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与君暧昧 矜荣 古界仙坟 无敌真武 武御九天 灭仙屠神 香港巨枭:重生之纵横四海 冰山王子的专属爱情 遗失纯白的记忆 大明帝国的黄昏

第二十七章

这就是老虎的死亡,英雄的死亡,刚烈悲壮,震撼山岳。

豺狗们也常常将目标对准熊猫,它们成为熊猫的第一天敌。豺狗与熊猫作战,无需任何战术,只是一味地乱啃瞎抓,很是掉自己的价,那情景就如同武术高于和村野泼妇过招,任你有千般套路,我全不接招,让豺狗们乱了方寸。面对豺狗的进攻,熊猫采取的办法是早早地寻块有靠的地方坐了,将肛门牢牢地护住,然后面对群豺,将一身胖肉无私奉献。熊猫的意思很清楚,只要不掏我的肠子,别让我死得那样残酷,随便你们怎么吃,我认了就是。

跟老虎比,熊猫未免太窝囊,太没骨气,“上善若水”的大熊猫采取这种死法也是它的必然。

说大熊猫的头脑简单,可在某些时候你又觉得它很精明,它的执著远远在人之上,让你自愧弗如。在去三官庙遇到大熊猫之后,我来到了保护区的大鼓坪保护站。大鼓坪保护站在大鼓坪村,在老县城的东南,村长也姓吕,叫吕国友。保护站在村东,主体是一排砖房,高台阶下边有个小场院,两边对列着厢房。主体房屋有廊,有刷着红漆的柱子,跟青山绿水相配,像是皇上的行宫。厢房没有廊,前门后窗的格局,窗外是农家的田地和滚滚的河水。

大鼓坪保护站的白连生告诉我,西厢房关着两只大熊猫,都是因为生病,抬回来抢救的。白林生的外号叫白熊猫,他平时话不多,喜爱学,曾经托我为他买一套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当时路遥还在世,我的手头就有他的《平凡的世界》。山里的小白硬要塞给我100块钱,我没接他的钱,后来也忘了给他买书,我的兴趣主要还是在那两那熊猫身上。

两只熊猫一只叫悬悬,一只叫西西(后改名叫希希)。西西是在西河发现的,农民将它抬到了保护站,病得已经站不起来了。经兽医诊断,两只熊猫的病因都是因为寄生虫引起的严重营养不良。就打虫,打下了几百条蛔虫……悬悬是只年轻的雄性熊猫,它的体力恢复很快,单独关在北面的房子里。西西的病还没有完全好,身上大量的螨虫还没有采取治疗,经常打蔫,不正常吃饭。因为要治病,西西被关在悬悬隔壁的房间,锁在铁笼子里。

我先去看西西。

西西在传统的运送动物的铁笼里无精打采地坐着,一脸漠然。笼子里有一些竹杆,还有一个搪瓷碗,里面有几块干馒头。看得出来,西西的胃口不佳,心情也很不愉快。隔着铁笼,我在西西的对面坐下来,西西把屁股转向了我,鼻腔里发出极为悲伤的哼哼。我伸进手去,摸了一把它粗硬的后背,竟然摸到了尖利的骨,这样的状态放归山林,大概它支撑不了多久……我转到它的正面,将一把新鲜的竹送进去,它用爪挡了。我看到了黑眼圈包围的小眼睛,那种冷漠无望的眼神是我永生难忘的。因了这双眼睛,我开始反对将任何野生动物圏养起来,我对周至的大熊猫抢救中心和卧龙的大熊猫养护中心没了一点热情。以后我从来不到任何动物园去,我怕接触那些被圈养的野生动物,一看到它们,我就想起西西那双眼睛……

那天,我和西西相对着坐了半下午,西西很难受,身体支撑不住那个大脑袋,利用笼子的夹角靠着,这样可以省力一些。悬悬在北边的房里闹腾着,它的病已经好了,它攀上爬下,用利齿啃咬安插着铁棍的窗框。它举止粗野,脾气暴躁,人们说,除了从窗口投进食物,没人敢接近它。悬悬的毛色光亮而美丽,体态匀称,有着玩具一样的气质。我刚迈上台阶,一只黑掌就从窗棂间扇了出来,锋利的爪怒张着,让我怀疑这究竟是熊猫还是黑熊。我问保护区研究大熊猫的研究员雍严格如何处置这两位国宝,他说准备送到周至抢救中心去。我说那儿是大熊猫的难民营,治好了就会被送到各个动物园,成为观赏品,永远地失去了自由。

雍严格没有说话,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有些事他无权做出决定。

我说,你们的悬悬在咬窗框。

雍严格笑笑,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悬悬逃跑了,它用尖锐的撕咬竹子的牙齿,将木头窗框啃了个稀巴烂,永远地奔向了自由。

大家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对着豁牙露齿的窗户各自发表着看法,有人建议到北面山上去追,却没人动弹。我的内心竟是一阵欣喜,这是再理想不过的结局了。这个悬悬果真是聪明,能咬竹子就能咬木头,这个办法人没想到,熊猫想到了。

与悬悬同时关在西厢房的西西,被固定在笼子里,抬出了山,送到了周至大熊猫繁殖救护中心。西西在周至理所当然地受到治疗和调养,1987年作为友好使者出访比利时,在安特卫普皇家动物园展出了两个月,回国后落脚于济南动物园,90年代中期寿终正寝。在某种程度说,熊猫已经不是一个物种,而是一个政治筹码,在国际间起着某些微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作用。大熊猫是中国的独有,70年代曾作为礼物一对对送给日本、美国、英国、法国、西班牙、墨西哥、朝鲜,全世界哪家动物园都抢着要中国的大熊猫,以得到一只为荣。用人的眼光来看,西西是有福气的,至少它的后半生吃喝不用愁,有公费医疗,住大城市,坐大飞机……比某些人还风光。还要怎么着呢,知足吧。

柏拉图说过,“一个人只要亲眼见过真正的美,死亡就不能奈何他”。我是这样认为的,一个人只要亲自体验过大自然的美,他就能走进生物的灵魂,和生物融为一体。

近20年过去了,今年我和雍严格在楼观台大熊猫保护会议上相遇,我们的隔壁就是周至野生动物繁殖救护中心,迄今为止,这里已经成功地抢救了19只濒临死亡的大熊猫和一些陕西各地随时送来的动物。这里不乏有经验的动物学家、兽医,这里是熊猫的医院,是熊猫的另一个天地。我管它叫“大熊猫难猫营”,被关在里面的熊猫尽管生命得到了救治,但身体并不自由。救护中心的人也想尽了办法,努力营造熊猫的野生环境,一个个竹林茂密的“小院”,定期准时的科学喂养,那细腻认真不亚于养猫,可是“猫儿”们在其中永远是郁郁寡欢。

看着笼里的熊猫,雍严格说当年他是有意让大鼓坪那只悬悬“猫”跑了的。

我说我当时就看出来了。

后来谁也没再见过悬悬,它成了保护区记得它的人的一个永久的念。

我发现,许多搞大熊猫研究的人在内部谈论大熊猫的时候,喜欢将熊猫称为“猫”,“全国野生大熊猫调查活动”在他们嘴里就成了“猫调”。“猫调”的结果,佛坪、老县城自然保护区,“猫”的密度最大,生态环境最好,这实在是值得我们欣慰和自豪的。美国的哥伦布动物园,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已经开始将目光转向了老县城地区。他们几次到老县城来,对这块大熊猫的乐土投以关注,他们深深地爱上了深山里残留的这座城。老城的魅力和大熊猫相得益彰,如同人们一看见熊猫就会被它吸引一样,人们一走进老县城就会为它的老旧神秘而着迷。

佛坪保护区有过一只谁也忘不掉的大熊猫平平。

1991年11月,三官庙巡护员汪铁军和巫运才在树底下发现了一只小熊猫,猫一样大的小熊猫。熊猫在树底下蠕动,咩咩地叫。两个人想,大概是母熊猫采食去了,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等了两个小时,不见大熊猫回来,再等下去小熊猫会被其它动物伤害,于是他们就将小熊猫抱回来了。小熊猫在汪铁军的棉袄里,柔软又舒服,有种回到母亲怀里的依赖,它不再叫唤了。将熊猫带回保护站,大家都围过来看,小熊猫被搁在地上,吓得往床底下钻。拽出来,抱到**,竟一脑袋拱进被窝,再不出来。大脑袋,圆屁股,绒绒的毛,整个一个城里货架上的活玩具。这个谁见谁要抱抱、摸摸的可爱小东西被叫做了“平平”,大家希望它的一生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汪铁军将平平抱回来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吃。小熊猫在被子里盲目地拱来拱去,此刻的汪铁军才体会到了,这个藏着不肯出来的东西不是安上电池就能满地跑的玩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他的责任在他决定抱回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承担起来了。他本人19岁,还是个大孩子,他夹着嗷嗷待哺的平平找到何庆富他爹,让老猎人给出出主意。老猎人看着在地上连爬也爬不利落的小家伙满是怜爱,连心都软了。平平太小,还在吃奶,何庆富的母亲找来孙子使过的奶瓶,满满地挤了一瓶羊奶,喂它。装着橡皮奶嘴的瓶子举到平平嘴边,平平没有反应,老太太用奶嘴逗弄平平的嘴,平平把头移开了。

拾来的小熊猫不吃东西,大家都很着急。

何老汉从地上抱起平平,就像抱着他的孙儿一样,轻轻搂在怀里。这是母亲对婴儿的搂抱,是生命与爱的传递。平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这时,老太太将几滴奶滴在平平的嘴边,不知是唤起了平平的回忆还是恢复了生的本能,平平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叼住了奶嘴,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是晚,平平和汪铁军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平平很没有睡相,四仰八叉,摊得很开,还会打呼噜。

小东西将单人床占去了一多半。

不久,这只小熊猫被送到了佛坪保护区机关。在机关的院子里,它随便地跑着,已经不用吃奶了,有专门的人每天从山上给它送来新鲜竹子,它对机关食堂的稀饭馒头也相当熟悉,更熟悉孩子们手里的“旺旺雪饼”和巧克力奶糖。它喜欢追人,喜欢跟在人后面跑,爱抱人腿,爱咬东西。它最喜欢的人是赵纳勋两岁的小儿子,那个小人跟它的个头差不多,两个常常抱着滚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猫哪个是人。佛坪自然保护区的机关,在80年代,以它三层楼房的建筑被人称为“深山里的布达拉官”。现在,在“布达拉宫”的楼道里,溜达着小熊猫平平,它这门进那门出,挨着办公室串,它知道大家都喜欢它,它也知道它到哪儿去都不是白去,人们都会给它好吃的,它已经真真正正地失了熊的本性,变成一只猫了。人们知道,只要对平平那些尖锐的黄白色的小钩爪留点儿神,这是一只与猫没有任何差别的动物,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把它搂在怀里玩个够。保护区的人一说起他们的平平,无不喜形于色,就像说他们很得意的孩子一样。他们说,在没有人的时候,平平会安静地在房间里待着,只要一来人,小家伙就疯了,在人腿底下滚,往人身上爬,是个典型的“人来疯”。平平在保护区那段时光,是职工们快乐的时光,也是对于野生动物保护极不合规矩的一段时光。在机关洗澡堂的大池子里,男人们按着平平在给它洗澡。一个没看住,它爬上了家属楼五楼的楼顶,顺着楼沿屁股一扭一扭地在找平衡,吓坏了底下的一群人,它要是掉下来,可不是一般事故。下头的人大气不敢出,不敢喊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后来人们商量,不必去理睬它,这是吃饱了撑的,它能上去就能自己下来,在它饿了的时候……

平平被保护区的人惯坏了,以它的智慧它知道,只要向人表示友好,向人做出他们要求的各种姿势,它就能得到可口的食物,这食物比那无滋无味的竹子强百倍。我毫不怀疑,如果平平不被强令送走,它的食性说不定会变得跟狗一样杂。

后来,平平被送到了救护中心,又巡回到各地展出,因为从小被人散放着养大,所以无论到哪儿,它都是一只很有人气儿、很愿意跟人亲近的熊猫。最终它又回到了周至,关在笼子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大熊猫的平均寿命是30岁,从1991年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平平现在正是壮年,正是生命力最活跃的时候。繁殖救护中心两次将它送到卧龙中心去体检,检査结果,这个“男子汉”一切发育正常,**数量充足。今年繁殖救护中心已经正式开展大熊猫繁殖工作,只是几只母猫非老即小,甚不般配。

我记得美国人夏勒描写的被圈养熊猫的一个情节。那是另一个熊猫抢救中心:一只被囚的两岁小熊猫因有外国科学家在场而获准到室外围场。它从黑暗的囚室放出来后,高兴得不得了,蹦跳着爬上斜坡,快活地跑来跑去,然后翻着筋头像个欣喜若狂的黑白球一样滚下来,接着又这样上去,下来,一遍又一遍。熊猫原本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魔力,能打动和改变所有见过它们的人,眼下这只熊猫的高兴劲更是能感动和融化一切,可就是撼动不了官僚的铁石心肠,外国科学家一走,它又被关回了黑暗的囚室。

这一节我读过许多遍,每回读后心里都是一阵酸楚,掩卷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