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祖先(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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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祖先(三)2
光圈停止划动,翻天躺在水上,说你中意扁担?
不中意又怎样?等我毒死他了,你再过河来。
真的?你真的敢毒死他,我去给你找毒药。
不敢毒,也不想毒他。你要过来,除非枫树河干枯。
不可能,这就好比夏天不能下雪。河不干,人早干了。
光圈说着张开双臂,朝冬草逼近。冬草立起身,白花花的水从白生生的身上泻落,她变成了高山峡谷,朝着坡地奔跑。
岸边的人在那个下午都看见冬草像一面白旗,站在高坡上飘扬,不少男人后来对扁担说你的女人白呢,像褪毛的肥猪。男人们说得有滋有味,仿佛已把冬草含在嘴里。冬草跑到坡顶,才收住脚步,回头往河边看,光圈没有追上来,反而看见扁担的船从离她喝水两丈远的树荫里撑出来。这么说,刚才的一切,扁担都看见了。冬草感到阵阵凉意袭上心头。
光圈往河那边游回去,上了河岸,在草坡上脱下衣服裤子,用力扭衣裤上的水。光圈努力了一阵,衣裤的水挤干了,就把它们晾在草地上,也把赤条条地自己晾在一旁。冬草看见光圈铜色的躯体油亮油亮的,把她的眼睛都刺痛了。
光圈扯开嗓门唱了起来:
隔河望见花一排,
花多叶少露出来;
若是采得花上手,
回家栽上种花台。
光圈反复咏唱。冬草感觉到山歌像只虫子爬在自己的心尖尖上,钻进心块的深处,整块心都被山歌唱乱。
傍晚,扁担没有回来,没有炊烟的茅屋上站满了麻雀。冬草无心生火,坐在草垛上,等扁担回来收拾自己。扁担似乎有意磨蹭,直到冬草和草垛融入夜色,仍然不见他的身影。
扁担提桨上了河的对岸,去了一棵枫。他来到光圈家门口,看见光圈用石子在板壁画女人的**,**像米袋吊着松松垮垮。扁担想这一定是冬草的米袋。扁担举起桨,往光圈的小腿砍去。嘎的一响,光圈像断了骨头,妈哟妈哟地,一条腿软下去。光圈慢慢地转过脸,半跪在地上,眼睛血红血红的,泪珠子滴落出来。扁担想光圈的脸还嫩着,这一桨是不是下得太狠了?人群听到喊声围过来,扁担不得不举起桨,又在光圈的腿上砍了一下。扁担说我叫你剥我老婆的衣服,我叫你剥!扁担说完,扛着桨大摇大摆地走出人群。
冬草听到扁担的脚步声从河岸响上来。扁担在屋角叫冬草,这么夜了为什么还不点灯?
没有听到冬草的动静,扁担接着说我船漏了,去对河那边借点儿桐油补船,回来晚啦,你怕了吧。
依然没有冬草的声音。扁担进屋吹燃火,把屋角都找了一遍,也没有冬草的身影。扁担蹲在暗夜里闷头抽烟,抽了一锅,便提着灯笼下河滩去。灯笼在黑夜中闪动,像一个伤口向着上游飘去。冬草听到扁担叫冬草——冬草——声音撞击夜空,分裂成碎片。冬草懒得答应,心里一阵阵慌。
扁担像不知道那天的事,仍然让冬草早出晚归。冬草不知发生了什么,几天不见光圈在对岸游走。有人在冬草经常出没的对河搭棚子,人字形的棚梁下,正好能容得下两个人安睡。
第三天中午,冬草看见有人抬着光圈走向草棚。光圈也看见了这边的冬草。光圈因那一天调戏冬草,被族长赶出家门,让人抬到思过棚来思过。按族里的规矩,光圈要在思过棚住到伤好,才能回家。
光圈因祸得福,天天趴在棚子里看冬草,偶尔他也撑一根拐棍从棚子里出来,朝这边痴望。冬草不知道光圈因为什么成了跛子,如果没有枫树河隔着,她就会上去问问。终于,光圈不甘无声地痴望,开始唱起来:
新打镰刀初转弯,
初学连情开口难;
心里咚咚如打鼓,
脸上好似火烧山。
妹命苦,
老公好比黄连树;
塘边洗手鱼也死,
路过青山草也枯。
高山有花山脚香,
桥底有水桥面凉;
龙骨拿来磨筷条,
几时磨得成一双。
见妹生得白菲菲,
嫁个老公牛屎堆;
十年不死十年等,
我连情妹他成灰。
……
光圈不分白天黑夜地唱,从此没有再回村庄。无数个白天,冬草被光圈唱得泪流满面,心块被揪起来又放落下去,山歌让她又一次觉得嫁给扁担不值。光圈因为唱得动情,唱得持久,若干年后成了一名乡村歌手。
冬草的腹部在山歌声中慢慢长大,她怀了扁担的孩子。扁担不让冬草上坡干活。冬草不愿待在家里,常常腆着肚皮到河边去。冬草生怕肚子里怀上个丑脸,不敢看扁担,而是去看树看山看河看草,觉得样样都比扁担中看。有时冬草想听光圈唱歌,便背着扁担,往上游的河湾走。扁担怕冬草出事,远远地跟在后面。扁担成了冬草身上的零件,冬草走扁担也走,冬草停扁担也停。草坡到了,冬草满意地坐在草地上,等那边歌子响起来。河那边,建起了一幢新房,那是光圈用一根根木头斗起来的。新屋在阳光下闪亮,黑黢黢的光圈坐在门框上,嘶哑着嗓门唱。
扁担看见冬草满脸得意,还招了招手,就想打人,一时找不到人打,便用拳头打自己的脑壳。扁担的拳头随着山歌起落而起落,时快时慢,仿佛在给光圈打拍子。打痛了,扁担想何必呢?唱他就唱,听她就听,反正有枫树河隔着,他们走不到一起。扁担想到宽处,便腾出手来抽烟。
冬草在一个半夜开始发病,她哼喊着在**颠翻,从床头爬到床尾,又从床尾爬到床头。冬草骂扁担你如意了,你这头牛,你只顾自己快活,不顾老娘生死,你真是头牛……
扁担点燃灯,端汤端水。冬草一概不吃。扁担蹲下身子,无奈地守着,嘴里衔着烟管,一锅接一锅地抽。扁担想那么多苦冬草都受过,怎么生孩子就受不了。扁担不管冬草叫喊,心里只担心生下来的孩子面目会怎样?如果再生下个小扁担,今后就受罪了。冬草渐渐地没有气力,声音开始变弱。冬草喊到天亮,才慢慢平静。
扁担看见雾从河岸漫上来,稠调地钻进门缝,飘到床边,倏地进入冬草的鼻孔。冬草被呛似的张开嘴,突然惊叫,又开始哭喊。扁担看见冬草的腿分开了,便凑上去脱她的裤子。冬草伸手往裤兜里捞,捞出一把节刀,说扁担,你杀了我吧。扁担伸手去夺节刀。冬草说我受不住了,扁担,你不杀我,我自己杀啦。冬草举起节刀,把刀口对准颈脖。扁担说你受不了,就杀我的手臂。冬草把节刀扎在扁担厚实的手臂,一声脆响,血喷出来。冬草高叫一声,昏了过去,世界突然寂静得很不真实。
忽然,响起了婴儿的啼哭。扁担的目光撇下冬草的脸和节刀,落在冬草的腿根,看见婴儿的**带着个把把,从脸形看,他依然是一个小冬草。扁担欣喜地把婴孩捡起来,包在布片里。
冬草能识断字,给婴孩取名雾生,我的父亲就这样来到世上。父亲后来曾经走南闯北,怀里总揣着一棵枫的泥土,祈求乡土保他平安。我档案里的籍贯永远是碳素墨水写的粗壮的三个字:一棵枫。那字如枫树般繁茂苍劲。父亲曾多次问冬草,妈,你是从哪里嫁来的?冬草指着河的那一边说:一棵枫!她把真正的故乡桂平给彻底地遗忘了。
枫树河在四十年之后彻底干枯,从此地球上再也找不到这条河流。石壁上的那些先人没有水的滋润,开始模糊并且斑驳。冬草白发如雪,看着河床长满年轻的杂草,一条灰土路从河底伸过。冬草想终于可以过河了,但她已经没了过河的兴趣,她不知道过河去干什么?
山区的日子开始富足,许多人都喜欢吃一种素菜——魔芋豆腐。凡红白喜事,主家常把魔芋豆腐摆上宴席,用它在大酒大肉中解腻。而山区的婚嫁迎娶,往往又在冬天,要在刺骨的冷水里磨出几十碗魔芋豆腐,一般人都难以承受。这样的时刻,人们往往记起竹芝。竹芝对所有请她磨魔芋的主家说:磨多少魔芋我的手也不会麻。竹芝凭着这门特别的本领,常常成为座上客。
一个冬天的午后,发财为第三个儿子接媳妇。许多妇女都拥到厢房来推磨,磨豆腐,嬉闹声脆嘣嘣的,妇女们都高兴得像是自己出嫁。只有竹芝像哑巴一样蹲在屋角,专心地磨魔芋,她的身旁围着三个大盆,盆里泛起阴毒的泡沫。竹芝面对魔芋,像面对儿子见远,只有不停地磨,见远才不至于从她脑海里消失。竹芝想如果见远还活着,也五十多岁了,我该娶孙媳妇了。突然,竹芝听到见远在房梁上喊她,她一仰头,便晕倒在地上。
村人把竹芝往她家里抬。竹芝在半路睁开眼皮,想自己这辈子害了福嫂,害了见远,现在自己也被什么掐住了咽喉。在这个世界上,我对不住的人还有一个冬草,也只有冬草和自己还有那么一点儿沾亲带故。竹芝叫冬草、冬草、冬草……
冬草听到竹芝要死的消息,便急步出了家门。冬草嫁过河来之后,这是头一次回娘家,她看见一棵枫村庄一户连着一户,屋檐碰屋檐,村庄已经漫延到了河边,成了一个大村子。那棵枫树仍高立于村头,有人在树干上削出几块青皮,树干露出鲜嫩的伤口,上面爬满白浆,仿佛还很年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站在树下,目光迎着她开放。冬草已认不出这人就是光圈,她从他的身边绕过去,直奔竹芝那里。
竹芝看见冬草往自己身上伏下来,好像要掐死自己似的,立即把眼睛睁大,从枕头下摸出一对玉镯,举起来说冬草,我几十年来尽管吃苦,但没有卖这对玉镯,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你能原谅我吗?你原谅我,我才会闭眼睛。
冬草看见竹芝的额头上皱纹交错,苍老得就像树皮,只有那双磨魔芋的手还那么鲜嫩,鲜嫩得就像莲藕。冬草接过玉镯,轻轻地放在竹芝的枕头上。竹芝说你都能原谅我,那见远和福嫂也会原谅我……说着,竹芝双目紧闭,整个人像吹胀的猪尿泡突然破了,喉管里咕嘟咕嘟地发出一阵怪叫。
有几个老人在哭,他们为冬草而哭。光圈想起冬草做鬼的那些日子,觉得她不应该把玉镯放在竹芝的枕头上,而是应该塞进竹芝的裤裆里,让她也尝尝那种异物的滋味。
村人把竹芝埋在河湾的干塘边。冬草想不到,因为那对玉镯,竹芝的坟墓当夜被人挖开。竹芝的尸体被狗撕咬成无数小块,吊在狗嘴上成为狗的食物。人们看见竹芝的肉没有颜色,黑糊糊的像干魔芋,连骨头都是黑的。冬草看着那些抢肉的狗喃喃自语:我不是人,她死了我还害她,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