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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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突转
眼看着芳淳产子之日即将到来，毕竟这是北院的第一个孩子，纵然王后并不喜欢芳淳，但是依然嘱托我从民间选来两名女医官来，负责照顾芳淳的生活，我自然不敢懈怠。暮夏时分，满园的枝叶蔓蔓已经接近枯萎的边缘，都低着头没有一丝的生气，只有当空的太阳依旧不知疲倦的照射着大地，仿佛在昭示着夏日并未结束。
经过分派下去的人手的选拔，已挑选了十名的备选，只等着我钦点。这一日，我坐在蘅芜居的外殿，看着那十名精通医术的女子由尹夫人带着，来到我的面前。尹夫人对那十人说道：“医术方面的考核，你们已经通过了，但是至于谁会被最后选中，是由我们的王妃决定的。”
我对她们道：“你们都把头抬起来，让我好好地看一看。”那些原本恭顺而谦卑的面孔并不敢昂起，亦只是微微的抬起头来。我询问她们亦不过是些简单的问题，无外乎你们为什么要来王府做女官之类，再或者，询问一些家庭的事，众人的回答莫衷一是，倒让我感觉到由衷的不信任，她们若是因为家境贫苦而来到王府，自然免不了要受黄金的**，万一被坏人所利用，那么定可贻害众人，但若是为了出人头地，也是不可尽用的，这样的人定然会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做事情也会走向极端。
我极力的挑选着合适的人选，仿佛不是在为芳淳选择女官，而是在为王府选择一些可用之人，尽管我知道，我的努力，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一名女官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眼神并不似其余的那些人一般带着姣姣的谄媚，而是自有一份高雅和清高，我示意尹夫人将她的资料递与我。
我沉默了片刻，问她道：“你就是宗真吗？”她点了点头，一旁的尹夫人问道：“你为何会被你的夫君休掉？”我见宗真有些为难，便道：“听说她的夫君同时去了许多的姬妾，想必这就是其中的原因吧，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要来王府？”她抬头道：“回禀王妃，能在王府工作，是我毕生的荣耀，而能够为王爷的子嗣献出一些绵薄的力量，便是奴婢自尊之所在。”我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便是我要寻找的人了。
与她一同留下的还有另外的一名女官，名为萧衍，她之所以可以留下，并非我看重她的品德，而实在是因为她的医术高超令我侧目，我讶异于一个女子可以在医术上有这样的造诣，我想着，这样的人才不应该被埋没。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一手促成的这两人的相识，竟然为日后的一场阴谋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选过之后，我亲自带着这两名医官去往芳淳的住所，我知道，王后让我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其实也是想要消除我与芳淳之间的间隙，毕竟我们同时大宋之人，又是主仆又是姐妹，以后还要同侍一夫，若然依旧是这样的面和而心不和，最终受伤的，还是我们自己，王后看管着了这其中的争斗与结局，所以才要出手，我懂她，可是芳淳却不懂。
彼时芳淳正坐在坐榻之上，任身边的侍婢轻轻的摇晃着羽扇，见到我，随即表现出一脸恐慌的模样，我走上前去，悄悄的在她的耳边说道：“上一次的事情，始末如何王府中人自然有所判断，否则我也不可能安稳的活到现在，难道妹妹还是这么的愚笨，非要把这件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吗？况且妹妹天资聪慧，又有美貌，如今又怀了子嗣，多么美好的前途，当真要毁在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手中？”我知道我的话起了作用，再看时，芳淳的神色果然发生了变化，她纤细的手指狠狠地掐住自己的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几乎就要把裙子扯破一般，我随即站起来，到一旁去，也兀自松了一口气，我从未尝试过如此的咄咄逼人，或许，是她做得太过分了，我看着她沉默下去的面容和渐次有些恐惧的表情，终于松了一口气。当着众人的面，问道：“妹妹近来身体如何，有无不适？要常请御医来诊治，大意不得啊。”
她努力的挤出一丝微笑来，对我道：“多谢王妃关心，承蒙王爷的厚爱，眼看着我临产将近，又请了来了这两名女医官照顾。”我开口道：“既然如此，让我来替妹妹考一考这两名女官，如何？”芳淳淡然道：“好啊，我也正想要看一看她们的本事。”
我走到那两名女官的面前，问道：“有一种果实，寻常人吃了大有裨益，但是对孕妇而言，却极为有害，是何物？”沉默许久，宗真开口道：“回夫人，是龙眼。”我复又问道，“为什么？”
宗真不再说话，一旁的萧衍继而答道：“龙眼有补心安神，养血益脾之功效，女子怀孕后，大多阴血偏虚，阴虚则容易产生内热，龙眼甘温大热，所以，孕妇食用龙
眼之后，非但不会保胎，反而会出现腹痛等小产的征兆。”
我看到这之前宗真分明就朝着萧衍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唱一和，倒是十分的协调，心中暗暗地想，或许她们真的是可以互补信任之人。
从芳淳的住处出来，宗真与萧衍走在我的身后，我随口与她们说道：“你们既然来了王府，便要一心一意的做事，好好地伺候怀孕的侧妃，容不得有半点的差错，知道吗？”两人谦卑答道：“知道了。”我看她们一眼，继而说道：“根据你们的表现，我会给你们赏赐，优秀的人还可以继续留在王府之中，而将来有机会，还可以去到宫中去担任女官。所以，你们也要在医术上勤于精进。”
然后我停下脚步来，说道：“你们上次回答出了我的问题，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我看向她们，等待着她们的回答。宗真首先开口答道：“回禀王妃，通晓医理是医者的本分，奴婢不敢奢求什么赏赐。”我微微一笑，问一旁默不作声的萧衍道：“那你呢？”萧衍为难片刻，继而说道：“奴婢斗胆，想要一些钱。”
我转身离开，对身边的尹夫人道：“给她百两黄金。”然后对着两人说道：“我的信条是，越是有胆识的人，便越是最先得到奖赏。”我看到萧衍忽而露出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和宗真一直凝重而淡然的表情，继而说道：“但是，这胆识，可不能轻易地露出来，否则，是要酿成大祸的。”我说完便转身离去，再不去看那二人的神情，只是隐隐的感觉到萧衍身上的那一股让人无法去嘱托信任的气息，淡淡的在我的周围弥漫开来，让我想到了芳淳。
又是一日，我突觉身体不适，心中总有郁结的气息不能散发出来，便找了宗真和萧衍来为我请脉。宗真虽然被丈夫休掉，但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穿着一身高贵却质朴的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眉目之间尽是典雅，而与之相对的，萧衍似乎并没有十分好的出身，随意的一身百褶如意月裙似乎是她最好的一件服饰了，一连几日都是这一件。
萧衍为我把脉，神色淡然有专注，我问道：“依脉象看来，我的病究竟如何？”萧衍道：“夫人之脉浮而紧，病在太阳，自汗不止，时时发热的症状，则是荣卫不和所致，不要紧的。”我复又问道：“我应当如何调理呢？”一旁的宗真插口道：“我给王妃一剂桂枝汤，佐以热粥，不日便可康复。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对那二人说道：“今日你们辛苦了，不如让我带你们参观一下王府，如何？”她们自然领命，与我一同在王府之中散步。其实自我来到大辽，也并未整日在王府中游逛，许多地方连我也未必知晓，便找了流苏和流川来带路。北院王府虽然只是一处普通的王府，可是装潢的华丽与高雅一点也不亚于辽宫，我看着一步一景的亭台楼阁，别有一番异域的风情，穆斯林的半圆形穹顶处处可见，几乎与大宋紫禁城一般。
我对她们说道：“我每每见到这样美丽的风景，心中便会忘却一切的烦恼和忧愁，尽管我们是女子，可是，却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夫君身上，我想，既然你们能够进到王府中来担任女官，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的，还希望你们能够时刻恪尽职责，严于律己才好。”
远处正在修建的另外的一处别苑，是为了将来芳淳诞下的子嗣所建，我带领她们进去，满园尽是我大宋的景致，亭台楼阁，所到之处才真正算得是一步一景，在此之前，我从未踏足这里半步，但现在看来，却徒添了几分忧伤，毕竟这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与自己无关。
我看到萧衍兴奋地看着这里的一切，眼中流露出不可抑制的歆羡与嫉妒，我并不去理会，故意说道：“身为女子，其实还要懂得享受才是，毕竟我们不必抛头露面，不是吗？”萧衍道：“若是奴婢的家能有这里的一个角落，已经算是好的了。”我扭头看向并不做声的宗真，问道：“你呢？”她缓缓地欠身行礼，然后道：“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享乐的事情，奴婢不敢妄想。”听到她的回答，我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朝前走着。
……
夏日的结束伴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芳淳的临产而将王府沉闷的气氛变得异常的紧张，芳淳原本身体还算好，可是自那一日从拱桥之上摔落，就变得不尽如人意了，无论那一次是不是她蓄意而为之，但总算是自食恶果。我担心而紧张的与萧衍和宗真一同守候在她的身边，彼时耶律寒并不在府中，他正在边关视察军情，一切都是如此的巧合，巧合到我根本不会想到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难以言说的难过与悲凉。
难产
，这是我最不愿想也不愿意提及的字眼，可这一切还是发生在芳淳的身上，我并不曾经历这样的痛苦，所以当我亲眼得见的时候才会这么的触目惊心。时至今日，她痛苦的神情还是会在我的脑海中被无限的放大，然后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内心。
那一日的雨似乎格外的猛烈，仿佛要将整个王府都掀翻一般，芳淳的痛苦的叫喊成为划破夜空寂静的一把锋利的刀刃，我看到一盆又一盆鲜红的血水被婢女们从产房中端出来，然后萧衍端着一碗汤药急匆匆的从我的身边经过，进到产房之中去，我看到宗真从产房之中出来，我拉住她，问道：“情况怎么样？”宗真只是急切的说道：“请王妃放心，奴婢一定会尽力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的话像是一句难得的承诺，让我原本慌乱的心情沉静片刻。
就在我几乎要放心的时候，室内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嘶喊将我重又拉回了现实，随即便见得尹夫人从屋里出来，对着我道：“王妃，孩子生出来了，是，是……”她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出来，我着急的问道：“是什么呀。”尹夫人突然跪倒在地上，无力地道：“是死胎！”我震惊的看着周围陆续出来的产婆和方才端着一碗汤药进去的萧衍，不可思议，更加的不可置信，几乎不相信原来即将出世的那个无辜的生命，这么轻易地便丧失了自己的性命。当时的我更是无法想象，原来阴谋真的可以让人忘记自己的本性，而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名誉与地位。
芳淳一直都在昏迷之中，我派人将这一消息传达给耶律寒，希望他可以尽早的回来处理这一件事情。因为此刻的我完全就束手无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逝去的生灵，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要醒来的芳淳，她会不会因此而绝望，因此而失去活下去的信心。
芳淳诞下一名死胎的消息很快便惊动了王后与王上，虽然王上并没有直接参与此事，可是从王后的态度里，便可以看到王上对于这件事情的愤怒，他似乎仅仅想到这一次的事件会影响到皇室的声誉，可是却丝毫都不关心芳淳的死活，也正是从这件事中，让我再一次认识到皇家人心的悲凉，我曾经试图在这个国家寻找的不同于大宋的东西，始终都没有在这个皇室特有的氛围之中寻到。
芳淳的事情在王府中成为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众人都是一味的避而不谈，希望可以因为这样而减轻一些芳淳的痛苦。可是，若非尹夫人的提醒，我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件事情的背后，竟然隐藏着我并不知道的，也几乎就想不到的阴谋。
秋日里萧瑟的冷风呼啸着将王府院落之中的树木花朵通通的吹乱，我独自走在庭院的石阶上，尹夫人跟随者走在我的旁边，许久，她悄悄地对我道：“奴婢看来，此次诞下死胎的事情并非偶然。”我疑惑的看向她，问道：“此话何解？”她继而说道：“原本多名产婆已然对这次的生产抱有十分大的信心，可是事情是到了后来才发生了大的突转……”我根据尹夫人的话，仔细的回忆着那一晚的情景，恍然忆起，确实是这样的，当日虽然情况紧急，可是中途出来的宗真分明就告诉我，让我尽管放心，直到，直到……我忽而忆起一些什么，什么惊恐的看向尹夫人，尹夫人这才冲我点了点头，说道：“王妃果然想起来了吗？”
“你的意思是，是后来端进去的那一碗催产的汤药出了问题？”我惊恐的看着尹夫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一日端催产汤药进去的人，分明就是萧衍。尹夫人说道：“奴婢已经调查过了，自那一日过后，萧衍的夫君突然间就从一个小小的侍卫晋升为管事，而他们家也突然变得富贵起来。”我听着尹夫人的叙述，想着芳淳死后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化，其中定然是有十分蹊跷。
思索片刻，又问尹夫人道：“那类似的事情有没有发生在宗真的身上？”尹夫人摇了摇头，道：“经过这几日来奴婢派人去侦查，并未发现宗真家中有什么异常，她早已被丈夫休掉，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女儿生活。”我听后放心的点了点头。
一片落叶不合时宜的落在我的肩头，我看着远处渐次暗下来的天幕，阴郁而令人难过，距离芳淳的事情已然月余了，可是依然没有耶律寒的消息，我不知道他是否根本就没有受到我寄去的家信，又或者说，那封信被人拦了下来。想到这里，我忽而感觉到巨大的阴谋正在朝着自己袭来，便转身对尹夫人道：“这件事情你可以继续调查，但是切不可被外人知晓。”
我直觉告诉自己，这一件事情的背后，隐藏着我并不能与之抗衡的势力，又或许，我根本就不可能查到所谓的真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