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少妻狂想娶 弃妃惹桃花 替婚盛爱 独步后宫:妃不出皇城 誓鸟 替身娘子倾天下 拳头寂寞 亡夫,求不撩 张家古墓 银色音符
第三十章
在山里,虎与人的故事异常生动,说几个给您听听。
有个猎户,挖陷阱捕虎。一天早晨,他去看他的陷阱,发现一个男子戴着红巾大冠在阱下的木笼里正襟危坐。男子见猎户来了,大怒道,昨天晚上被县知事叫去问话,回来时为躲雨,掉到陷阱里了,快把我弄出去!猎人说,你说县知事召你,可有书?那男子从怀里掏出书给猎人看,猎人见是真,就开了笼门,男子从笼中出,立即化为虎逃走了。
山中有个会算卦的沈先生,有一天正在家门口闲坐,忽然来了个披着皮大氅、骑着马的汉子,汉子还带了一个随从。他们到沈先生这儿来问卦,问的是他们西去觅食好还是东去觅食好。沈先生给他们算了,说往东去大吉。两个人就决定往东。临走向沈先生讨些水喝,沈先生叫老伴端来水,客人嫌碗小,让换大瓮,喝时用舌舔,如同牛饮。沈先生知其非为常人,不敢言语。喝完水,人往东去,行不到百步,马和随从皆化为虎,自此,东边虎患大起。
传说旧时山北有一道观,观中每年9月2日夜里有一道士得道升仙,所以每年的这天,道士皆夜不闭户,以求升天能轮到自己。当时这地区的守军姓张,叫张竭忠,对成仙的事情持怀疑态度,就命令两个兵士,携带武器,在9月2日这天晚上偷偷地藏在观里。三更时候,兵士见一黑虎进观,一会儿工夫,衔出一道士,那道士也不挣扎,不喊叫,任虎叼着出门。两兵士用弓箭射,不中,回来禀报张竭忠。第二日,张动员周围猎户和兵士,大猎于山,终于在山洞里发现数虎,一律杀之。人们在洞里还发现了大量道士的冠服毛发……
太白山太白庙前有高大松树,有人要伐树,一老者出来阻止,众人不听,老者便登上山头,大呼:斑子!斑子!一会儿来了一群虎,将那些人都咬跑了,自此再不敢来伐树。当地人说,老者是太白山神,山神的坐骑就是斑子。
河边住着一50多岁的妇人,自称十八姨,常到山民家来串门,进门不吃也不喝,就是教导人们要做好事,不要欺负山间的野物。她说,倘若谁欺负了野物,她就让猫儿三五个来算账。一日那妇人突然不知所终,大家才明白她是老虎所化。
一王姓山民在家为父亲准备后事,外面一群人在打虎,老虎昏头昏脑地撞进他家。躲进他为父亲准备的棺材藏匿。山民也不言语,将一件破蓑衣往棺材上盖了,让老虎躲过了一劫。老虎得救,以后常常趁黑夜叼些野物,偷偷搁在王姓山民门外,以为报答。
城里有个秀才,为求读书安静,在城外山坡上盖了两间草屋,每日晚饭后过去读书。一天晚上,正朗朗吟诵,忽有人叩门拜谒,自称是南山斑寅将军。秀才与将军谈诗论,甚为投缘。天明,将军告辞,出门乃一斑斓猛虎。
虎可以拖着大黄牛,越过一人高的围栏。
虎咬着肥猪,轻轻一跳,就跳上了十几米高的石岩。
秦岭的虎与人的关系融洽,从来不伤人,即使有人走夜路也不怕狼、豹的袭击,因为不远处有只老虎在暗暗地护送着行人。
更有意思的是周至人悦老子李耳是属虎的,李珥——狸儿,楼观台人将老虎也叫“狸儿”,至今家家女人都会缝制布老虎,在楼观台摆地摊出售,据说可叭避邪。
……
山里有关老虎的故事能讲很多很多,秦岭山地,老虎资源曾经是很丰富的。唐代诗人张籍为这里的老虎写过一篇很有名的诗篇《猛虎行》:
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村行。
向晚一身当道食,山中糜鹿尽无声。
年年养子在深谷,雌雄上下不相逐。
谷中近窟有山村,长向村家取黄犊。
五陵年少不敢射,空来林下看行迹。
中国虎有两种,东北虎和华甫虎,除了生长地域不同外,毛色、形体也不一样。东北虎个大威猛,毛色浅淡;华南虎个小凶猛,毛色深黄。1999年3月3日,新华社发布消息,据中国动物园协会秘书长介绍,现代虎八个亚种目前已经灭绝了三个,散居动物园内的5只华南虎。是目前全世界可见的华南虎**。由于种群规模极小,已被国际组织列为全球极度濒危十大物种之一。从张籍“猛虎白日绕村行”到20世纪的新闻报道“秦岭最启一只华南虎被杀始末”,前后1000年时间,1000年来,老虎数量剧减,直至灭亡。1000年来,人的数量猛增,已经到了爆炸程度。
有专家说,秦岭的老虎属于华南虎亚种,毛色深,斑纹美丽,个头大,可以与东北虎媲美。也就是说,秦岭的老虎具备了南北的特点,具有非常优秀的老虎特质。解放以后,秦岭山区有关老虎的记录不多,1952年在汉中成固打死过一只,时间不长,在南郑也打死过一只。1958年西北大学生物系在秦岭调查大熊猫,把华南虎也列为一个重点项目,结果只是听猎人说有,谁也没见过,有人下结论说,华南虎在秦岭山区已经灭绝。
秦岭的最后一只老虎是1964年阴历五月初三被打死的,时间离过端阳节还有两天,很多山里的老乡把这个日子都记得很清楚。从那年的端阳节以后,秦岭里是真的没有老虎了。我第一次到保护区采访,人们就告诉了我打老虎这件事,时间已经过去了20年,打老虎的经过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大家都很为这最后一只老虎惋惜,说不打死它该多好。不打死它它也好不到哪儿去,“最后一只”,任谁承担了“最后”这个名分就注定了悲剧的命运,“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种感觉太孤愤,太摧残人。去年读到了湖北作家陈应松的一篇小说《豹子的最后舞蹈》,说的是山地最后一只豹子被猎杀的情景,陈应松善于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这篇小说他完全站在豹的立场,用豹的目光,豹的思维,将环境的恶劣,活着的艰难,性情的高傲,被追杀的难堪,写得十分具震撼力。我看了小说,立即就追到武汉,和他见了面,彼此相谈甚笃,有相见恨晚之感。他当时在湖北神农架山里挂职,我在秦岭深处老县城蹲点,共同的经历,共同关注的题材是我们相识的基础,神农架与秦岭,本来就连着的。第六次全国作代会,他恰巧坐在我的前排,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说的话全是与会议无关的话,说的事都是山里的事,好像我们不是作家,我们是森林管理员……
2001年我在佛坪长角坝访问了当年在猎虎的公社搞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的公安局干部王志英,王志英给我十分详细地讲了前后过程,我觉得,他的叙述不用加工,本身就是一篇很精彩的报告学。现在老王早退休了,住在半山的农家小院里,沐浴着早晨的阳光,在一壶一壶山茶的浇灌下,给我细细叙说着老虎最后的故事,像是在述说一个老去的朋友。
老虎的最早发现是在老县城东南,龙草坪公社东河大队破碾子村附近,从这些地名看,就知道这山深得是够可以的了。
最先和老虎接触的是孩子,山里的孩子上学,需早早起来,提着一窝炭火,这炭火是为了在教室烤脚用的,路上也可以充当照明。我在宁陕山中也见过这情景,几个孩子提着小灯,在黑暗中迤逦行走在小路上,跳过溪水中的石头,一队微微的灯火向着小学校奔去,老师站在门口等着。去年我从华阳搞调查回来,为赶路,天还不亮就从镇上出来了,在山路上,迎面看见一拨拨上学的孩子,他们三五成群地结伴走着,人人手里提着小灯,有的孩子很小,战战兢兢地走在黑乎乎的树林里,看他们小小年纪受此辛苦,真让人心疼。2001年的孩子是这样,1964年的孩子大概也是这样。
涩草坪小学的学校是旧山神庙改建的,离村有段路。几个远路的小孩上学,怀里揣着才从火塘里拨拉出来的烤洋芋,提着小灯,背着书包,在黑沉沉的林子里穿行。已经到了秋天,天气很凉了,林子里满是落叶,踩上去噗噗的。村里的居民住得很分散,一个山洼里有时只有两三户,彼此通个信儿很不方便。这天,有这么一位学生,走得比平日早了,他的其他同学还没有跟上来。这个学生的名字老王不知道,我也不想再追问,但他是发现秦岭最后老虎的第一人。他在路上走,他的狗前前后后地跟着他,不知怎的,他突然想等等他的同学们,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了,摸出洋芋来吃。洋芋还是热的,剥开皮还有些烫手,香味传得很远。他的狗在用嘴拱他,他以为狗在和他抢洋芋,就把手举得高高的,偏不给狗吃。这时的天有些麻麻亮了,依稀辨出了山形树木的轮廓,杂木丛里有山猪拱过的土,岩石后头有一大堆黄草团,是熊猫的粪便,路拐弯处灌木被折断,周围满是斑斑血迹,血迹新鲜凌乱,看来,这里不久前有过一场厮杀……学生还发现平时跟他抢吃抢喝的狗这会儿对洋芋突然不闻不问,没了一点儿兴趣,浑身颤抖着往他身后头钻。狗的一身露水把他的衣服都弄湿了,任他怎么掀,那狗就是不出去。
他不知怎么了,这会儿正是鸟儿开始吵林子的时候,四周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他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和不同凡响,有点儿不知所措,一口洋芋含在嘴里,竟然忘记了吞咽。
接着,他在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双眼睛,一双硕大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从眼睛延伸,他看到了一个黄乎乎带有斑斓黑纹的大家伙。他的脑袋轰地懵了,他想跑,站不起来,想哭,哭不出声,想喊,张不开嘴,他完全找不到自己了。狗钻到了他的怀里,钻到了衣服下面,哆嗦得不能控制,它比他还害怕。或许老虎早就看到了他,在他从路上走来,在他坐下吃洋芋的时候便落在了它的视线中,也许是不饿,也许是应了山里老虎不吃小儿的传说,总之,现在老虎懒得答理他。他就这么坐着,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那口含在嘴里的洋芋,一直在嘴里含着。老虎看够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好是顺风,他闻到了一股能噎死人的腥臭味儿。他已经不会思维,不能动弹,他把一切都交给了灌木后面的大家伙,完全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