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上校的替身新 妾身妖娆 遇见我的傲慢网球王子 现代修道成仙 超级异变者 超级霸主 最终之城 宠婚 花男女王驯爱团 重生复仇伪萝莉

第十八章

射熊馆周围的土地承载过多少血腥与杀戮已经无法计算,厚重的化积垫被一层层黄土覆盖,历史又演绎出了新的变化。昔日的琼楼玉宇变成了残砖碎瓦,杨柳树林改作了谷麦黍菽,遍撒动物鲜血的射熊馆也为和平祥瑞的射熊馆村所替代,真个是换了人间。

现在的射熊馆村改名为临江寺村,我和张长怀慕名到村里去看望一位叫赵越的老者。张长怀说赵老原先是甘肃某大学的教授,教中的,古底子全县无人能比,出过好几本书了,退休回乡居住,是县上的化骨干。他说,你到周至来不把县上的化高人——拜访到,实在是白当了书记。所以,访名人就成了我在县上很重要的一项工作。去赵老家,天上下着微微小雨,道路很泥泞,我们的车走走停停,将近晌午才到。没有事先打招呼,赵老不在家,女儿说约了临村某老汉一块儿看碑去了,某处地里出了一块很有价值的老碑。问怎么去的,说是骑自行车。我们就追,路挺远,不知道70多的老先生哪儿来的这么大劲头。追到某碑前,没见人,有人说看见两个白头发老汉在碑前议论了一会儿又骑车往东去了,我们便又开着车往东赶,东边地里有两块大碑,也不知是什么碑,赶到跟前,才知是清代重庆府同知大人的墓碑,没甚价

值,赵学者们大概不会来看它。路边有搂柴的人问我们寻谁,说寻赵老师,搂柴的说他看见老汉们推着车往北去了,又往北……两个县委书记开着车在射熊馆东南西北地寻找着两个老汉,实际上是都在寻找着一种化。

老汉们是否寻到了那块古碑,不知道,反正我们是一直没有追上他们。

中午回到县委,坐在食堂的饭桌前,端起面碗突然扑哧一乐,觉得这事挺有意思。大概也属追星族一类。

天气转暖,山上的积雪化净了,高坡上现出了嫩绿,我又回到了老县城。

老县城的人商量明年春节在“城”里耍闹一番,热闹热闹,只是钱的问题还没落到实处。山里人的热闹带有表演性质,那表演完全是自己演自己看,所有的人都参与,所有的人都是演员,所有的人都是观众,面对静谧群山,咚咚呛的一队男女老少在古城里,在森林的环绕下,走出了他们的舞步。这活动有多年没搞了,还是那年科学种田,大丰收,热闹过一回……长期的林莽生活,千百年来在山民心中铸入了一种对于山林物种的崇拜,山神在山区百姓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神。秦岭山中,太白有神,华山有神,“兴**,产万物”,他们主宰着山林草木和百姓的命运,他们是山中的最大,谁不尊重山神就要遭报应。秦岭东部的华山神作为西岳神明被皇帝授予金天王封号,后又加封为帝,甚至成为唐玄宗的本命神,与皇家沾上了亲戚关系。跟东岳泰山正统的东岳大帝比,西岳华山山神便带了人的性质,作为人格之神。他的形象是很丰满、很富于艺术魅力的。华山神姓浩名郁狩,身着白素之袍,头戴太初九流冠,仅这装扮,就让我们想到了戏台上风流倜傥的俊美小生。“传说,有李主簿新婚,路过华岳,和妻子一起入庙拜谒金天王。想不到金天王竟为李妻的美貌所动,欲强为留娶,便施法术使李妻气绝倒地。直到李主簿请来仙师为妻子画符驱妖,金天王才迫不得已放李妻归去”(王景琳《中国鬼神化溯源》)。《捜神记》中还有西岳华山神和南岳衡山神耍钱,输了一大笔,为抵账,又贪污受贿的故事。总之,秦岭的华山神是个鲜活的、立体的神,是个不甚守规矩又为老百姓宽容的神。至于山中各处的小山神,都是些兢兢业业的小角色,就连很有名的太白山神,折腾得也没有华山神热闹。至今周至西边的太白庙还有丹墀御碑存在,琉璃瓦的屋顶标明了庙宇的级别,乾隆的诗碑在院中苍凉站立。一个道士,迷迷登登地守着,一问三不知。

因为生存条件恶劣,老百姓敬畏的东西就很多,“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礼记·祭法》)。与一位老药工攀谈,老人说,过去人们上山采药、伐木之前要静心吃三天素,然后才背着行装上山。在山里,看见古木要拜,看见奇石要拜,对药王爷和山神爷的心定要诚,话不能随便说,要用特有的术语,比如管石头叫“胡基”,管风叫“霎霎”,管鱼叫“顶浪子”,老虎叫“大家伙”,管团伙头领叫“大爷”,副头领叫“三爷四爷”,这中不排除有土匪黑话的流传,但更多的

是对山野神明的敬畏和崇拜。老药工说,要是不留神得罪了神仙,你好不容易找到一棵太白手儿参,喜出望外地奔到跟前,却什么也找不到了,扫兴得很。

今年初,我和日本搞档案研究的铃木坐火车从京都出发去参拜伊势神宫,漫长的旅途中,彼此寻找着话题。我问伊势神宫供奉的是什么神,铃木说是日本特有的神,天照大神,是创造日本的女神,是日本神道的第一位。铃木说日本的神是世界上最多的,号称八百万,有树神、河神、花神……我说,要是这样,数目可能比不过中国的神,中国不但有花神,还要分牡丹仙子、芙蓉仙子、水仙仙子、所有物种,所有用具,包括扫炕的苕帚疙瘩都有神管辖;唱戏的有老郎神;做饭的有灶神;养牲口的有马王;做木工的有鲁班,小孩出痘,有痘花娘娘;妇女生养,有送子娘娘;家里常住的家神有五位,灰黄胡白柳(老鼠、黄鼠狼、狐狸、刺猬、长虫),最不可思议的是台湾槟榔业奉迎的神,竟是唐代大学家韩愈。韩愈怎么和槟榔搞到一块儿去了,是否与他的发配南方有关,不知道。铃木说,要是我们两个在火车上比较中日的神仙,怕是到了伊势半岛也比不完。

在周至吕家堡一位叫傅秉春的老汉家里,我看到了傅老汉用黄纸亲自正楷书写的他们家供奉的神仙,第一位就是山神,接下来是四海龙王、药王爷,这都是与他的生活发生直接关系的最重要的神,然后才是太上老君、观音菩萨、无生老母、王母娘娘、九天仙女、如来古佛、太白爷、白马将军、万万菩萨、千千活佛、送子娘娘、地母爷、索圣母(当地的女神)、玉皇大帝、齐天大圣、东王爷、桃花娘娘、狐狸大仙、各位诸神、家宅六神……这张神仙码儿关照的神仙非常全面,一个“各位诸神”就把什么都概括了。所拜的神多,说明了老百姓的弱小,在自然与社会面前的无助和无奈。吃饭靠天,老天爷闹脾气,不给收成,便是一年无望。

我在三官庙搜集到一份老县城在光绪时候的《祭雹神》,因为“山中阴气过凝,每盛夏常雷雹,包谷杂粮被击无收”,于是就在每年立夏前一日,夜静时分,于城外西北方向,即今日老县城村苟元厚老汉所住的地方,用猪头、白面饼、黑鱼各一,设坛祭雹神。祭是这样的:

维某年某月某日,陕西佛坪厅信士某等,洁具香烛牲礼冥宝之仪,致祭于行雨龙王、风伯、雨师、雷公、电母、境内山川将军、河伯、本厅城隍、虫王、八蜡、本地五道合厅土地、青山水草诸神位前,曰:仰维众神职司,化育功在平成,捍大灾,御大患,干旋造化,宜时和,布时泽,康阜民生,等俯皆精诚,仰祈惠泽,伏愿赐雨无衍,风雷俱顺,全消冰雹、霾雾,于我境并除蟊贼、螟螣,于此方下土沾恩,禾苗遂性,各得生成之利,永伸享祭之忱,预于立夏前一日星夜之时,共发虔心,诣郊焚祷。伏惟尚飨。

以前靠天吃饭,现在科学种田,粮食够吃了,老百姓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有人想象老林中的小村,一准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其实不然,老县城的百姓缺的不是粮食而是零花钱。

挖猪苓是这一带山民的主要收入,猪苓属菌类,黑乎乎的块茎,颇似猪粪,肉腻味甜,性温利水,是一味很常用的中药。老县城地区是猪苓的主要产地,挖猪苓的人很多,全是凭感觉,因为猪苓生在地下,外表没有任何标志,挖到了便是一窝,挖不到掂着锄在林子里转几天也是白转。一斤猪苓市场的收购价是30元,运气好了,一个上午能有上千块收人,运气不好一个夏秋也挣不到一个钱。干这个活没有经验传授,没有规律遵循,偌大山场,谁也不能保证这一锄下去能不能碰到猪苓。有天我在都督门的庙基上捡瓷片,一群男女谈笑着从林子后转出来,人人背上背着口袋。我问他们干什么去了,说是上去挖猪苓了,拦下来一看,人人的袋子里有半袋子,我想这伙人今天发了一笔小财,怪得这般高兴。赶紧向他们道喜,农民抻着劲儿说,没多少,就是百十来块钱的事儿……

百十来块不少了,一天百十来块,一月下来比我的工资高出几倍。

农民说,账不是这种算法,你今天看见挖了这些,我们空着手回来的时候你可是没见哩。

农民的副业收入永远是互相保密的,不露财是他们的习惯,从祖上就是这样,显了富就会招来土匪,就会被绑了票,是给自己找事呢。现在没有土匪了,也犯不着满世界地去显摆,树大招风,还是兜着点儿稳妥。我听说都督门的一户一年卖了7000块钱猪苓,到他家去问,他竟犯了错误般地惊恐,说哪儿有这样的事,连两千也没卖到哩,没赚啥子钱,啥子钱也没得赚,都是人瞎编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