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慢慢成长(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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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慢慢成长(三)1
每一次路过桃村,马雄都看见一位白头发白胡须的老头坐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晒太阳。马雄有时看见他安详地睡在躺椅里,白头发上落着几片半黄的树叶,躺椅边围满咯咯叫的母鸡。有几次马雄怀疑那位老头已经死了,但第二天路过这里马雄仍然看见他好好地躺着。更多的时候,老头睁大着眼睛往铁路上遥望,他遥望火车遥望马雄。马雄以为那老头一定是被他奇怪的姿势吸引了。
马雄一直想走进桃村去看一看那位奇怪的老头,这种想法在他心里埋藏了差不多一个月。有一天他走到桃村时突然感到口渴,想不如进村去喝一口水。他刚走到村口,老头便从躺椅里站起来,说你是口渴了吧?马雄说你怎么知道我口渴?老头说两三个月来,我天天看见你从铁路上走来走去,你的头发有多少根我都差不多数出来了,怎么会不知道你口渴。
马雄进到老头的屋里喝了一碗茶。老头说我姓谢,叫谢新民。你别看我头发白胡须白,其实我才五十多岁。从我长头发的那天起,我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白的。知道为什么我每天都坐在那里看火车吗?马雄摇摇头,说不知道。谢新民说我有个儿子,叫谢东,六岁的时候被火车轧死了,就在你进村的路口被火车轧死了。尽管我现在儿孙满堂,但谢东是我最聪明的儿子。你知道他被轧死时最后喊了一句什么吗?马雄说不知道。谢新民抹了一把眼泪,说他喊爹,他喊了一声爹。别的孩子痛了或是受苦了总是喊妈,而谢东却喊爹。二十多年来,一有空我就坐在门口看着那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从倒下去的地方站起来,或者从飞跑的火车上跳下来。等啊盼啊,我终于把他盼回来了。马雄说他在哪里?谢新民说他就是你,你长得像他。我看见你的腿不好使,就想当年谢东没有被火车轧死,只是被火车撞了一下大腿,所以现在走起路来才一歪一倒的。最初看见你在铁路上走的时候,我认为是我的眼睛花了,不相信那是真的,把你当成虚幻的影子,慢慢地你变得真实了,真变成我的儿子了。
从此后,马雄每一次从桃村走过都要远远地对着谢新民喊爹,你在干什么?爹,你的身体好吗?谢新民听到喊声,从躺椅里爬起来,说好,好,儿子呀你要注意安全。喊过之后,他们两人都莫名其妙地笑,笑得泪花满天飞。
彼此熟悉之后,马雄开始走进谢新民家吃午饭。吃了好几餐,马雄都没吃到猪肉。马雄对谢新民说,爹你怎么总炒素菜给我吃,为什么不炒一盘肉给我吃?谢新民说,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吃上肉了。马雄说是不是水灾以后?谢新民说是的。马雄说有多少家没吃上肉?谢新民说整个桃村三个月没吃上肉的不下五六十家。马雄一拍胸口,说你们很快就会吃上肉的。
回到乡里,马雄写了一份材料,寄往县人民政府办公室,材料的题目是“桃村八十户农民水灾之后三个月不知肉滋味”。马雄在材料里详细地描述了桃村八十户农民在水灾之后三个月里吃不上猪肉的凄凉景象,笔充满感情,成语一个接着一个,有的地方还进行了合理的想象。他尤其对十九个字的题目感到满意,认为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标题。
县领导对这份材料十分重视,派人打电话找到马雄,问他情况属不属实?马雄说绝对属实,我可以用我的脑袋担保,用我的先进担保,不信,你们可以来调查。
放下电话,马雄直奔桃村。他对谢新民说你们真的没吃上肉吗?谢新民说真的。马雄说县里面就要派人来调查了,你去告诉所有没吃上肉的人,告诉他们如果真的想吃肉的话,就对来调查的干部说三个月来不仅没吃上肉,连油也没吃上。谢新民说这不用告诉,谁会没有吃上肉说吃上了?谁会没钱说有钱?谁会没有睡过女人说自己睡过?马雄说你一定要告诉他们,否则县里来的会说我们碗里放着一块,嘴里吃着一块,筷子夹着一块,眼睛还望着一块。
谢新民只好在前面带路,马雄紧跟其后。每到一个屯,马雄就扯着嗓门喊,大家听好啦,县里面准备派人来调查,问你们水灾之后三个月以内吃没吃肉?如果你们吃过了,你们就再也分不到县里面运来的猪肉了。如果你们没吃过,你们就会分到十斤、二十斤也许是三十斤猪肉。这三个月,你们谁吃过肉吗?吃一块不算吃过,吃一斤也不算是吃过。那吃了多少才算吃过呢?三个月内吃了十斤以上的才算是吃过。你们可要记好啦。
马雄的声音把桃村几百户人家一千多人的胃口都调动了起来。他们的喉结在静静地蠕动,胃酸在快速地分泌。有人告诉马雄,除非他们动刑,否则我们绝对不会说我们吃过肉。
经过县里派来的三个同志的详细调查,证实桃村共有一百零七户农民三个月来确实没有吃上肉。经过反复地讨论,他们认为报一百零七户还不如报一百零八户。一○八,一定发。他们为这个吉祥的数字兴奋不已。
几天之后,县里用货车拉来十几头修得白白净净的肥猪,桃村一百零七户农民像过年一样,欢欢喜喜分猪肉。他们给马雄分了一份儿,还多分给他一个猪头。马雄提着那个猪头和十几斤猪肉站在阳光下,看着那辆货车和送肉的人哐啷哐啷地离开了桃村。马雄想他们就这样走了,他们连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就走了。马雄怀疑送肉的人一定是遗忘了什么,他们怎么没跟我说一句就走了?望着空荡荡的马路,虽然马雄左手提猪肉右手提猪头,心里还是感到不满足,空落落的。
马雄把猪肉和猪头堆到自己家的饭桌上。马家军说有这么多呀?马雄说这还算少了。马家军脱掉衬衣,动手烧那只猪头,猪头的焦味和香味弥漫了整条街。马雄抽了抽鼻子,说爹,这个猪头的肉分外香,就像战地黄花分外香。马家军说是特别香。马雄说爹,这个猪头是不是特别大?马家军说是特别大,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猪头。马雄说爹,为什么你的名字叫马家军?马家军的双眼被油烟呛出了眼泪,有些不耐烦了,大声地问马雄,你刚才说什么?马雄说这么多猪肉和猪头,算不算是我的稿费?马家军说当然是你的稿费,但这些稿费是生的,现在我要把你的稿费变成熟的,如果没事的话,你就滚到一边去吧。你吃了我几十年的稿费,今天我吃一回你的算不了什么。马雄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在他爹的唠叨声中离开了飘荡着肉香的厨房。离开厨房时,马雄暗暗骂了一句:我操你,马家军。
九月,我考上了县城高中,带着一口红木箱和一床被窝去挤火车。八腊乡火车站虽然不大,但挤火车的人却不少。父亲扛着那口油漆未干的木箱在人群中为我开路,他的颈脖和脸上沾满了红油漆,油漆与汗水混杂在一起,黄皮肤变成了红皮肤,脸上是那种喝了几斤酒之后皮肤正在燃烧的颜色。
马雄背着简单的行李爬上了火车,像是要远行的样子,他的背包上挂着一个口盅一条湿毛巾。他站在火车上向我们招手。
我们和马雄站在同一节车厢里,火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八腊。火车里的人屁股贴着屁股,胸膛贴着胸膛,车厢里气候炎热,飘荡着大森林里植物和动物的气味。我们都没有座位,在火车的摇晃中马雄几次准备倒下,但几次都让我扶住了。马雄用复杂的眼神打量我。
卖座位啦,十五块钱一个,谁要?谁买?喊声从我们的脚底下传上来。透过大腿组合的丛林,我看见一个**上身的肥胖男人正在叫卖。汗水像河流在他肥沃的背膀上流淌,他的绿裤衩被汗水湿透了。马雄说我要,我买座位。胖子说拿钱来。胖子一边说着一边离开座位。马雄坐下去,胖子站起来,我们的空间又小了一点儿。胖子说拿钱来。马雄说没有钱。胖子说没有钱就给我滚。马雄说你没看见我是残疾人吗?你学一学雷锋行不行?胖子说你睁眼看一看,我这么胖,我也是残疾人。马雄说你站着更有利于减肥。胖子伸手去抓马雄的头发。马雄突然跳到座位上,说我是乘务员。胖子说乘务员也得拿钱。马雄说我是记者。胖子说我只认钱,不认什么记者。马雄说我是领导。胖子说你只领导你自己。马雄洁白的衬衣领已经被胖子的右手高高地拎起。马雄抓起一瓶啤酒,在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啤酒瓶炸开了,玻璃和啤酒的泡沫四处飞扬。马雄的右手紧紧抓住半截酒瓶,酒瓶寒光闪闪锋利无比。马雄说我是流氓,你再不松手,我就把酒瓶戳到你的肚皮上。胖子终于放手,说你等着。马雄说我等着。胖子从缝隙里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