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黑道游龙 圣女真命苦 重生之绝代商娇 天使之手 凉城客栈 末世之弥补 妖尊请克制 校园侦探传奇录2之异邦少女 千金妈咪未成年 影子战士

第二十二章

老县城、三官庙是大熊猫重要的栖息地,常有新闻、艺术界的朋友光顾,从他们的嘴里,我时常听到何家的信息。有安康的女作家张虹,有感于荷花和我的情谊,写过一篇散:兴平的一个摄影家特意给我寄来一张三官庙小桥流水的照片,照片中举着山花过小桥的竟然是何家的几个孩子,为首的便是荷花,她穿着我送她的红衣服,笑嘻嘻地跑在最前面……

这些山里人以自我的生存型人格,以自身的贫困与闭塞为代价,为城市保留了一片让人寻觅的风景,保留了一片恬静和原始,我们走进深山在感叹回归大自然的同时,大概没有想过这些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远离现代明的纯朴山民。

走出去的可称回归,没有走出去的呢?

因为关注大熊猫保护的事情,我常去三官庙,每回进山,人尚未到达,消息就先传了进去,于是荷花和她的母亲早早就在半路上迎着了。不久前又去那里,山道上不见了荷花和她的母亲,直至村口,才见两个牧童在执棍相嬉,我大声喊:“你们把荷花给我叫来!”牧童见了我并不招呼,撒腿就跑,连牛也不顾了。

一会儿,何庆富和他的老婆一前一后到保护站来了。荷花母亲见了我,“哇”地一声捂了嘴,老何也蹲在墙角一脸灰暗。许久,何庆富说,那娃儿没福,害红斑狼疮死了。

我问,没去医院?

父亲说,去了,花了近1000块钱。

我说,没有效果?

母亲说,山太深,出一趟山很是不容易。

他们也找过我,不巧,我正在国外。无法联系。那母亲说,荷花从西安回来后就死命读书,成绩在全校考第一,她说要凭这个走出大山。高小她考上了大鼓坪小学,初中又考进了药坝中学,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山里的女孩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三官庙至药坝,出山的路她已经走了一步,终是没能走出去……

一想起这个山里的小姑娘,我的心里就满是酸涩,一个朴素的山村小孩能立下出幽谷、迁乔木的大志,其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或许她在山中嫁人、生子、持家,如她的母亲一样平凡度过一生未尝不是好事,她偏偏与我相遇,又去了西安,引出这许多希冀,许多伤情,想来是一种无缘。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她……

也有从山外走进来的,同样来得义无反顾。

那是汪汪的妈妈,老县城村的民办女教师——李芹英。我常常感到这个瘦小女人的不容易,她的家原本在山外的平原,为了爱情来到这山的深处,成为了老张家的儿媳。老县城里,最烂的草房就是她的家,最小的孩子就是她的儿子。我初到老县城,她让丈夫给我送来了一小袋云豆,让我煮粥吃。那丈夫进了门无甚言语,只是笑。我一直不明白,她那个简陋的、一无长物的家里怎的竟容纳了爱情,容纳了清苦的山中岁月。米面的夫妻,妇唱夫随的平淡日月,成为了古城里的一段佳话,成为了外来人极想探讨的一个谜。她有化,有着教师的资格,会说英语,教授着村里的小孩子,承担着村里化的启蒙。老县城小学一二三年级同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教室很漂亮,是希望小学,但桌椅很破旧,城里人帮着修了房舍却忘记了桌椅,孩子们就趴在那高高低低的旧桌上算1+1=2。教书之外她还要种地管家,每个月,她应该从村里领到150元补贴,却常常不能兑现。贫穷使她尴尬,使她的生存变得更为艰难,她不止一次地跟我提起,能不能将她的“民办”政成“公办”,她知道这是“破格”,但她实在是盼望,这样可以让她的负担轻一些。我想起了湖北作家刘醒龙的小说《凤凰琴》,想起了江南山村小学那些“民办”转正的艰难,不是她一个,牵扯到一批。

我问她到山里落户后不后悔,她笑笑说,不。

她的丈夫张小壮是个很英俊的青年,白净清瘦,我跟周围的人说,这个张小壮,从哪儿看都不像个农民,但他偏偏就是个农民,不折不扣的农民。李芹英与张小壮是在山外认识的,那时张小壮在外头读高中,他们是同学。小壮人朴实本分,有艺术气质,博得了李姑娘的芳心,后来张小壮考上了西安美术学院,决心要当画家。李芹英为支持张小壮的学习,主动来到山里,成为张家的媳妇。学美术要大量经费,张小壮的经济实力达不到,他的双脚由艺术家的彩云而落到实处,于是退学回家,在山村与妻子一起过起了小日子。

也是一种不错的很实际的活法。

《天仙配》里的情郎也不一定非得美术学院毕业。

有电视台的记者到老县城来,报道了女教师和她的丈夫,在山外引起轰动,城里人想的是前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里的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殊不知,跟那细腻的外国女教师相比,咱们的乡村女教师在地里抡大锄的情景是多么的让人不可思议。

电视上演了女教师的情景,保护站的王培毅教导她说,现在外面报道了你,你的名气大了,各方面得注意呢,要谦虚谨慎,别以为自己了不起……

女教师垂着眼睛说,是。

我想这个王培毅,你以为你是谁,管好你的大熊猫就是了,你教导人家女教师算怎么档子事,但是山里的事不像山外头分得那么清楚,有了问题谁都可以发表看法,谁都可以成为教训你的大爷。

事后我和王培毅交换看法,老王说,我是看山外的女子在山里很不容易,很可怜,叫来了电视台的人拍她,想的是外头有影响了能给女子转个正,谁想拍了,播放了,却没解决实际问题,到现在还是个民办的。

不管怎么说,老王还是出自好心。

说及老县城的脱贫,西安的前副市长卢建国和农科院的研究员张正当是功不可没。

1989年8月21日,卢建国带着西安市的一些部局级干部和各县的一把手一共54人,从厚畛子攀山步行20多公里到老县城来访贫问苦。那时候的路还是羊肠小道,层峦叠嶂,道路盘曲,走得艰苦而卓绝。老县城隐存深山,是距离西安市最远最偏僻的村落,也是吃返销粮最多的村落。54个干部进了村,自带着粮食,分住在各家,市长是让大家充分体会一下什么是穷。我至今非常敬重这位大姐,当年她到老县城的年龄就是我现在的年龄,现在坐车还嫌路难的情况下,我不能想象她是怎么走进老县城的,换了我大概不行。

那时候老县城的生产力延续着清朝的水平,使用的种子是从爷爷的爷爷手里一代一代沿袭下来的。写到这儿我想到了今年到台湾南部少数民族排湾族的部落采访,看到他们在收割谷子,那谷穗有一根手指长,粒小得针尖一样,真可称为“小米”了。我问他们这是什么品种,他们说没有品种,老祖宗留下来的种。小米已经退化成狗尾巴草了,还在留待明年耕种,维持着一种传统,维持着越来越低下的收成。老县城也是如此,长期种植的小麦是洋麦,杆长穗小,当年撒种当年收割,麦黑而散,蒸出的馍馍吃起来粘牙。山里的粮食种得粗,小麦不分行,乱撒种,种50斤,打100斤。玉米的品种叫“野鸡爪”,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种,高不到一米,离地不到20公分就结出了棒子,野鸡一伸爪就抓一个。一个棒子有鸡蛋大,上面只有50来颗玉米粒。所有粮食在内,人均年产量不到200公斤,是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小山村了。

有个跟着卢建国进老县城的记者张常良对我回忆当时情况说,他在城门口看见一个男青年穿了件口袋掉下一个角的“制服”,站在人群中的欢迎队伍里,不知怎的,他对这件掉了角的制服印象颇深。吃饭的时候,他发现掉了角的制服又穿在了一个往桌上端饭的女子身上……

大队人马住下的当天,村里的少壮们都到地里的窝棚去“守秋”了,为的是给54名客人腾出睡觉的地方。这恐怕是那些到老县城的官员们至今不知道的。

关键是一个字,穷。

卢建国回西安以后,派了农、林,畜三个方面三名科技人员,从根上解决老县城的吃饭问题。张正就是其中之一。张正是1966年西北农林大学土壤农化系的毕业生,西安农业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受政府之托,在市长考察之后半个月就来到了老县城,改造这里的土壤和粮食。这大概是自老县城有史以来进入这个地区的科技第一人。他的丁作,使老县城的农业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正的做法是依靠科技提高粮食产量,选用良种,搞地膜玉米。第一步做法是用“温饱工程”的款项,买了700公斤“酒单2号”玉米种,买了地膜,化肥,在老县城种了120亩试验田。120亩地不负众望,头一年就结了大玉米棒子,亩产达到了800公斤。老百姓乐疯了,热热闹闹地耍了一场社火。村西的牛启玉老汉说,我活了60多岁,从没看到过这么大的包谷坨坨。

接下来是改良小麦,“神农7号、8号、10号”、“秦麦9号”、“陕8003”、“陕229”都试验过,最后定下来最适合老县城气候土壤的“8692”,这个品种耐寒性强,不容易冻死。

到了1991年,老县城的粮食产量是10万公斤,乡亲们可以放开肚子吃饭了,这是以前做梦也没想到的事。而后是引进种猪,改变老县城的土种黑猪;引进山羊,交给孙、冯两家喂养;油葵、日本南瓜、大白菜、黄瓜、各种豆子,包括日本大云豆相继进入了老县城,仅1996、1997、1998三年,引进的菜蔬就不下50种,张正们决心要在老县城办个“农业科技示范园”……

按说一切设计得都很到位,却好像在哪个环节上没接续好。张正走了,一切就散了,我在老县城没见过什么日本南瓜和大云豆,也没见过黄瓜,可能是不适合在这儿生长,50种菜就见到豆角和小白菜,大萝卜,许是我孤陋寡闻,调查不细。那些羊死完卖完吃完,再没有发展,其他人对此好像没有兴趣。张正们留下的城东那片薄荷地荒着,寻薄荷得拨开蒿草……我问过当地人,怎的不把薄荷种下去,他们说卖不上价。

利用写作的休息,我到西安未央区张正的家里,拜访了这位于老县城有功的科技工作者。张正已经退休,微胖,气色很好,他说他有糖尿病。张正至今对老县城情有独衷,说他现在还有精力,还想为老县城再干点儿什么。我说老县城的人现在还记得他,在老县城的发展史上,他应该有重重的一笔。老张很激动,他说,我们在老县城,依靠科学种田,一年粮食翻番,两年人均产量过千,1988年粮食产量是4万公斤,1990年是8万公斤,1991年是10万公斤,一年比一年好。问及老县城现今使用的种子型号,我说特意问过他们的镇书记,种子是年年换的,老县城人在科学种田上尝到了甜头。老张说这好,他最担心老百姓把种子年复一年地使用,他还心疼他那块薄荷地,他认为价格再怎么低,也要坚持下去,市场价格一年一变……张正说,农民的眼光有时候看得太近,做什么都要马上见效果,只肯走一步,不愿意多迈几步,多迈了就认为不合算,小钱看不上,大钱挣不来,得让人推着走。他还给我讲了他朋友的一件事,那位朋友为了帮助村里的人增加经济收入,自己掏腰包买了六只蓝狐,用笼装了运到老县城,让农民饲养,随蓝狐而来的还有鸡和钱,那朋友告诉农民,鸡吃完了用钱买,保证狐狸的饮食,这是经济价值很高的东西,要让它的毛色光滑明亮。如果老县城适合它们生长,下一步可以大量引进,办饲养场。过些日子,张正的朋友到村里来看狐狸,他的那些狐狸一只只灰头灰脑,在喝包谷糊糊,说是鸡都死了……

把个狐狸当狗养了。

引进来的种猪命运也不好,山村的猪跟种猪配一次要交100元,农民哪里舍得这笔钱,算了吧,自个儿的猪跟自个儿配也没甚不方便,所以到今天,老县城的猪还是“连窝子”。不但猪,牛也是“连窝子”,相隔20公里的厚畛子都引进了新种“秦川牛”,一年便可以长成一头大牛。但老县城的人不买账,他们就认山窝里的土牛,土牛又瘦又小,几年也长不上个儿。农民说,牛就是个牛么,让它慢慢儿长,急甚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