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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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西去的秦岭已经不像中腹老县城那样的险峻,河谷也相对宽阔,只是山还是连着山,穿来穿去走不出山的缠绕。汽车沿着嘉陵江往西,路边有古栈道遗迹,是通往四川广元的明月峡栈道,属蜀道系列。过了燕子砭往南拐,山渐渐地深了,人家也逐渐稀少,河里有带棚的木船在漂,带出了“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

路越走越艰难,过了一个叫广坪的地方,我的车被泥窝住了,无法继续行走,原以为过了这段下面的路会好些,问过来的农民,说下面的路比这儿还难,不但有泥还有大石头。只好抛弃我的桑塔纳挤进黄建军的越野吉普,越野车也是走走停停,很多时候是我们在步行,在一步一蹦地跳过那些大石头。

真是领教了青木川道路的厉害。

到了青木川天色已晚,一行人直奔乡政府。政府里只有书记李发裕在。李发裕年纪很轻,很热情,许是在山里待得太寂寞了,见了我们有很多话,多年的老朋友似的。他希望能把青木川的故事写成电视剧,拿到全国去播放,让谁都知道秦岭里的青木川,就像谁都知道《芙蓉镇》里的芙蓉镇似的。离吃晚饭还有段时间,大家就在街上转,就说些有关魏辅唐的话。李发裕叫来一个名叫徐钟德的76岁老汉,说这人是街上的老人,知道情况比较详细。徐老汉中等个,背有些微驼,说话缓慢而有节奏,说着带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他告诉我们,青木川明清时叫回龙场,因街上有大青木树,后来就叫了青木川。镇西的河是金溪河,河里出沙金,一年可出30公斤,量不大,也没人下工夫去淘。河水清澈见底,河中有鱼,现捞现吃。李发裕让街上的饭铺为我们准备晚饭,已经着人下河捞鱼去了。河上有木桥,带廊的木桥,比美国电影《廊桥遗梦》那座桥漂亮多了,那座洋桥是个封闭的筒子,青木川的廊桥是真的廊桥,有栏杆有廊柱,面上铺着厚木板子,石桥墩上还有当年魏辅唐修桥留下的字。青木川和老县城一样,是群山环抱的一片平地,南边是龙驰山,属四川,顺着镇上的路一直往里走,不远就到了著名风景区九寨沟。西边山是凤凰山,连接甘肃,东边是银锭堡,北边是黄猴山归陕西,山山都是青翠碧绿,雾气萦萦。一条古街南北横陈,中间一条石板路,两边是木板的铺面房,卖杂货、卖吃食,男人们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女人打着毛线守着摊子。街上出奇的干净,没有行人,我不知道这些铺子都是为谁开的,如何维持本钱。

徐老汉领着我们来到一座三层的洋楼前,说这是当年魏辅唐接待来宾和办公的地方,是全县最堂皇最考究的一座房子。楼内有回廊、天井,宽大舒展,天井内原有两口用整块大石凿就的长方形石缸,目前石缸只剩一口,上面刻着字:“洋洋乎津,乃漱乃灌,邈邈遐景,载欣载瞩,人亦有言,称心意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书法出自魏辅唐的师爷鲁德明之手,字迹娟秀规整,一笔一画都认真到位。门楣柱上有石联“唐虞之世斯为盛,凤凰在乡好有音”。两联中间有一首七言诗:

山外青山楼外楼,行人往复任勾留。

那管中日战争事,闲居乐土度春秋。

这首诗基本道出了魏辅唐自成一统、独覇一方的政治态度。三层楼房的房屋空着,灰尘蛛网,破烂堆积。台阶上长满绿苔,楼板间有小鼠流窜,问李发裕现在楼房属于谁,说是已卖给一农户。那农户却说他买亏了,这大房院如何维修,不如拆了盖新的。我听了吓了一大跳,让李发裕赶紧上报县级物保护单位,李好像没太在意我的话。

又看了几处豪宅,有的是魏开的铺面,有的是他的兄弟们的住处,因有人居住,保存都很完整。让人感到魏家的势力在这儿大得很。徐老汉说,魏辅唐原先是个贫困农民,有两个哥哥,他排行老三,在街上卖油。青木川是个三不管的边远之地,盗匪丛生,烟赌泛滥,魏辅唐哥儿三个生性顽劣,参加民团,杀死团长,掌握了地区大权。魏辅唐的发达主要是靠了种大烟。民国时期,汉中的大烟种得特别多,军阀吴新田就是靠种大烟来搞军饷的,他送给西安刘镇华的大烟走半道让彭大王劫了,竟然武装了一个大土匪,可见烟的利润价值。魏辅唐也种烟,他说,连延安都靠种烟搞军火,我为什么不搞。魏辅唐充分利用了三省交界的特殊环境,种了大量的烟,一时,青木川山上山下,到处是罂粟,一片灿烂。魏辅唐一年的收成是33大石缸烟浆,青木川的街上开了不少烟馆,奇怪的是魏辅唐本人却不抽大烟,也不允许他周围的人和部下抽。

徐钟德老汉告诉我,魏辅唐用大烟充实了自己,有了钱就买枪,买了很多好枪,他千余人的队伍就有枪400多杆,其中有八枝美式冲锋枪,十枝卡宾枪,还有美国马克斯式重机枪、轻机枪,他本人使的是德国造的驳壳枪,这种装备是秦岭里任何土匪武装所不能相比的。魏辅唐有了枪就有了势,有了烟就有了钱,靠钱他打开了不少门路,什么胡宗南、祝绍周等国民党军政要人,魏辅唐都去打点过,用他的话说,就是汉中那边放个屁,他也知道是谁放的。

民国三十三年,五六月正是大烟收获的季节,国内山南海北的烟贩子都云集到了青木川,镇街上,人头攒动,茶馆酒店,通宵达旦,声势造得非常之大,颇似现在的商品交易会。当时县长李风认为魏辅唐这样明目张胆地摘大烟交易太离谱了,就派保安大队队长周瑞生带了保安队到青木川来査烟禁烟。周大队长下到青木川,看到魏辅唐的队伍超过自己几倍,武器也精良,遂连一棵烟苗也没敢动,在镇上吃喝了几日,腰里装满了大烟土和票子,返县去了。

李风一看这情景,决定自己亲自出马,带着几十名警察骑着马到了青木川。魏辅唐组织部下沿街列队,夹道欢迎县长,县长睬也不睬,青着脸一句话不说,直奔洋楼。魏辅唐赔着笑一通招待,招待县长也招待警察。第二天县长上山查烟,没走多远就碰到山上打冷枪,说是有个叫五阎王的在组织人打猎。县长见势头不好,为保命,匆匆回县里去了。

李风的后任县长何葆华不信邪,带着心狠手辣的警保大队长伍夺元来查魏辅唐。这个伍夺元是个喜欢较劲的人,阴奸损坏,他决心跟魏辅唐好好较量一下。但是县长还没动身,查烟的消息已经到了青木川,还有人通报了伍队长的厉害。前三天,魏辅唐通知各大烟馆,最近不许点红灯卖烟棒子,并且将镇上的烟收拾得干干净净。县长们来了,又跟接待李风一样,好吃好喝好待承,镇上大小头目轮流把盏,把査烟的一行人灌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县长做梦也没想到他带来的得力助手伍夺元是个大烟鬼,这一点恰恰被魏辅唐利用了。酒席上,一路风尘的伍队长酒也没喝,饭也没吃,只是打喷嚏,流眼泪,说是身体不舒服。吃过饭各自进屋休息,伍夺元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魏辅唐的副官杨兴若上楼来送茶,伍夺元一把拉住杨兴若说,我感冒了,头疼得厉害……

杨兴若说,我给伍队长请个老中医去。

伍夺元说,我想……抽口大烟。

杨兴若说,大烟治感冒倒是来得快,过去我们这儿有那种东西,现在都禁绝了。要不,我去报告魏大队长,让他想想办法。

伍夺元说,使不得,使不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事就烦老兄帮忙,别让你们大队长知道。

杨兴若把伍夺元领到某家烟馆,烟老板边打烟泡边对伍夺元说,魏大队任下令禁烟,我们这儿早就不卖这个了,这是我自己藏了私用的,不是杨副官,我也不敢拿出来,让魏大队长知道了可不得了。

禁烟的伍夺元在烟馆过足了瘾,在当晚的饭桌上吃得很痛快。半夜,杨兴若送来了上等好货南坪土50两,第二天一早,伍夺元给县长打报告说感冒了,让他手底下的人去査査就行了。县长无奈,也只好这样了。查烟的人前门刚下去,后门就来了烟馆老板,给“病中”的伍夺元送来了“药”。第二天伍夺元们就撤回了县上。

一次次的査烟就这么不了了之。

徐钟德老汉将这一切说得很详细,很生动,很具有学性。我知道,山里乡间,这样的化老者各地都有不少,只要你留心,到任何一个村里去采访,都能找到这样的大学问。

晚饭,乡书记安排得非常丰盛,就地取材,有河鱼、腊肉、土鸡、蕨菜、包谷酒什么的。农家自酿的酒,有股绵绵的醇香,用不着担心假酒问题,大家都放着量地喝,都夸菜好饭香。徐老汉却滴酒不沾,怎么劝也不喝。我问为什么,老汉说,是习惯了。又说,魏辅唐这个人不抽烟也不喝酒,所以我也不喝酒。我突然无话,觉着有什么地方我转不过弯来。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钟头,连主人李发裕带我们,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说话时舌头放大了不少。我想,当年那些进山来禁烟的人大概也被魏辅唐灌成了我们这副模样。我就借着酒劲儿悄悄问徐老汉,要是在以前我们这伙人到青木川来了,那个魏辅唐会怎么样。

徐老汉对我说,他会好好招待你们,说着偷偷指了指青木川的书记说,比他这个要好。

我听了直乐。李发裕问我乐什么,我说,没你的事儿。

不知哪位吃得高兴,吟起了古诗“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下边的句子却再记不起了。不想,徐老汉一口气将它接了下去: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一口肉噎在我的嘴里咽不下去,那个魏辅唐,这个徐钟德,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酒喝得晚了,徐老汉的儿子给父亲送来了棉大衣和手电,大家为他的孝顺感动,给他敬酒。

儿子诌诌地说,无父命,不敢从。

大家就看徐老汉。

徐老汉说,犬子无能。又对儿子说,喝一杯,回去吧。

儿子老老实实地满饮了一杯,走了。

我愈发地看不透这个徐钟德了。

散席时,大家在乡村饭铺门口告别,相约明日一早到魏辅唐的老宅子去看“压寨夫人”。这时徐老爷子突然冒出一句:

goodnight。

吓了我一跳。

青木川的老农会说goodnight,发音标准,吐字清晰,这个徐钟德究竟是谁?!

晚上,李发裕将他宿办合一的卧室给我腾出来,他和其他的人挤在客房里。李的小卧室打扫得很干净,有小镜子,有塑料的花,还有很多杂志,不是为我特意准备的,这里本来就是这样。李发裕是个细腻的、有点学生气质的年轻书记。我躺在**,读英国人写的那本《民国时期的土匪》,外面下了雨,有飒飒的风声,书里面贝思飞在谈论东北匪酋张白马制定的“13条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