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妙手仙医 新夏之恋 顾少,娶一赠二 老婆太娇蛮:冷情总裁请接招 豪门蜜爱:高冷总裁甜辣妻 霸者无双 无冕特工 妖媚魔法师 中国外交六十年 无限穿越之永恒的轮回

第十七章

第四章.老百姓

10月,山里下了冰粒,冷得伸不出手来。老县城的无霜期只有180天。在这180天里,村里的人要打出全年的粮食和菜蔬,日子比山外头艰难多了。再过不几天,大雪一下来,进山的道路就会被冰雪阻断,我必须在路断之前离开这里,否则我将在山洼里窝整整一个冬天。和老县城的百姓一起度过艰难的冬日,我的心理准备极不充分。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保护站的巡护员们照旧巡山,老乡们照旧在天寒地冻里过日月,只有我逃避了。这期间,我在县城,在县委大院里认真地充当着县委副书记的角色,参加着他们的各样会议,到秦岭北麓的山地和平原到处走动。县委宿办合一的房间里没有暖气,靠一个嗡嗡的空调取暖,显出了单调和不足,但是比起老县城的条件要好到天上去了。

我到县图书馆去査资料,图书馆和县联在一处,是座很气派的院落,叫万岁宫。万岁宫原是为慈禧西行预备的行宫。庚子逃亡,想的是老佛爷会像唐朝的皇帝一样,从周至经傥骆道进蜀中,孰料,老佛爷到了西安就止住了脚步,再没往西走,于是,周至的行宫就没派上用场,空叫个万岁宫,万岁爷却一直没来。单檐庑殿式五开间的殿宇,配以带游廊的厢房和满院的奇花异草,在岁月中年复一年地寂寞着……

1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走进了这座光线昏暗、大而无当的屋宇,想的是叶赫家族的姑奶奶们越过时间差点儿在这里相逢,却是

错过了。我在西阁堂的书架上寻找《明史》,陈旧的书香和窗外霏霏的细雨,让人的心变得苍凉而湿润。现今,社会浮躁,到图书馆来看书的人已如凤毛麟角,用周至一个人朋友的揶揄说是:到这儿来的只有几个“精神病”。图书馆长说这殿已经成了危房,顶棚下落,隔扇歪斜,西山墙也岌岌可危,我说还是打报告要钱修房罢,周至这样的古建筑实在是不多了。馆长说怕是批不下来,周至的钱紧。

我翻《明史》的目的是想了解明英宗这个人,了解他统辖的正统年间的一些事情。周至县委的庭院里,葡萄架下立着几块年代很久远的石碑,多是前几朝留下的,其中有块明正统十三年县丞刻的碑: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苍难欺。

16个字并不是这位周至县太爷的独创,这是自宋以来的一条官场箴规。虽然在箴规的背后并没有阻止住一个又一个王朝的**,但封建社会的官员能有此警示,并将它立在眼皮底下,足也显示了统治者的决心。贪污腐化,图的无非是享乐,细想想其实没什么意思,广厦千间,眠不过七尺,七珍八馔,食不过一碗,多吃多占了,狗揽八泡屎地护着,只能是累,心累神累身也累。

晚上,县常委们按惯例政治学习,进行“警示教育”,我在会上提到了这块碑。

天气变得很冷,论节气离冬天还早。办公室给我买了一个电褥子铺上了,被窝里变得舒展了许多,才突然感受到电是个好东西。

不花钱有电褥子铺,不知算不算**。

就在县上闲散地待着,不想回西安去,回去也是我一个,忒没劲。每天就盼着县上的学朋友来找我,或谈天论地,或出去野逛。丈夫从国外打来电话说,你这个作家要耐得住寂寞,不能跟个“闲人儿”似的,招县上讨厌。我说,你懂个屁。

夏天的时候,我穿着旗袍在县委大院进进出出,县联主席张兴海到我的办公室跟我说,你在周至是个书记,穿衣服要注意影响,穿这样的衣裳在机关大院里出现非常不合适。

我问他有什么不合适。他说不正经。我说旗袍是很正经的衣服,是礼服,中国大官的夫人们出国访问,穿的都是旗袍。

张兴海说,人家是夫人,你是什么,你是书记,这儿是农村,不是你们北京。

我故意说,我偏穿,气死你。张兴海笑笑说,我是为你好,其实你穿什么跟我没一点儿关系。我说,那你说我应该穿什么?张兴海说,穿套装。得,入乡随俗吧!到了秋天,县城到处有卖烤红薯的,这东西对我的**力太大,一闻到那热乎乎的香味我就走不动了。妇女大多爱吃零食,每回走到卖烤红薯的小摊我都得买一块,趁着热,边走边吃,那个舒坦,那个滋润,仿佛天地都变得温热甜美了。吃了几回,办公室的小干事来找我了,说,叶书记,以后你要买什么跟我们说,我们替你去办。我听明白了,大半是我在街上啃热红薯的行径已经有人注意了。于是,再要吃烤红薯,我便在摊上买了,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奔回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大嚼特嚼,同样天地温热甜美。

周至县城有三轮车,出一块钱车资可以满城转。我出门会朋友聊天,只要在县城范围内,就坐三轮,从不叫司机出车。坐三轮自由,便宜,踏实,弄个司机在外面等着,别扭。

有一回,《中国青年报》记者来周至采访,报纸上就出现了这样的字,说叶广芩在周至当书记,穿着旗袍,啃着烤红薯,坐着一块钱三轮车满城逛。多么的形象,多么的生动,敢情三件事捏在一起竟是这么的精彩,这么的让人印象深刻。这则消息发到网上,全国的网民也都知道了,不论我走到福建还是西藏,是四川还是北京,人们见了我已经忘了我写过什么作品,只记得我是穿着旗袍吃着烤红薯坐着三轮的周至书记……唉,我真是自找,但愿没给周至县的官员太丢人。县化馆倪运宏的老母亲过78大寿,我要跟去凑热闹,主家无奈,只好答应。

没坐过农村的席,也没见过农村的过事,我这是第一回。不懂规矩,没带礼,张兴海从自家提了两盒脑白金,硬说是我孝敬老太太的,倒让我欠了张兴海的情。天冷又下雨,到了倪家,一跨进门槛,主人一味地让大家:上炕,上炕。

就上炕,三四个人坐在炕上,用一床棉被盖了腿,上头喝茶聊天,下头任凭腿脚在被底下胡蹬踹。被窝之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大家说些村里的话和化上的事情,东扯西扯,没有主题。

吃饭了,围了几桌,菜也有几凉几热,酒盅却只有一个,你完了传我,我完了传他,击鼓传花似的,没有谁推辞,喝得倒也干脆。我用筷子夹起一箸粉丝,垂吊多长,晃晃悠悠,无处下嘴。问倪运宏怎个吃法,倪说就那样吃。我就用嘴去逮那粉,吃得热闹而花哨。细看别人,吃粉时用手托着,显得比我有化、有教养。现在农村过生日也讲切蛋糕,而且是味道很不错的鲜奶蛋糕,主家不愿走那虚有的程式,将整个蛋糕端上桌,让大家像吃甜饭一样,一筷一筷夹着吃,有意思。大家对这块洋玩艺儿吃得很没有热情。最后上的臊子面是席面上的正宗,一大碗一大碗热腾腾的面用托盘端出,香飘四溢,火爆吉祥,立时显出了生日的气氛,托出了过事的喜庆,这是任何粉丝、蛋糕都不能替代的。

中国人,谁过生日能不吃面呢?

倪家的寿面是手工面,汤浓味醇,柔韧筋道,做出了陕西的面食水平,无疑这是倪家女人们的手艺了。我吃了一大碗,饱了,不忍撂碗,又撑了半碗。抬起头问倪家最近谁还过生日。

酒足饭饱,才想起还没见着老寿星,倪运宏说下雨,村街上净是泥,老太太过不来。我说我可以过去,他说,你也过不去。

出门上车,在村口看见倪家78岁的老寿星站在路口向我们招手,就感到自己在礼数上太不懂事。下车跟老寿星来了个大拥抱,为的是沾寿星一点儿福气。

还有一回是跟张长怀到马召镇红崖头村去看望一个叫雷继敏的农民。

马召名字来源于汉代,据说东汉马融,拜关中学者挚恂为师,隐居在此读书,大将军邓骘奉旨相召,拜为校书郎中。乡人荣之,故曰马召。红崖头村位于马召的北面,是个不大的小村。雷老汉60多岁了,眼神不好,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说出话来典故频出,是乡村的学问家。学问家的生活很拮据,自己没房,借住着村上的三间公房,许是原先的活动室,三间一马贯通,无阻无隔。雷老汉有雷老汉的办法,他用布将其间隔了,用钩拉起,古色古香,使旧房有了“帷幄”的意境。毕竟“帷幄”内是贫寒的,简单的生活用具衬托出了老汉生活的清苦,只是东墙那巨大的画案分外抢眼,从清苦中一下跳出了化。

说及他的眼睛,老汉有点儿悲观,他说右眼视力只剩下0.1,近乎失明了。雷老汉说他前几日为他的眼睛作了一首诗:

天帝欲提一盏灯,顿时世界半幽明。

道中熙熙攘奇于鬼,屏上蜿蜒蠕若虫。

先哲名山不朽,友侪骏业我何曾。

如今岁月蹉跎了,早把等闲看此生。

听了诗,我和长怀都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劝老汉抓紧看病,把心放宽,彼此都知道,安慰病人,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雷老汉说他在四女冢村有个朋友,叫张居仁,也爱作诗,就他的诗和了一首,说着找出来给我们看。张居仁的诗是这样写的:

云翳廓清再剔灯,冰珠依旧放光明。

慎遵医嘱消肝火,快畅胸襟听晓莺。

得趣兰亭酬夙愿,寄兴诗海走胡曾。

曹娥碎待留君字,岂许匆忙说死生。

两个乡村老汉,两首唱和七律,只是让我目瞪口呆。以我的汉语水平,我作不出这样的诗,周至乡间,卧虎藏龙,乡民可畏,焉知来者为谁!

在此岂有我张嘴的份儿。

以前在市里,在作家协会的楼里蹲着,自以为高得可以,不知乡间有何物,到底下来,方知此处所居尽是高人,方知此地遍是历史典故。周至秦岭北坡有射熊馆地名,初时我以为这个地名太怪,后来一调査才知大有来历。原来这里是汉武帝的猎场,汉武帝狩猎,是那种示威于天下的狩猎,高远辉煌,威风八面。史书记载,皇帝每次出猎,要先动员数十万人进秦岭为之驱赶动物,“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将虎豹熊罴、鹿麂狼豺赶至山口捉住,送到射熊馆用硕大围网圈养。汉武帝的随行诗人王宜彪记述了当年的狩猎情景:

白马金按从武帝,旌旗十万猎长杨。

楼头小妇鸣筝笙,遥见飞骑入建章。

汉武帝高坐在射熊馆上,责胡人徒手与野兽相搏,败者成为曽类之餐,胜者自取其获,周围台上,王公贵族,观者无数,历史记载当时盛况是“千人唱,万人和,山林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这大概就是中国最早的斗兽场面了,与罗马的斗兽场有异曲同工之妙。与外国斗曽不同的是,咱们的汉武帝不惟要看,还要亲自下场,“驰逐野曽,自击熊豕”,“搏熊一日三十只”。在这片猎场范围内还有长杨宫、五柞宫、葡萄宫等殿宇,联合成一组宫殿群。两千年前,这里千灯万盏,千门万户,层台累榭,斗拱飞檐,与山河同光,与日月辉映,是何等气派。据说,长杨宫内有千余株杨树,五柞宫有五棵高大柞树,葡萄官种植着西域葡萄。宫殿群周围种植着大量奇花异草,各国进贡的名木花卉有3000余种。这一切,总归上林苑范畴,上林苑是历史上很有名的所在,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杨雄的《长杨赋》说的就是这里的情景。两千年后,《西安晚报》副刊学专栏,即是以《上林苑》命名,足见这一地域对长安化影响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