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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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有人在干部主持下,很庄严地作着记录:

……雄性,体重225公斤,体长2米,尾长0.9米……

好大的大家伙!

人们惊叹着、感慨着、称赞着,却没有人惋惜。

虎皮由嘴剥起,沿胸腹划开,屠户的手艺不错,不到一顿饭工夫,一张完整的虎皮就剥下来了。人们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仿佛屠户剥的不是虎,是一只羊,一头牛。

有风在山岭间呜呜地吹。

老虎的肚子被破开,内脏哗地一下淌出来,人群也哗地往后退,这样的刺激,这样的触目惊心,是山里人很愿意看的。肚肠流到地上,沾了土,变得肮脏,变得臭气哄哄。屠户小心地剔出苦胆,搁在身边的石头上,这是比骨头还贵重的东西,屠户知道,这玩艺值大价钱。英雄虎胆,谁吃了它,了不得!

很快,巨大的老虎就化作了一堆堆皮毛、骨架、内脏和红彤彤的肉。肉和内脏分给附近农户,虎骨卖给药材收购站,收购站以每斤48元收购,这只老虎刨去头,骨头一共是40多斤,大概是2300多块钱,全部充公,虎皮就堆放在公社的办公室里。

王志英说,最神奇的是那个贵重的胆,屠户处理完一切,回头再找胆,发现石头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胆的影子。人们听说虎胆没了,急忙分头去找,在门后看见那只狗在龇牙咧嘴地咬什么东西,一张狗脸被染成了绿色。人们从狗嘴里将那个东西夺下来一看,就是那个胆,已经吃得只剩下了一张皮儿。有人气得要打狗。那狗一蹦多高,跟打它的人在院里兜开了圈子。

吃了老虎胆,狗东西,了得!

我想,任什么物件的苦胆都不会好吃,剖鱼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把鱼苦胆弄破了,这条鱼就吃不成了。这条狗能咬牙切齿吞下老虎的胆,看来是成心和人类做对,成心要气一气人类,谁让人在最关键时刻把它扔下了谷底,出卖了它。

也是活该。

王志英告诉我,老虎的肉并不好吃,远没有野猪的肉香,有股酸味。那时他在公社,常常值班到半夜,饿了就下挂面,没有作料,就挖一大块老虎油。老虎油黄亮黄亮的,吃在嘴里无味也无香。油的火力很大,一边吃你一边得脱棉袄。

无味也无香,这个词用得真好。

那张皮后来被陕西动物研究所要去了,他们做成标本,搁在了研究所。凡是看到过标本的人都说,这老虎真大,是秦岭里的最后一只老虎。

风萧萧兮胥水寒,老虎一去兮不复还。

的确,自此以后,山里相对安静了,再没有出现过老虎叼猪咬牛的事件,但这样是不是少了点儿什么。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一座山,没了百兽之王,当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现在人们在呼唤着华南虎的归来,希望山里再出现虎踪,但这实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前不久看电视,某台组织了一帮记者潜伏南方某山几日,以证实那里最近的确有华南虎活动,终是无功而返。我当然也希望秦岭山随着植被的改善,随着生态的完好,会有华南虎再度出现,但也是做梦。老虎不是草,条件适宜了还会长出来,老虎没了就是没了,至少在这个地方,永不会再生。

常常是抱着幻想,我继续搜集老虎的故事:

有司机说,80年代夜里开车,走到周至板房子,公路上有老虎在前面跑,车灯照着,老虎一回头,两眼放光,比车灯还亮。司机吓得两腿哆嗦,把油门踩得一轰一轰的,老虎在车前跑了一段,蹿上了路边的缓坡,站在坡上还回头望……

华阳一位挖药的药工说他90年代在山里见过虎……

凉风垭的山垭,有过虎的脚印和粪便……

最近的发现是2000年12月,陕西林业厅的干部在西河雪地上发现了清晰的老虎脚印,脚印很大,17x21cm,老虎的脚印和豹子很相像,但是豹子脚印最大不超过13cm,无疑,山中不会有这么大的大脚豹子……

要证明此地有虎,必须出示证据,要有在野外的照片、录像等等,不是说看到了就算数。

但愿我们的后代能拿出这些东西。

第七章.众生灵

诺贝尔生理医学奖1973年得主、奥地利动物行为研究专家劳伦兹写过一本风靡全球的书,叫《所罗门王的指环》。今年年初我和台湾报告学作家王蜀桂在高雄逛书店,她把这本书推荐给了我,她说这本书他们家人手一册,是看完了一遍还要再看的书。我买了,到现在已经是第五遍阅读了,仿佛是为我创作的。

这是本记录动物行为学的书,没有任何情节的设计,因为真相本身就很迷人。作者通过生活,和动物建立了亲密关系,他告诉我们,对动物必须有耐心,有爱心,将动物视为人类的近亲,与动物建立互信的关系,才能更深刻理解生命的真谛。这本书的真正特点,在于它的“透视力”。

他教给了我观察动物的方法,即必须对所有的生命,都怀有一份发自内心的真感情。

劳伦兹解释为什么叫《所罗门王的指环》时说:“根据史料记载,所罗门王能够和鸟兽鱼虫交谈。要不是靠魔戒的力量,就算是最亲密的宠物,老国王也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而且,当他不再拥有魔戒时,他甚至会硬着心肠对待动物。所罗门王是在盛怒中将魔戒抛得老远的,那是因为有一只夜莺向他泄密:他那999位爱妃中,有一位爱上了年轻的小伙子。”劳伦兹说,“所罗门王可能是极聪明,也可能极笨,这点我不敢说;照我看来,需要用到魔戒才能和动物交谈,未免太逊色了一点。活泼泼的生命完全无需借助魔法,便能对我们述说至美至真的故事。大自然的真实面貌,比起诗人所能描摹的世界,更要美上千百倍。”

不戴魔戒的劳伦兹,生活在奥地利南部的一个河滨小岛上,多瑙河从它周围流过,由于大河每年泛滥,小岛上不仅人烟稀少,而且没有耕地,许多野生动物得以在上面繁殖,成了保护区。劳伦兹在这里发现,再小、再不起眼的动物,也有彼此通情达意的信号,“只要知道它们所用的‘字眼’,学会它们的语言,就跟戴上了所罗门王的魔戒一样,虽然不同种,也能和它们建立互相了解、极其亲密的关系。”

所罗门王的指环遍撒人间,就看你是否有幸捡得到。

我想我是捡到了,凭借这个指环,我可以在人群中找到知音,找到有共同语言的朋友。

湖北作家陈应松是这样找到的,武汉作家胡发云是这样找到的,北京编辑奏万里也是这样找到的……2001年,在绍兴颁发“鲁迅”学奖,在游览绍兴夜景中,整整一个腕上,我和秦万里都在谈论老虎和猫,无论是桑船绕城还是登阁临风,老虎和猫的话题一直环绕着我们,成为跟随我们的风景。我在想。学上。我和秦万里可能就是一般的作看与编辑的关系。但在对动物的感觉上,我们绝对能达成默契,是拆不散的“铁哥们儿”。

我邀请他到老县城来。

这里是动物的快乐王国,在这儿你可以直接和动物对话,和大自然对话。

持有所罗门王指环的不以学问、地位、贫富为标准,如同心灵的感应,你拾到了,你就在视听上突然开了一扇窗,接触到了我们原先未知的一个新奇世界——啊,这里原来这般美好!

周至县城西有哑柏镇,以刺绣闻名西北。“哑柏”这个地名起源于周,周王建都于沣河西岸的甘亭镇后,一天,带领随从到周至踏勘地形。走到哑柏时,天快黑了,王问跟随的人,这是什么地方。周围的人谁也答不出。王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就趋过去,边走连问,问了几声不见答话,到跟前一看,原来是株柏树。王笑道,原来是个哑柏。

从此,这里就被叫了哑柏,叫了两千多年。

哑柏千百年来一直是个热闹集镇,它的热闹程度远远超过了周至县城,除了绣品以外,更吸引人的就是它的小吃。荞粉是小吃中的主打食品,这里荞粉的味道与任何地方都不一样,酸辣中带甜,有一种焦香。以前,大家都穷,女人们到哑柏来赶集,非要在摊上吃碗荞粉才肯回去,那沾着辣子的红油嘴,要一直带回村里,让全村的人看遍了才肯擦去,得意得很呢。就是今天,这荞粉也是很有人缘的,我每回从哑柏过,都要买一份提回机关食堂。饭桌上,周至检察院的检察长张团仁一看到我买来的荞粉绝不会放过,他是哑柏人,知道这东西好吃,每每我还没动筷子他就说,这盘子你还吃不吃了,你要不吃我全包了。

等于是我给他买的,让我很不平衡。

哑柏镇上有个叫董志清的老汉,人称狗娃,88岁了。董老汉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爱动物,在他的小院里,老汉养了牛、羊、狼、熊、狐狸和二三百只鸽子,那些鸽子一飞哄地一大群,壮观极了。老汉爱他的动物胜过一切,他对每一个动物的禀性都很熟悉,它们的存在使老汉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上午,老汉要去割草,下午要到镇上的屠宰场要下水,以满足他的那些牛羊狼熊们的巨大食欲。动物们对他的依赖和信任使他感到满足,至少他觉出了他对它们的存在价值,这是无可替代的。因此,老汉活得很幸福,很快乐,尽管街坊四邻说他太怪。老汉不打麻将,不串门,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带着他的动物坐在路边,任大人孩子围着看,自己笑眯眯地在一边抽着旱烟,每逢镇上耍社火什么的,老汉就拉着他的熊,跟在队伍后面走,让他的熊做出各种动作,玩出各种花样。有人担心熊会伤人,可是他的熊一次也没出过差错,极听老汉的话。

儿子们反对父亲的所做所为,不支持他,嫌他把院子搞得太脏太乱,别人家的老爷子都肃整威严,典型的一家之主,他们家的老爷子成天和动物一块儿厮混,跟狼说话,跟狗熊嬉耍,没个正形。

我要王安泉陪我去拜访老人,王安泉曾经陪着电视台的人采访过董老汉,不知怎的,这个片子一直没播出,也许是牵扯到了野生动物保护问题。但我一听就很喜欢这个老人,我相信能和他有共同语言,我相信他也是个具有所罗门指环的人。

我们是2001年11月27日到镇上的,王安泉已经记不准老汉的住处了,就四处打听。哑柏的街上尽是卖绣品的妇女,都是自家绣的床罩、门帘、枕套,红红绿绿的连成一大片,其中也有用自家棉线织就的格子土布,卖得极便宜。我问到一个在路边卖花丝线的老年妇女,老太太说,你们寻狗娃吗,寻喔作啥哩。

我说想看看他的动物。

老太太说,喔动物有啥看的。

我说,也想认识认识老汉。

老太太说,认识他作啥,喔人怪怪的,不跟人来往,把个环境弄得脏得很,娃们都嫌哩。

我说,怪也要见见他,我大老远从县城过来,就是为了见他。

老太太说,喔人死咧。

我问什么时候。

老太太搬着手指头一算说,整整儿一个月了。

我说,老汉那些动物呢?

老太太说,都让他娃给处理了。除了狗娃,没有谁愿意养活它们。

……

王安泉问我还到不到老汉家去,我说,算了吧。

人死了,动物处理了,去干什么呢,听他的儿子们空洞地“怀念”他们的父亲吗?董老汉爱动物,理解他的动物,但是人们不理解他,嫌他脏,把他视为怪人。让人欣慰的是老汉在自己的天地里活得很舒展,不管别人理解不理解,我行我素,这个境界不是谁都能达到的。悲哀的是,老汉到死也没找到知音,他一死,他的指环就失落了。

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