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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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民国年间,老县城周围的土匪主要有三股势力:东面宁陕境内有盘踞在田峪新场大王寨的彭源洲;南面镇巴有杀人如麻的惯匪王三春;西面清木川有界乎土匪与绅士之间的魏辅唐;从地域看他们涵盖了整个秦岭地区,从时间来说他们几乎贯穿了整个民国时期,这些人各具脸谱,各有路数,是神通广大的钻山豹,也是招惹不得的土皇帝。至于几次把老县城搅得地覆天翻,杀车正轨的郧天禄,绑吴四老爷的马义和那些人,则属于随聚随散的流窜小匪,如山里嗡嗡飞舞的牛蝇子,窥人不注意就狠叮一口,让你逮都逮不着。

先说说彭源洲。

我在1987年和1988年,花了两年时间调査过他。那时候我在报社当记者,到秦岭的宁西林业局釆访,知道了彭源洲这个人物。

彭源洲又名彭渔客,发迹以后自称彭大王。彭大王原先是个打鱼的,穷苦出身,在周至浅山的田峪混日子。民国九年夏天,周至田峪过来了七名国民党的散兵,携了六枝步枪,正在沟口打鱼的彭源洲见枪起意,将兵们哄到一僻静处,给酒给饭,将几个傻兵灌得酩酊大醉,然后轻而易举地——杀害。彭源洲有了枪,纠集了几个山民,来到西河边一个叫新场的小镇子,他选中了镇西孤峰独立、易守难攻、陡峭垂直的观音山,拉杆子扯大旗,干起了剪径勾当。这期间,他纠集了附近几股土匪势力,包括绑架老县城吴县长兄弟的马义和,独霸一方,无人敢惹。

1922年,盘踞在汉中的军阀吴新田给西安的头面人物刘镇华孝敬了40多担大烟,烟帮行至田峪的黄岗砭,遭到彭大王的袭击,枪一响,那些押送烟土的兵丁弃烟而逃,彭大王没费吹灰之力夺烟到手,得胜上山。从此腰包充盈,势力大增,在山顶上建房盖楼,垒筑山门,加固工事,使观音山顶成了一座依险而立的坚固堡垒,更名为“大王寨”。1926年,彭大王贿赂县长,以后历任县长非但不究他的强盗罪行,反而加官进爵,委以西河地区团总和联保主任等职,让他主管沣峪、涝峪、甘峪等七条半峪子的治安。省政府主席邵力子还奖给他十枝步枪……

彭大王性情残暴,将杀人当游戏。他谁都杀,杀老百姓,杀商人,杀红军也杀国民党。我记得,在山里搞调査的时候,有一天我正蹲在林业局养路三队的食堂外头吃饭,有个老头告诉我三队这块平场是彭大王专门杀人的刑场,叫断头滩。老人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他认识的雷兴发、张乃堂、彭元子,都是在这儿被砍了脑袋的。他还说,他亲眼见一个过路的瞎老汉,大概是个算命的,让彭大王逮了,没给大王说好话,被押到这儿来砍了。老汉的孙子当时也在场,孙子给爷爷磕了头,烧了纸,走了,从此再没人见过。老人说,砍瞎老汉的位置就在现在的伙房前面……我有些毛骨悚然,转身定睛看去,没有什么瞎老汉,只是一片黄花在风中摇曳……就想,不知有多少人临死前在这儿站过,将我眼前这片山水最后收入眼中。这块小小的场地,渗透过汩汩的鲜血,飘荡着太多的冤魂,他们都死在彭大王的大片刀下,死不瞑目。

搞调査的时候,我在大王寨下头的养路三队住着,一仰脸就能看见烟雾缭绕的观音山顶,我很想上去看看。有个当年的红卫兵告诉我,他和一些人在“革”的时候上去过,上头石门还在,门框上刻着一副对联:“存忠厚守,养和平贻后世规模”。寨子里一些石头房还在,上面的树很高大,短墙也结实。他们上去以后才发现彭大王的棺木没有下葬,顺墙浮搁着。棺材的质地非常好,是柏木的,他们将棺盖揭开了,彭大王在里面睡着,穿着蓝色的长袍,长了一身绿毛……我问后来怎样,他说后来他们连尸体带棺材一起推下了悬崖。

我在三队那些日子,秦岭山连着下了近半个月的雨,到处都湿漉漉的。我准备了高腰雨靴,砍刀和绳子,林业局党委副书记马向祖给我配好了人手,只等天睛就上山,去探索大王寨。

可是那雨一直地下,一直地下……

我冒着雨,在新场的街上寂寞地转。街西头坐北朝南有座豪宅,空荡荡无人居住,问房主是何人,说现在是林业局的产业,再早姓郑,郑家是个大家族,全死光了,只有二少爷郑在顺还在,住在东边街上,又说,郑家的人过去与彭大王关系密切,郑家族人郑子元给彭大王做过铁笔师爷。我就走到东头去找郑家二少爷。二少爷家房屋歪斜,很是简陋,二少爷本人也是晃晃悠悠,说话牙齿

漏风,全没有想象中的少爷风采。说明来意,二少爷讷讷地往屋里让,我搭讪着朝里走,屋里让烟熏得漆黑,靠板墙有口大棺材。二少爷说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屋,一旦他老去,郑家大屋的历史便最后画了句号——他终身未娶,没有后代,被镇压的大少爷也没留下一男半女。我奇怪他竟能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说他还会讲关中话、湖南话、四川话,见我说的是北京话,便以官话相对了。郑二少说完一笑,当年的影子便由这一笑引了出来。问到彭大王的事,郑二少有些讳莫如深,嘴里呜噜呜噜不知说了些什么,既不是关中话,也不是湖南话、四川话,更不是普通话。我问他上过大王寨没有。他说上去过。

我问,上去干什么?

他说,彭请我吃饭。

我问,吃的什么。

他说,条子肉炖木耳。

我注意到,尽管我一口一个“彭大王”,但是郑二少一直很谨慎地将彭源洲称为“彭”,一个很中性的称呼。问到彭大王的具体情况,郑二少说彭源洲惯穿长衫,总是将一个衫角提起来系在腰里,人极瘦,一阵风能吹倒的样子,头发只剃前半部,后边很长,作前清遗老装扮,留着山羊胡,眼珠是黄的,生性残忍多疑,连剃头的事也要让老婆来办理,怕的是别人利用这个机会把他害了。郑二少说彭有两个老婆,大的王氏,田峪人,泼辣能干,会使双枪,百发百中,彭大王打仗主要靠她。王氏不能生养,彭又娶了一个叫陈金莲的女子做妾。陈氏原是周至戏班子里的戏子,有姿色却没韬略,混混沌沌的一个美人,上山当土匪夫人的时候从周至老家买了一个同村的九岁小姑娘做丫鬟,这个丫鬟叫王彩敏,现在还活着。

新场乡乡长易家兴告诉我,王彩敏就住在本乡的学堂坪,他让我去采访她,说王彩敏知道的事情不少。

于是我就带着林业局的宣传干事小容沿着山道走了大半天,到学堂坪去找王彩敏。宁西的路不比傥骆道,拥挤而繁忙,1987年各林业局还在大砍木头,运木料的大卡车隔三五分钟就从我们身边过一趟,腾起一片灰尘,遮断半边山岩。不敢小瞧了这条路,1935年徐海东、程子华领着红25军就是从华阳、从老县城那边过来,沿着这条路出秦岭的。红军在这儿跟彭大王打了一仗,彭大王据险不出,红军久攻不下,只好撤了。1946年,解放军一支部队在这条路上和国民党军队有过一场遭遇战,现在沟底还有几座解放军无名战士的墓,其中还有女战士的……

在秦岭的山道上,不知发生过多少生生死死、恩恩怨怨的事,有人发迹了,有人死去了,有人逃离了,有人无改变地存在着,在时光的长河中,他们构成了这一地区历史的局部,变作了某种象征,让后人生出许多感慨。

我在学堂坪见到了王彩敏,老太太矮小精干,手脚麻利,头脑清楚,年轻时应该是个俊女子。她给我说了许多彭大王的生活细节,能喝酒,三五斤不醉,抽大烟,瘾极大,爱敛财,不择手段。彭大王从民国十年在此安营扎寨到民国二十八年落马,在西河新场整整盘踞了18年,劫掠的范围方圆数百里,经营的摊子也不小,收的租子要农民往寨子里背,上面有巨大的谷仓,每年光山场收的党参就有数十吨,用车往外运……

彭大王一死,树倒猢狲散,大小老婆相继去世,王彩敏便嫁了名为彭的继儿实为长工的韩某,在大王寨下面守着几亩山地度日。现在她已儿孙绕膝,陈年的旧事想也不愿意想,提也不想提了。我给王彩敏和她的丈夫照了相,她的儿子追出来悄悄地要给我钱,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的父母这辈子从未照过相,这是第一次,希望我能将照片寄回来,将来老人不在了,有相片留下,也是个纪念。

儿子的孝心让人感动。我在两河小镇上想找老红军说说红25军路过这里的事情,结果不知怎的转到个中药铺里,大概当时是牙疼,上火,想买点药。掌管铺子的中医师叫徐家逸,因我学过医,便有了共同语言,说了柴胡、甘草之外还说了彭大王。意外的是这个徐家逸谈到了他的哥哥,他说他的哥哥徐仁卿是个**,曾经奉命刺杀过彭大王。我让他详细谈谈,徐家逸说徐仁卿17岁那年家里让他出山去卖十包党参,他走到关帝庙遇上了红25军,扔下货就跟着红军走了。两年后徐仁卿带着任务偷偷潜回家乡,打人彭大王的山寨,深得彭的信任。徐仁卿的目的是刺杀彭大王,瓦解土匪势力,为红军筹集资金。一天,徐仁卿趁彭大王午睡时,准备用左轮枪将他打死。无奈,抠动扳机,是个臭子,枪未响。这时彭大王醒了,见状脸色颇有疑惑,徐仁卿借机赶紧退出,连夜逃出山外。

我说这情景很像《三国演义》里的曹操刺董卓,不过一个用匕首,一个用枪罢了。徐家逸说结局可是不一样的,曹操人家成了大事,当了皇上,我哥哥却是被国民党抓住,以“通共匪、通土匪”的罪名,杀害在宁陕关口。说着中医师拿出一张一寸小相片,说这是他哥哥临刑前照的。照片摄影的技术不佳,加之年代久远,发黄发暗,有些模糊但大体还看得清楚。一个方脸的年轻人,站在一片乱树棵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彭大王没杀了他,国民党杀了他。

关于大土匪彭源洲的结局,县志上有记载,1939年陕南巨匪王三春流窜到这一地区,(王三春与彭大王两个恶匪关系一向是勾结、防范,既有互相冲突的一面,又有互相利用的一面,他们以爱和恨的复杂感情结成了盗匪联盟。王三春的小老婆坐月子,就是在彭大王的寨子里,这里相对稳定、安全。)襄樊国民党中央预备师师长谢辅三奉命担任国民党新编第28师师长,调陕西来围剿巨匪王三春。谢辅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彭与王之间的微妙关系,队伍开到新场大王寨底下,谢师长让手下三团长毛兆甲上山去向彭大王借粮,剿匪。彭大王既惧于国民党部队的势力,又碍于跟王三春的交情,更出于他的吝啬本性,连大门也没让进,就在寨门外头设宴招待毛团长。席面上反复商议,彭大王只借大米五石,多一点儿也不增加。五石大米对于剿匪部队来说是杯水车薪,带有玩弄性质,毛团长一怒下山,报告谢辅三,“彭源洲阻碍剿匪,拒不借粮。”此举正中谢辅三胸怀,于是谢下令灭王三春之前先攻大王寨。毛团长让人冲了几回冲不上去,损失很大,索性调来“二八”炮,往山寨上打炮。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二八”炮是一种什么炮。我常背着带长焦镜头的相机在山里跑,新场的农民便指着我说,看,那个背“二八”炮的又过来了,可见山民们对“二八”炮印象之深。在攻打大王寨的战斗中,这种炮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三团的笫一颗炮弹击中了山顶的库房,金黄的稻谷破仓而出;第二颗、第三颗相继在寨中开了花,彭大王不得已,领着妻妾下山投降。据当时的师爷后来回忆,彭大王下山时手里捏着一刀烧纸,有人不明白做甚用,师爷心里明白,这是彭给自己准备的“上路钱”。果然,后来彭大王因受不了酷刑而吞烟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