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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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贪而无厌、聚敛成性的彭源洲死后,他的财产往县城运了一个月才运完,人们说,“死了彭大王,肥了谢师长”,这一切大概都在谢辅三的设计之中,土豹子到底斗不过老谋深算的职业军人。我看过这笔财富的纪录,很枯燥很冗长,曾经抄录了一小段:
剿山寨存粮900余石,一捆捆放得发了霉的四大银行钞票,用筛子装的元宝、银元200封(每封100元),麝香10包(每包2斤),大烟200包(每包200两),另有水银、金钗、高丽参、西洋参、黑木耳、冰糖、海参和积存的大量长了绿毛的腊肉……
有人见到,在部队攻山时,彭大王的大老婆王氏将数袋银元拋下绝壁,这些银元至今散落深山,招来无数探宝者,引出了一个叫徐友的为银元而放火烧山的举动。我后来写了篇小说《菜子坪手记》,说的就是这件事。我曾经对林业局的领导马向祖开玩笑说,你们转产开展旅游项目,深山探宝可算一项,谁找着算谁的。
马向祖说,要那样得把这片山踩平了,就让它们在石头缝里嵌着,在树叶底下藏着吧,有个悬念,这样好,你是搞学的,你懂这个道理,不要把什么都闹出个结果来。
彭大王对老县城的损害是直接的,他们不但绑架过县知事的眷属,还绑架过许多无辜百姓。对这些土匪的审讯记录佛坪县档案馆里有不少。
我有一个心事,要请郑二少爷吃顿饭,这个孤寡无依的老人守着他的棺材寂寞地打发着残余的日子,清苦中,他念念不忘彭大王的“条子肉炖木耳”,今天在“条子肉”的上面再增添
新的菜肴,重新刷新他的记忆是有必要的。1998年我揣着钱来到新场,打算认真地请请郑在顺,但是郑二少爷跟他的柏木大棺材已经一块儿走了。
老县城南面的土匪是王二春。
王三春是在民国史上都很有名的大土匪,人们将西河的彭源洲称为“大王”,将镇巴的王三春称为“魔王”。
魔王比大王更恐怖。
有关王三春的材料十分丰富,这主要有赖于汉中地区镇巴县政协的整理,镇巴有位叫符学的69岁老先生,搞党史研究的,他整理了大量王三春的资料,编了王三春的年谱,为我的调査提供了很大方便。也正是材料太丰富了,我跑的路就少了,丢了很多感性认识,变得有些枯燥。
我第一次踏寻王二春的踪迹是在1989年,从彭大王的山寨直接奔了川陕交界的渔渡镇。渔渡是川陕走廊土匪们的必经之地,早先遭受过李自成部下杀人魔王张献忠残酷洗劫,全镇人几乎全被杀光,鲜血把一条河都染红了。几百年后又来了王三春。王二春是四川平昌县人,农民出身,读过书,好斗性狠,与家乡族长王宗林打架,放火烧了王宗林的房,对众人说,这是放火,老子十年后回来还要杀人呢!王二春当了土匪,带着十几个人来到了渔渡,先杀了区长王应钦,第二天又抢了集市,从此就在陕南落了脚。他受过政府招安,当过“川陕边游击同令”,却一直坚持自己的原则“受招不受编”,“受调不受编”。王三春与彭源洲不同,他是个典型的职业土匪,他将自己经营的匪帮称为“第二家庭”,自任家长,提出“活捉国贼蒋介石,第二家庭成一统”的政治口号。王三春自命“陕南剿匪总司令”,曾计擒大土匪罗玉成,跟红四军打过仗,跟国民党顽强对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样的一幅脸谱,实在是花哨得难以描画。王三春活动范围扩展到陕两20多个县,武装力量有四个团,5000余人。他的权利大到自己委任县长,设立税收局,收来的钱一分也不上交。在他的老巢镇巴县,他有一套完整的设施,成立了八大处:军需处、服管处、医务处、军械处……有造币厂、边棚营、儿童连、敢死队,成立了“中华救民镇槐党”,请来了南京武术学校的教练,教他和他的老婆们练武术,俨然是个独立王国的建制。符学给我提来了王三春当年造的铜元,图案大小跟当时全国流行的铜兀相似,就是分量不足,制作粗糙,上边有“陕西镇巴县”字样。
土匪自己造钱,想造多少造多少,有意思。
“剿匪司令”本人就是个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大七匪,这也堪称民国的笑话。民不堪其弱,蒋介石下令:“川陕甘军事饧,边境驻军切实严防,以免窜扰”,针对的就是王三春。抗战爆发后,蒋介石派代表来收编王三春,王三春对代表说,蒋介石没资格管我,我不愿意享他的福,我的名称叫“第二家庭镇槐军”,他那个青天白日底下有个鬼,我要捉他的鬼。
整个一个胡搅蛮缠。
符学老先生给我讲了不少王三春的事情。
王三春的一对八哥被猫吃了,他就派了一个连,在全县城房顶屋脊上逮猫,见猫就剖腹,闹得全县城老百姓跪下请愿。
王三春有几房老婆,大的杨氏,在老家;二的姓于,叫于淑卿。有一天于氏说,明天打春,她要回娘家。王三春对“打春”这个词很忌讳,第二天在老婆回娘家的路上,他偷偷设埋伏,将于氏打死了。说是遭到土匪袭击,王三春装做很伤心,还假惺惺地烧纸祭奠。三老婆邓芝芳,是三团团长,能征善战,是王的得力臂膀。王三春还有一个小老婆叫周桂芳,是南郑县的女学生,也有人说叫周云秀,这个周背着王三春和三路指挥田禾穗有染,后来周桂芳脱离了王三春,到陕西省国民党的战干团工作去了。
有一天,由警卫连长王普益打的旗子倒了,按土匪规矩,旗倒了就要杀人,于是王三春命令部下,到村里抓来一个老乡杀了,然后才把旗升起来。
王三春喝酒没有下酒菜,就拉过一个票,将胸口划开,从背后踹一脚,那人的心脏就掉出来了,这是王三春从多人身上练出的绝技。挖出来的心被生切了下酒,如果太肥,就炒了吃。王三春识字,有个铜墨盒,上面刻着他的几句诗:古有王世充,近有王三槐(白莲教头目),轮回三十载,三春今又来。王三春的祸害是放射性的,秦巴山区,没有哪个地方他没有骚扰过。他从宁强县绑来了财主陈百万的女儿,要陈百万拿500条枪、3000块银元、1500套军服来赎女儿。等陈百万凑齐了东西来赎人时,他的女儿已经被埋了很久。
民国十八年,王三春蹿到傥骆道南端的西乡,杀死妇孺四五百名,烧毁民房数百间。8月,王三春进入紫阳境内,烧房数百,杀人无数。
最残酷的是王三春血洗镇巴县城,王被剿匪剿出了县城,养成羽翼又杀了回来,对这座城进行了残酷报复,见人就杀,房屋全部烧光……
符学说,以前小孩了哭,大人吓唬说,王三春来了,小孩就不敢哭了。现在小孩不听话,大人就说,这孩子是王三春变的。事隔多少年了,王三春的阴影还在人们心头徘徊,可见创伤之深之痛。
1939年,日本人占领黄河北岸风凌渡,炮轰陇海线,西安随时有被日本人攻占的可能。抗日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也是王三春在山里闹腾得最热闹的时候。也就在这个时候,陕西省主席兼西安行营主任蒋鼎让谢辅三进山剿匪,消灭王三春。
几次战斗,王三春损失惨重,率残部逃窜到华阳、老县城和周至山地,继续杀人放火,侵害百姓,非常不得人心。最终的结局是王三春弹尽粮绝,只剩下了他和老婆邓芝芳,在大雪封山之时被困在秦岭太平峪。王三春让邓芝芳扮做民妇,下山找粮,不料,下了山的邓芝芳由于嘴里的大金牙而暴露了身份,被驻守当地的武装逮住。次日,给王三春带信上山,王三春抗不住,下山了。至此,这个在秦巴山作恶了20年的土匪终于落了网。
对于王三春的处置,还有些插曲。王三春被擒,轰动了西安军政界,省保安司令徐经济和一些高级官员纷纷到留守处去看王三春,他们要看看这个杀人魔王到底是个啥模样。有消息说,重庆的蒋介石也要见王三春,谢辅三已经做好了护送王三春去重庆的准备,一时,大土匪身价百倍。蒋鼎执意将王三春留下,认为万一时局有变,在秦岭山区坚持游击战争,这也算个有用的人才。但是监察院长于右任不同意,他认为王三春扰乱后方,破坏抗日,使陕南多少人家破人亡,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于是,在1939年12月31
日将王三春、邓芝芳枪毙于西安西华门外。另一说法是枪毙于天水行营,估计是天水行营在西安的办事处,而不可能将两个匪枭押到毫无关联的甘肃去处决。
有个在日本工作的英籍博士贝思飞,多年从事中国土匪的研究,出版了一本很有价值的书,这是我看到的比较客观的一部著作。相反,中国的历史学者、社会学者们对土匪的研究却是凤毛麟角。人们从正统的观念出发,往往不屑于谈论土匪,不屑于记录他们,更不屑于研究他们,其实“民国创立后,没有一片区域没有土匪,没有一年土匪偃旗息鼓。”(戴玄之《红枪会》台北1973年)土匪问题是旧中国一个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它的存在和发展伴随着民国的始终。新中国的社会学者比较注重于革命史的研究,农民战争的研究,没有谁系统地研究过土匪,这大概也是个欠缺。对中国土匪做出理论的说明和历史的阐述是很有必要的,它毕竟是一个历史范畴,它的精彩、生动绝不亚于朝廷的变换、帝王的更迭。
解放以前,陕西以“土匪产地”而闻名,有人统计过,20世纪20年代中期这里的土匪人数有好几万,其中也有面目别样的土匪,在五花八门的匪帮中可算得上独树一帜,这就是青木川的魏辅唐。
到现在,我还在犹豫,这个魏辅唐究竟该不该划入土匪行列。
魏辅唐1952年作为七匪恶霸被政府镇压,至今已经整整50年了。
青木川在老县城西边,位于川陕甘三省交界处。我与它的接触带有戏剧性质,20世纪80年代初,我要写一篇叫《洞阳人物录》的小说,其中涉及土匪,那时我不知道陕西哪里有土匪,就在地图上找,找什么呢,找最偏僻最复杂的地方,于是我的笔就沿着陕西的边缘走,走到了川、陕、甘三省的交界处,正好,地图上的这里有个小圈,标明是个镇,叫青木川,在秦岭山地属于汉中宁强县管辖。青木川,名字很像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就用了青木川。而后,青木川这个地方老在我心里盘绕,我不知道地图上的那个被我选中的小圈是个怎样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出现在我小说里的青木川和实际的青木川相差多少,有没有土匪。总是个谜。
有一年到阳平关的铜矿去采访,这里离青木川有几十公里。我跟铜矿的人谈到了这个地方,他们告诉我青木川过去有个大土匪叫魏辅唐,在外头坏极了,在乡里却是尽干好事,建小学,建中学,修桥铺路,是个善人。这个魏辅唐非常向往山外的明,在山外买了汽车,拆成零件,让背工背到深山再组装起来,在镇子里嘟嘟地开。那个镇子至今古色古香,保持着清末民初的风貌,土匪的压寨夫人还在老屋里住着,是个大美人……我听了当时就很冲动,马上就要到青木川去。可是道路太难走,根本没有车,计划只好搁浅。这一搁浅就是20年,我老是想去青木川,却老是去不成。汉中的朋友谁都知道我的青木川情结,一见了我就故意问,您还没上青木川吗?我说没有。汉中地区化馆的张正国写信安慰我说,没去也好,留一份思念,免得失望。其实他也没去过青木川,却让我“免得失望”,好像青木川真不怎么样似的。
2001年底,我厚着脸皮跟周至县要钱、要车,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到青木川去。到了汉中,一些人听说我要去那儿,哗地都来了,他们要跟我去,他们不给我添麻烦,他们自己带着车……于是有政协的黄建军,他是研究蜀道的;有新华社的小贾,他是专搞汉中地区新闻报道的;还有我带的“特级”秘书,考证专家王安泉,加上两个司机,一伙人打狼似的奔青木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