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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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在岩石的后面发现了熊猫的粪便,三四个纺锥一样的物体,每一个都有四寸长,两寸宽,淡绿色的。我蹦下岩石,蹲下来,将其中的一个捧在手中,粪便很快就散了,里面有排得很整齐的竹屑,有股近乎竹子的清香。我很高兴,将它拿给梁启慧看,梁启慧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感染了蛔虫,是个过路的,它是到西边的游泳池去了。我问游泳池在哪儿,他说明天路过。梁启慧是个很冷峻的人,不苟言笑,我总怀疑他不应该去学林业而应该学哲学,可他说他应该进电影学院,专门学摄影。他曾经用老旧的df“海鸥”120照相机拍过羚牛的大特写,完全没有拉镜头一说,他是冒着危险到羚牛跟前按快门的,耍了个大胆儿。当然现在他是个很不错的摄影师了,保护区展览馆很多图片都是出自他的手,他身上背的大炮筒子一样的相机,价值七万。有一回他陪老外上光头山又遇上了羚牛,这回人家羚牛不客气了,低着脑袋冲过来,民工抢过他的“大炮”,一猫腰蹿没影了,老外惊呼;你不能丢下我!他把老外一推,闪到一边,冲过来的羚牛收不住脚,掉山底下去了。惊险过后,民工从岩石后头钻出来,拍着他的照相机说,这家伙七万块哩,比你们俩都值钱,关键时候,我得保护好它。梁启慧讲这件事的时候很郑重,很严肃,我却乐得直不起腰,觉得这个民工很可爱。

到光头山还得翻一个山梁,没有路,是羚牛们踏出的路,一直在山脊上盘旋,森林都在脚下,山谷变得很遥远,连流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磨蹭到山顶,有个木头搭的马架子,据说是位叫宋延龄的研究羚牛的女科学家为了观察羚牛,一个人在这个小马架子里住了几个月。我的骨头已经快散架了,顾不得敬佩什么女科学家了,一头扑进马架,躺在木板上再不想动了。我对梁启慧说,光头山反正已经不远,你过去给小党带个话儿,让小党把晚饭送这儿来,我就在这儿过夜了。梁启慧说下面的路全是下坡,再不用爬了。我说不爬也不走了,我已经到了生命极限。我躺在小棚子里,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电影叫《逆风千里》,是解放军押送国民党俘虏的故事,那些国民党大官一路上玩花样,耍死狗,好一通折腾,让解放军急不得恼不得。我眼下的情景跟国民党俘虏也没甚两样了,可惜这个梁启慧没赶上看《逆风千里》的时候,要不我们还能交流一下子。躺了一会儿,身上有点儿冷,最后终于抗不住那寒潮,爬起来,我看见梁启慧还在外面的石头上等我,举着他的“大炮”冲着西边天际的晚霞比划。

累得死去活来的我终于在天黑的时候最后一个到达了光头山。这里除了大石头就是苔藓,一座原木搭成的木头房子,里面有一铺贯通的木炕,一个取暖用的铁炉,条件十分简陋。这里原本是巡护员临时的观察站,现在成了我们的营地。先到的已经吃完了饭,是民工做的,米饭、腊肉炒洋芋片,我说是民工水平,小党说在山顶上弄出这个已经是空前绝后了,光头山的山神什么时候见过腊肉炒洋芋,不是因为我来,他们就干啃方便面。

晚上,不论男女,大家统统挤在那铺炕上,每人一个睡袋,每人发了一件羽绒衣,钻在睡袋里手不敢往外伸,冷。躺在炕上大家聊熊猫,小党说要看到熊猫明天必须还得往上走,到游泳池去,那边有熊猫。有人说既然往上,索性就到保护区的最高峰——鲁班寨。我问路程,说是比今天走的路还多一半,一天回不来,得在鲁班峰底下宿营。问山高,说是海拔2904米,迄今为止,新闻界的人还从来没有人上去过。大家决定明天继续攀登鲁班寨。

我宣布,我明天不再攀登,甘愿在光头山当留守,让那鲁班寨凭着别人去征服,我绝不嫉妒。

第二天,天刚亮,我听到小党在外头指挥着民工做饭了。体力好像恢复了许多,我从睡袋里艰难地爬出来,来到木房子外头,果然民工们在做饭,他们生了一堆火,在那堆火上能把饭做熟了,也是本事。保护区的这些民工都是训练有素的,他们的专业知识,不比刚出林校校门的学生差。一个民工告诉我,昨天夜里有个大家伙从房前头的竹林子过去了,踩倒了一大片竹子。我问是不是熊猫,他说不是,熊猫没有这般高,路过是一个洞。但是大家都说是熊猫,好像是熊猫才不辜负他们爬这座高山的目的。我傻呆呆地看着民工做饭,天太凉,就坐到太阳地,满天的大太阳,却冷得要命。

老田问我,你真不上去了?

我说,不上了。

老田说,我们一走两天,不回来,你一个人住这木头房里不害怕?

我说不害怕。

老田就说我这个人有猛兽意识,不合群。

我那时是头一回听说“猛兽意识”这个词,这是评论学个性的,老田用在我身上了,他觉着很准确,我不以为然。

吃饭时大家都说我应该跟着队伍走,小党说鲁班寨属于光头山范畴,不上到鲁班寨,终不能说到过光头山。鲁班寨从震旦纪生成到今天,还没有见过女性,我上去,也会让那老山神开开眼。

为看大熊猫我必须跟大家走到游泳池。“游泳池”其实是一大片高山草甸,但是草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松华竹。松华竹细小,不高,最粗的也就拇指粗,一棵棵你挨着我,我挤着你,用密不透风来形容一点儿不过分。我们进入其中,必须像游泳一样,用两只胳膊划着才能行进,故此被命名为“游泳池”。松华竹是大熊猫最爱吃的竹子,游泳池是大熊猫的乐园,如果运气好,我们说不定在这儿能看到它们。

进入游泳池没几步,我们就被竹海淹没了。只听见哗啦哗啦的声响,谁也看不见谁。小党急了,梁启慧也急了,他们大声地招呼我们,让我们靠拢,顺着他们的声音集中,否则丢一个,几天也走不出这池子。我明白了,从一开始梁启慧们就没打算让我们在这儿看见大熊猫,这般打狼似的热闹,不是找熊猫,是在游旱泳。将近两个小时,在梁、党的呼唤下,我们才在池子的另一端聚了齐。相聚的我们,身上沾满了竹子的清香,头上顶着晶莹的露珠。我说我看到了熊猫的粪便,新鲜的粪便,还有黏液,那只“猫”肯定就在附近。老韩说,里面的熊猫粪太多了,走三两步就有一堆。小张说他发现了熊猫的巢穴,用竹子搭的巢,很舒服。我问他里面有没有鸭绒褥子,小张瞪了我一眼。

我们谁也没有真正看见大熊猫,但我们都和大熊猫擦肩而过了。到目前为止,大熊猫对于我们都还是个影子,没有实体,我们嗅到了它的气息,看到了它的痕迹,它像一股风,轻轻地拂过你,又让你抓不住。

我没有勇气一个人再返回竹海,决定跟大队攀上鲁班寨。

大家称赞了这个选择的正确。

下午近日落才走到鲁班寨。鲁班寨由万千块大石叠起,石块互相叠压,是第四季冰川的遗迹。我们像羚羊一样,从这块大石头跳到那块大石头,迂回着向上走,根本没有路。攀上山顶的一刹那,顿时开阔了,一种悲壮情愫油然而生。放眼四望,秦云苍淡,众山渺奔,风由涧底涌上,吟出一首无言的歌。脚下的巨石曾经轰然而下又遽然而止,气势绝非人力所为,无言的石流渗透出一种魅力,一种亘古流淌的、无终无始的魅力,它使人回到洪荒的年代,重新认识生命的底韵。我们在油腻、喧嚣的生活里浸泡得太久了,心理的尘埃也积淀得太厚,终日戴着各式各样面具充当着各式各样角色,承担着各式各样的责任,好妻子、好母亲、好下级、好同事、好朋友……惟独忘了一个“好自己”,以至生活失去了自然变得拘谨,失去了知觉变得麻木,面对扭曲失形的自我不知为谁,不知自己半生走过,都干了些什么……如今,站在大山的高处反省自己的人生,竟有了一种大山赋予的顿悟,说是充实,失去的也毕竟太多。值得珍惜的自然要珍惜,醒悟过来的,匆忙抬起,好在今后的路还长。

是熊猫将我们引向了这里。

我们几个人决定,每人在鲁班寨面北给大山磕一个头,许下一个心愿。

大家的愿望五花八门,都很实在,都很合情理……

临到我了,我跪在那块巨大无比的岩石上,面对着北方,北方是无数的山,一片岚气蒸腾着,隔一道小梁是周至老县城,那是我向往的另一个神圣的所在。这时,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立时一片光明,将山将人将树,耀成一片神奇的金黄,金光中,我们仿佛都升华了。苍天作证,我虔诚地将头碰向地面,我的盼望只有一个,惟愿秦岭的青山长在,绿水长流。

2000年底,北京的中华世纪坛要封存一些知名人士的“世纪留言”,到下一个世纪再开启,要求要注明留给谁谁。我有幸被选中,用他们发给的质地很好的纸写下了我在鲁班寨顶许下的心愿,我写道——

100年后,我不在了,我写的作品也不在了,但是

秦岭的青山绿水还在,大熊猫、金丝猴们还在,保护它们的工作人员还在……

写给谁呢,我想了半天,100年后的人事让人无法预料,干脆就写给100年后的林业部长吧。只要那时候还有林业部……

我们没有看到大熊猫,但是我们为大熊猫深深地着迷。

是的,熊猫具有一种魔力,它吸引着你,让你喜欢它,爱它,惦记它,可怜它,它能打动所有看见过它的人,这是一个尤物。阴阳是道教哲学的轴心,黑与白的反差是事物的两个极端,是平衡、是统一,这些特点我们在熊猫的外表都可以看到。

野生动物中,最能和人亲近的大概就是大熊猫了。它温和、平淡,除了**期以外,对人几乎没有攻击性。在秦岭山地,我听到过不少大熊猫和人的故事,它像个很乖、很可爱的小孩子,在我们这片山林里溜达,跟我们做着各种游戏。关于熊猫和人的交流,在山区流传很多,我的汉中朋友贾连友写过一篇很有意思的通讯《大熊猫做客农家记》,把熊猫的憨态和农民对国宝的关照写得淋漓尽致——

我们驱车四个多小时,又在密林中山路步行十多公里,终于找到了熊猫“茅茅”做客的地点:华阳镇茅坪乡九池村。

村长谷应明说,(1996年)3月23日晚上7点多,这只大熊猫吱吱呀呀地推开了他家后门(熊猫也很有长官意识,它首推村长的门,而且是后门,不知是否带了礼品。——叶批)。谷村长一看是熊猫,又惊又喜地招呼它进屋。熊猫探探头,看看主人,像是来串门的老朋友,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这只熊猫平时常在村庄附近活动,它体格健壮,性情憨厚,黑白相间的皮毛光泽华贵。当地人以它生活在茅坪乡叫它“茅茅”。谷村长的母亲一看来了位尊贵的“客人”,连忙找吃的喂它。“茅茅”吃了几块切好的腊肉,又自己找到了一桶谷村长家贮藏的蜂蜜,美美儿地吃了一顿,然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进了谷村长家的牛圈里。谷村长一下明白了“茅茅”想要“留宿”的意思,就把牛寄放在别人家,又找来一些干净的稻草放进去。“茅茅”用嘴用爪铺了一会儿,又不客气地从牛圈里存放草的草堆里扯出一些干草,把自己的铺垫得暖暖和和的才卧上去。

第二天一早,“茅茅”就顽皮地去敲敲东家的门,拍拍西家的窗户,惹得大家都来逗它玩。玩够了,它的大部分时间就在谷村长家门前的一片竹林里吃竹子。村民们有的给它吃糖果,有的给它吃萝卜,谷村长的母亲还烧了几个土豆,给这位“客人”送去。“茅茅”笨拙地用嘴用“手”剥去皮,大口大口地吃起热烘烘香喷喷的烧土豆,惹得大家一阵阵欢笑。天黑了,村民们看着“茅茅”又回到了牛圈休息,才各自回家。

谁知,“茅茅”此时还余兴未尽。

村民们散去后,它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村民王德刚家里。王德刚一家人正围在吊罐火坑旁取暖,突然听到灶房里锅盖响动,进去一看,“茅茅”正站立着那笨重的身子,探头吃锅里的米饭。一家人赶忙又为它盛米饭,又为它冲牛奶。“茅茅”吃饱喝足,用前爪拍拍肚皮,晃晃大脑袋,一副满意的神态,然后,它一屁股坐在火坑旁,烤起了火。于是,王德刚和父母、妻子、弟弟以及两个串门的联防队员共十个人,与这位国宝“茅茅”围坐成一圈取暖。大家尽情地观赏它、抚摸它、逗弄它、“茅茅”也不时地发出几声“汪汪”的狗叫或“咩咩”的羊叫、逗得大家乐了个够。

3月25日,在村里做客三天的“茅茅”突然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茅茅”可能病了,村民们不敢给国宝乱吃药,动物保护站站长刘崇智和管理干部仇培敏闻讯赶来了。下午五点多,他们在房前竹林里见到“茅茅”时,它正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仇培敏伸手拍拍它的脑袋说,“病啦!”“茅茅”慢慢抬起头,爱理不理地看看他,又埋下了头。消息迅速传到了陕西省动物保护部门,抢救人员当天就驱车上路,第二天赶到了茅坪。他们查看了“茅茅”留下的粪便,发现“茅茅”肠道有毛病,便和村民漫山遍野地寻找“茅茅”。傍晚,终于找回了躲在小河对岸深山沟里正在吃竹子的“茅茅”。人们把“茅茅”请上了专车,村民们纷纷打着火把为“茅茅”送行。村长对记者说,村里人都喜欢大熊猫,“茅茅”和咱们这样亲近还是第一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