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再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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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再无少年
自从过了年，宫中的气氛就变得阴郁了许多。年前和硕和惠公主下嫁，宫中的气氛还算一片祥和，可过了年后，二月的先农坛亲耕礼没有参加，一反他以往七年的惯例。连一贯忙碌的皇上也有些慌了，连下了两道圣旨，寻了人代理营田和传教士十事务，叫他只管安心养病。
实在受不了宫中的气氛，索性去西山陪陪正养病的允祥。西山是太行山的北端余脉，峰岭连延，有又无定河贯穿其中，是个清静养病的好去处。
“你真的不用整日在这里陪着我，有太医呢。”允祥看着在他床榻边看书的静慈，无端地觉得心虚，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是在看管犯人。”我明儿就回府了，你还要跟着？”
“听太医说你作为病人很不听话，不是忘了按时吃药就是忘了按时睡觉。嫂嫂管不住你，我还就不信我也管不了你了。你老说我只听四哥的话，我看你也差不多。只可惜最近四哥忙，就算想管你也没那么多功夫，那我替他看着你。”从书卷中抬起头来，面色中带着几分大夫看管不听话的病人时的严厉：“你就算回府也别想摆脱我。反正最近闲着，我就专盯着你。”
“好，你愿意盯着你就盯着吧。”允祥笑笑，只得应了她。这丫头，从小时起缠人的功夫就厉害得很，如今他是没那个精力去跟她较劲了。
至夏四月，怡亲王回府，她当然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他搬到了怡亲王府去住。允祥气色看上去似乎还好，每日也能下床走动走动了，可她心中悬着的石头却依旧是高高悬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四哥最近在忙什么？”她已不止一次问洛谷这句话了，洛谷仍是惯性的回答：“主子这都问了几遍了。皇上最近一直在忙着祷雨，今年雨水少……”
“行了，我知道了。”仔细想了想：“这阵子你在府里给我盯紧了，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向我禀报。我是没精力再跟他耗着了，得去看看皇上那里到底能不能抽出空子来……听景浩说，宗人府那边早就把十三的寿材备下了……”她手中的佛珠速度极快地转了好几圈，可见她此时心情的不愉。
洛谷应下，眼见着她的马车离开。只怕怡亲王这次，是凶多吉少了，不然公主的脸色不会这样一日比一日糟糕。倒是怡亲王自己，似是为了让所有人安心，每日呈给皇上的奏疏写的都是自己安好。只有他们这些在王府中的人知道，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洛谷大人，王爷请您过去。”身后，是怡亲王府的管家恭敬有请的声音。
他心中有异。静慈自幼与皇上和十三爷一同长大，他对皇上和怡亲王是熟知的。只是公主一直居于宫中，他与皇上之间的接触还多些，素日里与十三爷并没什么交集。这种时候，怡亲王找他做什么？
“十三爷……”允祥所在的内室中，洛谷的礼还未行完，就被允祥打断，轻咳两声将他叫到自己跟前来：“本王知道，你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她，可本王想托你替我办件事……”
洛谷一愣：“但凡奴才能
办的，奴才一定帮王爷办了。”
“你家主子，自幼聪颖过人。以前我总担心，过慧易折，好在她安然活了这么多年……你也是知道的，在外人眼里她事事以大局为重，私下却是个时常与皇兄使小孩子脾气的。以后我不在了，你要把她盯紧些……皇上事务繁忙，以后再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处处体谅她依着她。我命薄，再不能从中劝架了。”他放得下怡亲王府上下，放得下自己辅佐了多年的朝堂，到头来却唯独放不下她。
冷血心肠多年的侍从闻他此言，深行一大礼：“王爷放心，公主也算是奴才看着长大的，定不会让公主出了意外。”
允祥点了点头。静慈身边的人不少，就连曾经的年羹尧、隆科多，也算得上是静慈曾经的近臣。皇兄从不反感她与朝中近臣接触，却对与她接触的人极度警惕。胤禛对静慈的看护，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清楚，胤禛不介意她玩弄权术甚至有可能把持朝政，他所在意的，是静慈是不是会被什么人惦记上、会被什么人利用。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胤禛还能对洛谷毫不设防、完全信任地将其留在静慈身边。这个男人，是绝对值得信任的。
伸手从枕下拿出个信封递到洛谷眼前：“待我去后，把这个交给她。这小丫头，只怕最终是要怨了我了。”不管再过去多久，在他眼中，她依旧是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到处跑的小丫头。
“公主……”圆明园中，景浩只匆匆开口说了两个字，正在发呆的静慈就是一个机灵，转身截住了他的话，直接说道：“备马，去怡亲王府。”
两匹良驹飞奔在京城的街道上，还不等平头老百姓分辨清楚就已经跑过去了。她的马骑得飞快，景浩根本追不上，只得远远地跟着。一路跟到怡亲王府门口，她丢下马就往府中奔去，其它的事情只得景浩去办。
不用景浩或是洛谷多说什么，她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若不是允祥快不行了了，洛谷绝不会让景浩往园子里传消息。
无暇去理会府中侍从的请安行礼，她直奔允祥所在的主屋。屋外已经站了诸多人，府中的几个世子面上的表情皆知悲色。
“知会皇上了吗？”她皱眉问道。
“已经知会了……”府中的管家回禀道。
她看着允祥这几个儿子，心中突地有些不喜：“哭丧着张脸做什么？你们阿玛还没死呢。”说罢，迈步进屋。
病榻上的允祥微一抬手，她急急上前，听他颤颤巍巍地说着：“这么多年，到头来……我最看不懂的，是你这丫头。”
允祥卧在榻上看着匆匆而来的她，蜡黄的脸色后隐藏着的是无奈。”十三哥……别说了。”她这辈子都没哭过几次，前朝后宫是非风云变化，让她早已学会了冷面冷心，可如今看着这病榻上的男子，泪如雨下。太医说，他已油尽灯枯，无药可医。她心里虽也清楚，早有准备，可到头来却还是无法接受。那几年的监禁和这些年的兢兢业业，他一心为着四哥为着这个天下朝堂
，甚至无论何时都会将她考虑到。可最后……他呢？他辅佐了天下，却唯独丢了他自己。
“静儿……不哭。”允祥抬起手，想去擦净她面上的泪滴。”以后我不在，四哥身边只有你了。”身为辅政亲王八载，这是胤禛继位以来，他头一次称胤禛为四哥，而不是皇兄，只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四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十三哥前阵子还答应我，若是四哥想治罪岳钟琪，便头一个跪在他跟前求情。十三哥忘了吗……”握住他的手，静慈说道。
他却摇了摇头：“小慈……四哥这辈子经历了太多，不要让他再痛苦一次……这些年，四哥一直在寻百年之后适宜安息之地，并私下吩咐我，因你身份特殊无法安葬于皇陵之中，故不要将他葬于先帝的景陵旁。我已找好了一处地方，过了年便已开始营造。就在易县，风景秀美土质甚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这辈子，该交待的也都交待了，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也算没遗憾了。
“四十一年了，你从小……哥哥就没能送给过你什么。最后能给你的，只剩下一个安息之所了。”他与胤禛，谁都不愿看着她死后无所葬，或是以一个未序齿就夭折的皇子公主的身份被火葬。
四十一年了，若不是他说，她甚至已经忘了，他们二人已经相识了四十一年。如今，她也已四十一岁，再不是曾经少年。
静慈不再说话，将他揽至自己怀中。小时候，他最宠她，什么都依她顺她，可她却整颗心都在老四身上。后来，他收起了年少轻狂，经历了是是非非。可她心里却也清楚，对她的宠爱和维护，他从未变过。
允祥在她怀中渐渐没了气息，脸上却是一脸安详。抱着他渐凉的身子，她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说，不忍让四哥看到，因为残忍。可你对我，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报丧吧。”她重新抬起头，尽全力收起那些泪光，将他安放于榻上，站起身子，面色平淡地对怡亲王府管家说道。
管家一愣，遂领会，忙不颠向外跑去。却在下一刻，她听到府中上下惊惧的喊叫声夹杂这府中几个福晋的哭声：“皇上……您不要吓奴才们啊皇上……”
她最后看了眼允祥，深吸口气，面上是不自觉的苦笑。你说残忍？现在证明了，你这样一句话都不对他说，更残忍。缓步行至殿外，看着愣在原地面色煞白的胤禛，她沉声吩咐道：“都进去伺候王爷，皇上有本宫。”
“静儿？”听到她的声音，胤禛缓过神来，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扶住他摇摇欲坠无处可依的身子，干脆就地在屋前石阶上坐稳，她低下头，道：“皇兄……节哀……”以后，他的身边，只有她了。
“静儿……静儿……”心里明白，他最信任的臣弟已经不在了，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反复是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四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没再躲闪，她任他这么抱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