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胭脂缘 恶魔总裁别惹我 刁蛮新娘逃婚之旅 红色警戒 狼爹狐子猎豹娘 天才儿子两个爹 梦入芙蓉浦 回忆异闻录 魔法威龙

第十六章

这个东北土匪给他的部下明确规定,攻击单身行人、妇女、老人和孩子要受到处罚,但是攻击官员,不论是清官还是贪官,只要他踏入匪帮的地界,都是合理的目标。是贪官,财物被掠夺一空,清官留下一半。外国人不许抢,以免引起外交麻烦。抢妇女的处死。每次得来的收人,分为九份,两份是公基金,一份给提供情报的人,四份在成员中分配,一份作为奖金奖给直接参战人员,剩一份给过去死伤人员的家属……

张白马有高度的社会意识和政治意识,有管理能力,他应该是个好企业家……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一夜净是梦,梦见在青木川的洋楼里喝酒,许多人在谈论事情,其中靠东坐了一个黑脸的胖子,穿着白绸褂,感觉中他就是魏辅唐……

早晨一见到徐钟德就问魏辅唐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徐老汉说,魏辅唐胖胖的,像戏台上的胡传魁,号称“宁西人民自卫总队”。当总队长时穿军装,带驳壳,蹬马靴;受编于国民党;当了民团头目,改穿毛哔叽军装,斜挎武装带,就是刁德一那打扮,更多的时候穿蓝色暗花印度纺绸大褂,戴礼帽,很绅士的样子。魏辅唐向往山外的明,却又谨慎小心,用警惕的眼光看着山外的一切,他没事从不走出青木川,他的部队可以这里那里骚扰,他则稳稳地坐守“老根据地”。外边政府有事,也要到青木川来跟他谈判,他买了手摇电话,买了留声机,买了一切能买到的山外明,就是不走出这山。

留声机的唱片就那么几张,那几个曲子在青木川翻来复去地唱,翻来复去地唱……

我问了组装汽车的事,徐老汉说不是汽车,是黄包车,真正的上海黄包车,拉着太太小姐们在镇街上转。

在徐老汉的带领下,我们看了魏辅唐的两处宅院,一处是高台阶的深宅大院,一处是古色古香的中式楼房,都很宽敞,保存也好。解放后,老宅分给劳苦大众居住,就有了很多改变,门口几个雕花石头鱼池被当做猪圈使用,几口肥猪在池里拱来拱去,舒展而自在,那些雕刻的荷花真正地在粪泥中开放了。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历史的玩笑已经反复地教会我们能很平常地看待这一切,也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又会恢复原样,成为光鲜亮丽的旅游景点,任着山外来的闲散游人指指点点。

高台阶上的正房是魏辅唐母亲的佛堂,雕花的木头窗棂,前廊后厦的格局,过于夸张的堂皇透视出了爆发土著内心难以克制的自卑和虚张的化品位。那些数米长的石头台阶,当初不知是怎么运来怎么装上去的;那些细腻得有些繁琐的雕刻,不知出自哪些工匠之手。总之,站在院里环视四周,给人的感觉不是多么舒服。

过去内院分别住着魏辅唐的几个太太、子女和十多个大小奴婢。现在魏辅唐的第五个妻子瞿遥章还住在巨宅的最后一层。我们跟着徐钟德来到瞿遥章屋里,两间偏屋,不大,干净清爽,青砖墁地,花木隔扇,白色绣花门帘,有沙发和电视。瞿氏正歪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看得出翟的身体很虚弱,脸色苍白,有轻微的浮肿,肺心病的症状很明显,但这一切掩盖不住年轻时的美貌与端庄。

魏辅唐一生酷爱枪枝和女人,他有大小老婆六个。正妻罗氏,早死,后边分别是唐氏、赵氏、杨氏、瞿氏、赵氏。两个赵氏是姐妹花,是两里外赵家坝的女儿,赵家是大户,书香门第,出过不少官员。我们到赵家坝去,看见200余块明清石碑被当做青石铺在晒粮的场上,要读碑得踢开那些柴禾稻草,肌在地上,才能读出什么“春会置业”的内容。赵家坝的赵家是明代成化年间奉朝廷命令从陕西关中三原迁到这里的,清嘉庆年间分为五户,每户持一金佛,将来认祖归宗时,以金佛为准。这样一个有根底的人家,女孩自然贤淑恬静,魏辅唐是想让后代改变门风,先娶了姐姐,若干年后,见姐姐没生儿子,又去提亲娶妹妹,赵家讶其这种做法,他说赵家前人风盛,优生条件好,聪明有种,要是生了男孩,他们魏家就有望了。赵家畏惧魏辅唐的势力,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将妹妹也嫁了过来,结果姐妹俩谁也没生下儿子。

魏辅唐的五个女人,每人轮流值宿三夜,管三天厨房。跟彭大王和王三春不同,那两位的压寨夫人都是能征善战,手使双枪的高手,魏辅唐却不许他的女人过问地方事情,她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喝打扮,伺候丈夫。魏辅唐人胖,穿戴不方便,早晚都要他的女人给他穿脱衣服,扣纽扣。有时候他会叫上两个女人和他一同睡觉,镇上的人说,“三人一床会,男女不相配,六个脚板咋个睡”,魏辅唐不管这些。

瞿遥章娘家是青木川镇上的大户,也是魏辅唐为了子嗣而娶过来的,娶来后许久没生养,魏很失望,才又接来了小赵。没料,小赵进门后,瞿氏竟很争气地连着生了两个儿子,就是现在的魏树武和魏树樁。两个儿子不似父亲,性情平和,很像母亲,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魏辅唐的女儿们,都嫁到外地,一个比一个有能耐。瞿老太太如今跟二儿子一块生活,我们来时,二儿子没在家,到街上串门去了。翟老太太孤寂地坐着,看着院里进进出出的街坊,看着那些在庭院里觅食的鸡。我们的到来,打乱了她的正常生活,老太太勉强站起来,很冷漠地打着招呼。我们问了她一些情况,她只是说,我病了,我病了。

我很后悔,觉得不该来打扰她。我们去看了魏辅唐当年办的中学,两层楼房,有大礼堂。徐钟德介绍说柱子的浮雕是巴洛克式,工匠全是由上海请来的。学校的仓库里至今保存着当年挂的匾,有“培育英才”,有“厦庇群英”,还有“普及教育”、“提高化”……都是各地送的。在新盖的青木川小学校,我看到了新建校舍水泥墙上刻的90年代的标语“培育英才”、“振兴中华”,两处标语内容虽相隔了近60年,却是一脉贯穿,土匪恶霸的理想与今日的教育方针,在某处有着不谋而合,让人不可思议,共同的内涵大概就是中华民族五千年化的大背景了,这个化既容纳得下土匪也容纳得下精英,它无所不包。

小学校的标语字迹很新,但是书法却苍老沉稳,非数十年的功力不能达到。问出自何人之手,徐老汉说,在下不才。

我再不能走下去了,站在操场边要他将我脑海里的谜团解释清楚。

徐老汉说,你先不要问问题,我告诉你,当年公审魏辅唐,主席台就在这个操场边边,你站的位置,就是魏辅唐跪绑的位置,公审完了,立即拉到场子南边枪毙了。我言外有意地说,你当时在哪个位置?徐钟德顿了顿脚说,我就在这儿。我和徐钟德的距离不到五米。我什么都明白了。

离开青木川之前,我终于将这个谜一样的徐老汉搞清楚了。徐钟德,民国十四年生,青木川镇人,家世贫寒,七岁入小学,二十一岁入四川大学历史系,后回青木川,任魏辅唐“宁西人民自卫总队”少校参谋主任。这个官衔是我从徐老汉的《投诚人员证明书》上了解到的,证书是兰州军区发的红皮布面小本子。

徐钟德当了好几届汉中政协委员。

我不理解大学毕业的徐钟德,为什么要四到这三省交界的深山,给一个土匪当参谋。徐钟德说他在汉中念中学,在四川念大学,学费都是魏辅唐给出的,魏辅唐资助了家乡一批穷孩子出去读书,这些人走出去了,大部分都没有回来,他们有的当了教授,有的当了编辑,现在都混得不错,其中有些人不愿意谈及受过土匪资助的事情……

我问他为什么回来。

徐钟德说,知恩图报。

枪毙魏辅唐是在1952年的镇反,其罪状是恶霸土匪,据调査魏的命案有不少。1987年,汉中对这件事有过平反决定,决定在部分人中读过,是局部平反还是彻底平反搞不清楚,我曾托汉中政协的黄建军将这事了解清楚,他大概是忘了,到现在没见下。将字写到这儿,我停下笔,往遥远的青木川打了一个电话,是徐钟德老汉接的,他说他一切都好,也让我好好儿的,让我今年一定再到青木川来。我说,听说书记李发裕要把那个廊桥拆了,另造水泥新桥,让老汉一定要坚决顶住。老汉说他是一介草民,管不得那么多。我在电话里说李发裕拆桥太不够意思,发了半天牢骚又感到白搭,碍着人家老汉什么事呢……

从青木川回到老县城,想起了老佛坪那三条孽龙的传说,南边的火龙,东边的水龙,西边的风龙,三条龙将个宝珠团团围住。我围着老县城在山里跑了一圈,见识了东边的彭源洲,南边的王三春,西边的魏辅唐,也算是三条孽龙罢,他们制造了民国时期秦岭山地的氛围,对老县城直接的、间接的危害三言两语不能——涵盖。解放初期,部队为秦巴山区的剿匪曾经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前两年,汉中地区出了一本厚厚的《汉中剿匪回忆录》,记述了剩灭这一地区土匪的事件和经过,内容的

精彩不亚于那部很轰动的电视连续剧《乌龙山剿匪记》,只是没有人把它们变成艺术作品就是了。

现在,土匪不再成为时事问题,大山里的土匪绝迹了,新时代的土匪们抢银行、劫飞机、炸楼房、绑人质,更名为“恐怖组织”,没有哪些匪再肯到深山里洗劫贫困的农民,再为那三斗麦子两斗米杀人放火。红线、黑线成为了历史,换包设骗、盗窃抢劫成为了故事,目前老县城的治安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时候,大概也是一种补偿。在城里人追求防盗门,追求电子锁、保险箱,为财产提心吊胆过日子的时候,老县城的人却舒舒展展地活着,就那么几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大门永远是敞着的,下地也没有锁门的习惯,不怕人偷,也没有人偷,多少年了,这里没有发生过刑事案件。我在这里住着,开始还关门,后来也敞着了。别人不关,我老关门闭户,显得小家子气。

什么叫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老县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