林的角角落落他熟悉得就如同自己的手。几年前,在周至提起他的大名来,知名度远远高于北京的田壮壮。财政局、林业局、化局、老干局,周至县政府有46个局,人们封许永永为第47局局长。严格说他应该是城里人,家在周至街道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一座三层楼房,日子过得宽裕自在。许永永曾经属于散兵游勇式的社会闲人,自个儿有汽车,手底下有一帮开车的哥儿们弟兄,专门盗运山里的木料,有丰富的跟警察周旋的经验。我进出山林多坐许永永的车,许永永车技高超,野得没了谱,一条小河,一脚油门,轰地就蹿过去了,一副“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样子,这大概是和山林警察斗智斗勇练出来的真本事,比那个战场上开车的何麦成实战经验还丰富。许永永那张脸永远是一副笑模样,小眼睛眯着,一脸的纹路,不漂亮却很有魅力。有回西安人来拍电视专题片,别人在镜头前都很拘束,这个许永永却表现得轻松自然,他给人家讲巡护员们遭遇羚牛的事,他一会儿装甲,一会儿装乙,一会儿装羚牛,绘声绘色,很能抓人。我想,这个许永永啊,他应当去演电视剧,窝在老县城真是委屈这块材料了。下回写老县城的电视剧,我一定要给这个人物安排一个角色。现在这个许永永改邪归正了,由盗运变为保护,由城里走进山村,卖了汽车,心甘情愿地拿着保护区每月的500块工资,过起了清贫的日子。保护森林,保护大熊猫成了他的专职。他的女儿跟他要学费,张了两回嘴他也没拿出钱来,女儿埋怨他成天钻山,干这出力不讨好的事,他含着泪对女儿说,女子,爸这是在赎罪啊……
巡护员雷海洋在和村里的玲玲姑娘谈恋爱,玲玲是老县城最漂亮最苗条的女子,深山出俊样,这水灵灵的女孩搁到城里也是拔尖的。当然,据说索要的彩礼也不薄,够雷海洋筹划的。雷海洋爱打乒乓球,早先在新疆边防当兵,他说那个高原的海拔太高了,把他的人搞得老了一截子,复员回来了,分到海拔1780米的老县城,比新疆那低多了……雷海洋在巡山中,遭遇过羚牛、狗熊,他说他只要看见羚牛过来就上树,树上安全。有一回跟狗熊打了个照面,情急之中弯下腰搬石头想砸熊,却没料到石头下面有盘蛇,两面夹攻,差点儿没把他吓死。有一回他和何麦成、辛志强、李祥风巡山回来,走到傥骆道的必经之路吊沟,正坐在山坡休息,突然一只羚牛疯了一样从上头狂奔而来,“唰”地一个飞跃,跃过何麦成、辛志强头顶,直扑坐在下首的雷海洋。当兵出身的雷海洋反应迅速,就地一滚,滚进旁边的竹林,羚牛擦着他的身体过去了。事后,大家许久回不过神来。别说大羚牛,就是一只山羊从你脑袋上飞过去,不把你吓个半死才怪。
小翠是保护站惟一的女性,把孩子放在城里让丈夫带,自己在保护站当后勤,心在两头牵着。她常常跟我说她想孩子,她大概体会不来她在保护站的凝聚力有多大,有了她这个管家婆,那些男人们从山上下来就有了一种到家的感觉。她不是领导,但她有着领导不能替代的作用,非常重要。我住老县城,保护区要她照料我的生活,因了她前前后后的张罗,使我省了许多麻烦,每每一想起她,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感激。我说我上山丢人得很,爬不上去,爱耍死狗。小翠说她比我还丢人,以前还跟着队员们上山,一上去便感受到那山不是公园的山,根本没有路,真正的披荆斩棘。她说,有一回变天,一时天墨黑墨黑的,明明是下午,却像到了晚上,大炸雷就在脚边炸,让你没处躲没处藏,就迷路了,找不到集合地,索性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小翠是个贤惠的小媳妇,她没有什么远大高深的志向,想的就是跟丈夫孩子一块厮守着,过平平常常的日子,可命运却将这个说话也不高声的女人推向了深山老林,与猛兽打交道。这是我敬重她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