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总裁掠爱替身娇妻 惹火狂妃 无耻盗贼 超强手机系统 落翼天使 天堂的路口 末世之吞噬崛起 荒魂宿舍 凤斗宫心 王牌特卫2

第十一章

转过年开春,车正轨的家属来了,哭哭啼啼将灵柩起出,搬回老家去了。张治的坟依旧在西门外,长出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孤独又寂寞。人们将他的坟唤做“张公墓”,对这位没在任上待过一天的县长反而生出许多好感和依恋。过了许多年,张家才来人将张治的坟迁走,人们说,张县长做鬼也在县上干满了他的任期,是个负责任的父母官。在鬼县长任职期间,老县城没有新县长来主持工作,不是怕杀不敢来,就是来了不敢在廷上待,背着大印四处流窜,使老县城的政府成为了流亡政府。坚守在此的“县长”,只有那个死鬼张治。张治的遗骸被家人运走以后,老百姓仍旧管那个地方叫“张公墓”。现在,那棵歪歪的小树还在,那个被刨得乱七八糟的石头堆还在……

土匪洗劫后的县衙,“荒草高可隐人,仅存大、二、三堂而已”(《重修佛坪廷衙署记》),什么厢鹿,什么迎春,全为破败荒凉替代,倒真像是鬼主事的地方。关于车正轨和张治两任知事的字纪录,档案上查不到一点儿,为写这本书,我到佛坪档案局和汉中地区地方志办公室认真找过,结果也是只有人名和结局,没有过程,给我的感觉是有关这件事的一大批件被谁调走了,再没有还回来,也没人再去要。以后连年的战乱,政权的变更,更没有谁再想起寻找其中的内容,把事情搞清楚。他

们为什么被杀,策划者是谁,用现在的时政语言说是“谁对这件事情负责”,统统不知道。80年代新编《佛坪县志》记载,说县长是民国十四年让袁家庄土匪郧天禄杀的,可是根据孙培经民国十二年刻的碑石记载,郧天禄在袁家庄的老巢已被他协同武营长“捣其巢而剿之。幸天佑民,甫旬日而尹(郧)匪授首。”也就是说郧天禄在县长被杀的两年前就已经被官府砍了脑袋,究竟哪一项更真实,让人迷惑。

后任县知事叫吴其昌,安徽人,字西生,号雨香。应该说也是一任有作为的县长。吴其昌在接受老县城职务之前是成固县知事。我们前一章谈到过,成固的五门堰是陕南的重要水利工程,吴县长在成固期间,对堰务方面很重视,曾经亲诣勘视,出示布告,禁止在堰头开荒种地、放牧践踏及砍伐树木,要老百姓“蓄荒植树,以固堰堤”,“如有违犯,带案惩办”。我在五门堰看到一块很有意思的碑石,是一个叫傅青云的人刻的《认罪碑》。时间是民国九年,就是吴其昌在成固当政时候立的。碑上说,傅青云砍了堰头一棵树,经乡绅说情,从轻处理,但要补种树十余株,罚出资请班子唱戏三天,写出检讨,刻成碑立在祠侧,以警后人。这个惩罚其实是很严厉的,仅谁砍树谁请戏

班子唱三天戏这招就很绝,很环保也很化,老百姓看戏的时候就得问个为什么,为什么呢,为砍了一棵树,丢人现眼的,划不来。

吴其昌在理政方面很有一套,但是他这一套到老县城还没有施展开就出了麻烦。一直跟随着他的弟弟,人称“吴四老爷”的那位,刚到老县城就被一个叫马义和的土匪绑了票,给他来一个猝不及防的下马威。他先是缩在老县城县衙不敢出来,后来是背着县大印四处流窜,有一天从汉中回来走到袁家庄,住在关帝庙里,看袁家庄道路较老县城方便,就死活不回老县城了,一干人等全挤在关老爷的脚底下办公,后来索性李代桃僵,把个袁家庄硬叫了佛坪,就是今日的陕西佛坪县城。吴知事家属被绑票这段事情没有记载,我在佛坪翻阅敌伪档案的时候无意看到了这一情节,是一个叫戴增福的人叙述被土匪绑票经过捎带出来的:

民国十四年五月(时间距车正轨、张治被杀后两个月,吴其昌到老县城在太师椅上还没有坐稳),土匪马义和将我父亲戴尚友和我拉了票子,绑在狮子坝戴世禄的院子里。我婆婆去给土匪们磕头作揖,要回了我,土匪将我父亲拉走,带去住在汤峪。七月底我父亲从汤塔逃出,路过佛坪县城(今日老县城),衙门站岗的盘问后,给吴(其昌)说了,叫进去。吴知事问他弟弟被拉票子的事,吴道他弟和我父关柙在一起,人还活着,身体还好。(问过后)吴使叫人为我父剃了头,给换了一件衣裳,给了二升米,又给调了点鸦片烟。我父亲月回到了家里。第二年秋后(1926年),吴去口事把县迁到了袁家庄。(戴增福口述,黄玉柱整理)

县长走了,中国老百姓多有趋官性,也跟着父母官一同向东搬迁,带着他们的祖坟,带着他们的猪狗牛羊,跟二峡大移民似的,尘埃滚滚,浩浩荡荡,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老县城空了,只剩下三五户不愿离开故土的死硬,唱着一出真正的《空城计》。集场散了,永远地散了,没有谁再肯到老县城来,从袁家庄过来的路死了,荒废了,草长起来了,树长起来了,老县城短暂的历史被植物和泥土慢慢地覆盖了。

1995年,我读到了一本佛坪县编的《可爱的佛坪》的书,其中有一段很有意思,是这样说的:

(老县城)成为了(周至县)厚吟子乡的一个小村落,称做“老县城村人们岁岁年年宁着这块曾经创造了佛拜早期明的土地,怀念着往昔的辉煙岁月而舍不得离开。在他们的心目中,佛爷坪是祖辈们的根,是他们的根,亦是一切佛坪人的根。”难怪他们现在还痛骂“吴事”,骂他不该把县大印背到袁家庄去,不该拋下他们的老辈们,也不该抛下这座百年古城,致使他们成了佛坪遣民后裔,远离现代明。骂归骂,可他们还是舍不得离开佛爷坪,他们还劳作生活在这里,甘愿做佛坪的最后一批宁望者。

是佛坪人编的书,所以说的话都是站在佛坪立场上的话。什么“佛坪的守望者”啦、“佛坪遗民后裔”啦,让老县城的人听了牙根有点儿发酸。老县城的人对我说,袁家庄那个佛坪是假的,假冒伪劣。退败了就是退败了,逃走了就是逃走了,心平气和地想这件事,合情合理,有时候人应该向自然低头。我一直认为那个吴知事做得很明智,在老林子里硬抗什么呢!在环境和我们较劲的时候,我们不妨落荒而逃;在生存和我们别扭的时候,我们不妨换个角度。不要“人定胜天”,人永远胜不了天。回过头来再看老县城的风水,城的北面没有门,城外头是胥水河,河水自东南向西北逆向而流,犯了大忌。不管水流总的趋势如何,至少在这里,它是背时的。罗圈椅纵然很舒服,却是靠不得,背倚青山的城,屁股后头坐了一条流动的水……

第三章.土匪们

2001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我从老县城西门外往城里走,两旁是挡牛的桦树栏杆,栏杆后面是一人高的玉米地,中间是一条正对着城门的笔直大道。我的三节电池大手电,攥在手里炮筒子一般,这里照照,那里照照,晃得跟探照灯似的,没个准星。

大熊猫保护站的晚饭开得早,太阳没落山就吃过了,我吃完了饭就转,出西城门,上管所去凑热闹,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小孩瞅嘴似的看着他们端着大碗吃捞面。他们知道我吃过了,也不让,彼此都懒得客气。聊着聊着天就黑了,老县城天一黑气温立马就降,在屋外头坐不了多一会儿就冷得哆嗦,我一边聊一边拿眼睛瞄不远处接官亭的大松树和张公墓那堆乱石头,不是怕鬼,是老觉得那儿有东西在动弹,让人心里不踏实。越坐天越凉,越凉越不敢走,十点了,再待下去不像话了,才拍拍屁股站起来说,我回呀。

管所的李会雄说,我送送你。

我说,几步路的事儿,算了。

李会雄是个实在人,见我说算了就算了,不送了。

看他真不想送了,我又想说我还是有点心虚。想了半天,话说不出口,县委副书记说怕黑、怕鬼,下边的人不知会怎样想。

硬着头皮拐上大路,想的是李会雄说不定会改变主意跟上来,回头看,他却进屋去了。

山里的夜,清静如水,藏蓝的天幕上弯月如钩,一条银河横陈天幕,周围山峦在沉睡,庄稼在拔节,坡上有麂子,不知为了什么,在一声接一声不停歇地叫,叫声悲凉,如击鼓钹,让人的心一颤又一颤。忽然,玉米地里唰啦啦一阵响,有东两蹿过去了,赶紧去照,除了玉米叶子,什么也看不见,正疑惑间,脚底下“咚”地一声,吓得蹦了个高,细看是只蛤蟆跳到水里去了。埋葬被杀县长的地方隐在黑影里,不知县长的尸体运回去了,他的魂魄是不是还留在老县城?脑海里想象“张公”的模样,当是个中等身材,四方脸,青黄面皮,有小胡子,穿淡青长袍着深蓝马褂,迈着八字步,说话带口音……我的脑袋里编开了电视剧。

看见了前面黑沉沉的城,拿手电远远地照,电光中的城破砖摞着破砖,碎石挤着碎石,城砖狰狞,碎石弥乱,城门洞黑乎乎像一张大口,那款为孙培经立的《清官碑》站在城门外,让小月亮一晃,惨绿发白,恍若伫立的幽灵……管所怎的把碑立在这儿……

心乱了,脚步也乱了,压住步子故作镇静地往城里走,盼的是能碰上谁谁谁。走近城,走进城门洞,有阴飒飒的穿堂风,带着呜呜的哨音,迎面吹来,吹得人汗毛孔也乍起来了。眼睛不敢往四处瞄,手电不敢再胡乱照,定定地看着前面的路,怕的是万一电光照到头顶上,有白衣绿脸的人正从破券顶往下看。进了城我才放开步子一路猛跑,跑进住处,“咔”地把门插了,一下跌在**,松了一口大气,这才发觉冷汗把衣服都湿了。钻在被窝里又觉可笑,四五十岁的人了,自己吓自己。说出去丢人。

早晨起来,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大太阳,吃完早饭又出去溜达,看见张老汉在自家的屋檐下剥豆,就凑过去跟他说话。我问他老县城有没有鬼,他看着我发愣,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说了昨天晚上进城的感觉,老汉说,你当然得害怕,我的孙女晚上一人就不敢走那儿。我问为什么。

老汉说,过去城上常挂人头哩。我问是什么人的头。

老汉说,当然是土匪的头,土匪杀了,身子撂在河滩喂狗,脑袋就挂上城墙。

一听这话,我又看了看那城墙,烟迷衰草,露水黄花,残旧石墙,破败城门,与昨晚景色又是不同。突然万籁寂寥中一声鸟鸣,便唤起许多幽情,这地方牵动人心的东西太多。

阳光下的老城显得很沉静。

剖析老县城,匪的问题不能回避,既然土匪改变了老县城的命运,那么对于这座城的历史来说,他们已经从台后走到了台前,从被动变为了主动。在这本书里,我把土匪问题单独列为一个题目来谈,是因为它的重要和人们对秦岭土匪了解的匮乏,在历史过去百年之后,我们不妨和那些被称为“匪”的人心平气和地作一番对视,摸一摸他们的脉络,客观地想些问题,或许能给我们提供一条新的思路。

在中国人的政治生活中,以前总是习惯将事物、人物分成“革命的”和“反革命的”,就连两千年前的儒家和法家也被划分成先进和落后、革命和反动,让全中国人很是费了番脑筋。上个世纪70年代,评法批儒,我正在农村,有个叫老万的人对儒与法做过一番糊涂的评说,我在纪实长篇《没有日记的罗敷河》对老万的评论做过披露。之所以数十年后还记得老万的话,是因为老万发言的精彩,老万说:“儒家与法家的分界,是以革命和反革命来论定的,历史上,推动社会前进的是革命的,是法家,反之就是儒家,是反动的。以此类推,郭建光和阿庆嫂是法家,胡传魁、刁德一是儒家,杨子荣是法家,座山雕是儒家;我是贫农出身,一心跟着**干革命,我是法家;叶广芩出身反动的皇亲国戚,本人又是现行反革命,是儒家……”老万的推理不但把我,把许多人都搞得云山雾罩,当时谁也说不清他错在何处。那时,正确与错误的划定极为简单,也极为整齐,从来没有什么“中间”之说,就把事物看得很绝对,很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