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 四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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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 四 章
1
他们晓行夜宿,晚上都在客栈中留宿,从未惊动地方官吏,完全像一支商队去远方贩卖货物一样,第五天中午,他们一行来到了东坪郡,在路人的指引下,到了郡府大门前,他们要去见郡守郭璞,因为湛卢山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李远看见两位侍卫站在府衙门口,上前对其中一位说:“这位军爷,我们是从都城来的商人,烦请两位去禀报你家大人,说李远求见。”
“我们大人不在家,去田寮乡巡视了。”侍卫淡淡地说。
“请问郭大人何时能回府?”
“可能要傍晚才会回来。”
“谢谢,我们傍晚再来找他,若是郭大人回府,烦劳你告诉他,就说李远求见,好吗?”
对方点点头,爱理不理的样子,李远有些看不惯他,想训他一下,又觉不妥,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地盘。李远走回头问欧冶子怎么办?欧冶子说先找个地方歇息、吃饭,等郭璞回府再说,人和马都已饥肠辘辘了。
烈日如火般炙烤着大街,街边稀稀拉拉的店铺没几家营业,街上行人罕见,想找个人问哪里有餐馆,却找不到,众人只得沿街往前走,马蹄踏过,扬起滚滚尘土,落在人的皮肤上,和汗水粘在一起,十分难受。差不多走完了整条街,他们才找到一家餐馆,众人进入里面洗脸擦身,然后坐下喝茶,又点了饭菜,慢慢吃着。
日头偏西之后,李远叫众人在饭店里休息,他和欧冶子去找郭璞。他们到了府衙门口,问原先那个侍卫郭璞回家了吗?侍卫说还没有,满脸的不耐烦。李远还想问些什么,此刻,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穿官服的人,此人身材高大,五官端正,脸色黧黑,上面长着许多雀斑,一道剑眉不怒自威,像个武官。
李远不认识郭璞,但看他穿着郡守的官服,明白他应该是郭璞,李远上前施礼道:“请问您是郭大人吗?”
郭璞看李远精明强干气宇轩昂,便问:“请问您是何方贵客?”
“我是范蠡上将军的属下李远。”
“啊,久闻李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请进请进——”郭璞微微一惊,想不到一个将军会来到这偏远之地,应该有大事吧?郭璞赶紧请他俩到府衙里坐。
府衙并不华丽,像是旧庙改造而成,墙壁上的石灰已经斑驳不堪,大堂前柱子的朱红油彩已经脱落,但宽敞宏大,雕梁画栋十分精致,四周种满了花草竹木,鸟声啁啾,倒也清静幽雅,一只猕猴被绳子绑在一棵大松树下,不断向来人讨食。
进了府衙内之后,李远拿出勾践给他的手谕,对郭璞说:“东坪郡守郭璞请听大王圣谕——”
郭璞赶紧跪下听谕:“今李远将军带领欧冶子等十一人,到东坪郡松溪里之湛卢山为寡人铸剑,着东坪郡守郭璞从中协助,所需一切均需照数付与,务必鼎力相助,不可借口推托,否则以犯上论处……”
“谢大王圣恩!”郭璞接过绢帛写成的手谕,慢慢站起来,看了一会儿后,请李远和欧冶子落座。这时,一个年青的婢女端来茶水果品,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在边上等待郭璞吩咐。
李远说:“此次大王命我来湛卢山铸剑,需要郭郡守多多帮助,否则大事难成啊。”
“李将军言过了,为大王铸剑,臣子理应竭尽绵薄之力。其他人现在在哪里?叫他们都来府上食宿吧。”
“府上可否有地方住宿?”
“后院有三座房子,可供诸位简单住宿。”
“那就好,其他人在街尾的旺盛餐馆里候着,只等郭大人召见。”
“那我去叫他们来府衙……”郭璞说。
“不必劳烦郭大人前往,我去叫他们来便是。”欧冶子说。
“那有劳欧冶师傅了。”
欧冶子走后,李远说:“东坪郡离松溪里多远?”
“不远,不过二十里路。”
“太好了,这么近,以后郭大人好照顾我们。”
“请李将军放心,在下责无旁贷。”
一会儿,欧冶子带众人来了,众人把马牵到前院,准备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李远问郭璞马厩在哪里,直接把马牵到马厩去喂草料。郭璞叫仆从把马赶到马厩喂草料。
郭璞令仆从去街上购买好酒好肉,准备款待他们,想请几位郡官和富商来作陪,李远赶忙说:“此次奉王命来此铸剑行动保密,越少人知晓越好,否则有辱王命,切不可叫人作陪。”郭璞听说后,重新吩咐仆从不必买太多酒菜,否则浪费。
郭璞问李远需要他帮什么忙,李远说要在湛卢山下松溪里找个东家,暂时在他家中安顿下来,等建成房舍后,再搬到山上住。郭璞说这好办,叫松溪里的里正杨方安排便是。
“杨方是什么样的人?可靠吗?”
“是个豪放豁达仗义疏财之人,在百姓中口碑很好,特别爱喝酒,因此广交人缘,善于处理政务,非常可靠,但有一点不好,喝醉后*不羁,不服管教。”郭璞说。
“只要他本性善良不贪财好色,明道理、知忠义就好。”
“这点是肯定的……将军,我有一事不明白,不就是铸几把剑嘛,大王为何要动用李将军?”
“开始我也不理解,但大王说欧冶子抵得上千军万马,后来我才深知其中道理,欧冶子所铸的是王者之剑,能削铁如泥所向披靡,认真想想也是,所以,此事马虎不得。”
郭璞点头称是,谈话间,不知不觉日已西斜,仆从走进来对郭璞说饭已经好了,请他们入席。
郭璞带李远从公堂后门走出,往前面的正房走去,这是一座四合院,刚刚建成不久,北面是正房,东西是厢房,东西南北四面都是房子,中间是院子,整体由廊子贯通,以便雨天行走,院子里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直通正房。
走进正房时,众人都坐在窗门下的椅子上,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品茗,正等他俩开席,郭璞叫他们上座,席中除了郭璞之外,没有任何外人,李远叫仆从把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随后众人入座。
仆从把每个人的碗里倒满酒,郭璞和大家共饮,他举起酒碗,大声说道:“诸位,你们不远千里来我东坪郡,为大王铸剑,辛苦了,今晚我为诸位接风洗尘,我敬诸位半碗酒,本人不善饮酒,只能喝半碗,望诸位见谅。”他举起酒碗喝了小半碗酒。
众人随意喝了一点,然后去吃菜,他们把碗里的酒喝完之后,去装饭了,郭璞没去装饭,只顾慢慢喝酒,一碗酒喝了一百口也没干,可见郭璞的酒量浅。喝完酒后,郭璞的话闸子一下打开了,滔滔不绝地和李远在海阔天空地神聊,他的知识十分渊博,走的地方也多,专和李远讲各国各地的风土人情和山川风貌,李远从小到大只爱读兵书,很少顾及其他书籍,在他面前只有恭听的份。
众人都十分好奇,认真的听着郭璞说话,没有一人插嘴,郭璞叫他们说说自己遇到有趣的事,但众人不敢开口,在出口成章字字珠玑的郭璞面前自惭形秽。
吃完饭后,郭璞要带众人到街上逛街,但李远不让,说一群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街上,怕引起人们的关注,于是,众人早早入睡,养足精神明天赶路。
2
欧冶子一行吃过早饭,把马牵出马厩,再把东西全部装上马背,在郭璞带领下,向松溪里缓缓行去。一个时辰后,一条溪流挡住了去路,只见溪面约百步之宽,溪水缓缓而流,清澈晶莹的溪水在阳光闪着点点银光,不时有鱼儿跳出水面,打个挺儿,又钻进水面。
郭璞拉住缰绳,停下对李远说:“这条就是松溪,此溪两岸遍长乔松,绵延百里,四季常绿,因此得名松溪,传闻两岸的乔松是周文王治水时种下的,乔松长大后,松溪两岸的田亩不再受洪水之灾了。”
“周文王真是个明君啊,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松溪的百姓竟能享受周文王的庇荫。”李远感叹道。
“李将军,你看——那就是湛卢山。”郭璞仰着头,指着远方耸立云端的一座高山说,众人跟着他抬头远望,阳光下的湛卢山,像鬼斧神工雕刻出来一样巍峨险峻,山峦叠嶂,层层而上,一片翠绿,山顶形似笔架,亭亭玉立在一碧如洗的蓝天下,像身着绿衣的少女一般秀丽。
郭璞说:“主峰湛云峰为最高峰,两侧是玉女峰和剑峰,玉女峰秀丽多姿形似少女,剑峰奇崛险峻,像一把宝剑直刺云端,两者因此而得名。你们就是要在那山上铸剑。”
“从山脚到山顶需要走多少时辰?山间有路可行吗?”欧冶子问。
“具体情况我不很清楚,杨方去过,听他说送到文种大夫府上的矿样是他找来的。走,我们先去找杨方,你们看——那就松溪里了。”郭璞左手指着松溪上方说。
只见右前方有一大片碧绿的田野,田野后面一溜儿农舍躺在山脚下,隐隐约约传来犬吠和鸡鸣。
众人催马向松溪里赶去。
一刻钟后,他们来了松溪里对岸,要去松溪里,必须用船渡过松溪。郭璞下马后,走近溪边遮天蔽日的松树林里,四下张望,只见松荫满地,没有一个人影,他放开嗓子叫了几声,依旧没人应答,只听到松涛阵阵溪水淙淙。
郭璞只好向对岸再喊,几声过后,一条乌篷船从对岸的芦苇间下驶出,一篙一浆慢慢向他们驶来,驶近时,才看见艄公是个壮年人,头戴一顶斗笠,嘴里唱着曲儿,原来是流行于市的《关睢》: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
艄公的嗓子虽然有些沙哑,却声情并茂,雄浑高亢,十分动听,惹得在岸边浣衣的女子痴痴发笑。
这是一只较小的乌篷船,一次只能过渡三个和三匹马,一个来回需要两刻钟,因此,他们用了一个时辰才全部渡到松溪里。
松溪里不大,只有一百多户人家,村中大多数是茅草屋,东一栋,西一栋地散落在松溪边,路上猪狗鸡鸭茫然地漫步,小儿在路边嬉戏,老人在大树的浓荫下乘凉,妇女在溪边浣衣挑水,显得非常宁静,空气似乎也凝固了。欧冶子想:这里的山那么秀丽,水那么澄澈,田那么肥沃,人民那么淳朴,村姑那么窈窕,倘若没有战争该多好,生活可以像现在这么宁静美好!
郭璞带众人直奔杨方家,杨方家还不错,是用黄土和瓦片建成的土坯房,房前的空地很大,足足有两亩,用小竹子做成篱笆,把空地围成院子,种满了茄子、辣椒、南瓜等疏菜,院子的小柴门开着,郭璞引众人正要走进去,突然冲出一条狗,对众人狂叫,屋里的女主人走出一看,认出了郭璞,踢狗一脚,骂了两声,狗儿乖乖在跑开,女主人跑出来迎接他们。
女主人是杨方的妻子,虽已过而立之年,但尚显年轻,身材也没走样,脸上红扑扑的,闪着劳动妇女特有的健康光泽,她给众人搬来凳子,给每人倒了一碗凉茶,她说杨方去田里薅草了,她马上去叫他回家,请众人稍等片刻。
几声爽笑响起,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人走进来,他肩上扛着锄头,双脚沾满泥巴,裤脚卷到膝盖上,脸上往下滴着汗水,可见他是跑步回家的。
他看到屋子那么多人,有些诧异,他对郭璞施礼道:“草民不知郭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大人原谅。”
“杨里正不必多礼,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李远将军。”郭璞说,杨方没想到将军竟会光临他家,赶紧上前施礼,诚惶诚恐道:“不知李将军惠顾,不曾远迎,乞求恕罪。”
“不知者不为罪,你何罪之有啊?免礼吧。”李远挥挥手。
“谢谢大人不记小人过。”杨方诚心感谢。
李远把欧冶子介绍给杨方,杨方不知晓欧冶子是何人,但他依然对欧冶子施礼,他想:李将军能带他来,肯定是非同凡响的大人物。
李远又将其他人介绍给杨方,杨方一一拜见,方才落座,杨方拿出银子,叫他妻子去买酒买菜回家做饭。杨方怕妻子煮菜不好吃,出去叫了个厨娘来帮忙。
一个将军怎么会来到松溪里这个小地方呢?莫非要起战事?不对,这是越国的腹地,不是城市,怎么会打战?杨方正疑惑时,李远对他说:“杨里正,我们是奉大王之命,要上湛卢山铸剑,需要你竭力协助,你可否愿意?”
“愿意愿意,能为大王效力是我的荣幸。”杨方赶紧点头。
“铸剑这事务必十分保密,今天既然让你知晓,是对你的信任,你千万不可泄露天机,否则我将追究责任。”
“我一定守口如瓶!”
“我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请将军问吧,我知无不言。”
“从松溪里到湛卢山可否有路?”
“有条小路,但行人稀少,很难行走,要找人带路。”
“你去过吗?”
“没去过山顶,只到过半山腰。”
“你送来的铁英矿样是谁取来的?”
“是一个采药的大爷。”
“从这里出发到山顶要走多久?”
“大概一个多时辰。”
“那个采药的大爷在家吗?”
“应该在家,除非他上山采药去了,但他晚上肯定会回家,不难找到他。”
“好,我们今天休整一下午,明天便要上山去,请你和他为我们带路。”
“没问题,采药的大爷是个本分人,肯定愿意为我们效劳。”
“我们要长年累月住在湛卢山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东家,许多事情要靠你关照。”
“谈什么关照,能为将军做事是我一辈子的福气,我一定竭尽全力。”这是他的心里话,一个里正能为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军效力,是无上光荣,也许从此能改变一生命运呢。
饭煮好了,众人都很饿,去拿碗盛饭,杨方死活不让,他一定要请大家喝酒,众人说中午不喝酒,晚上再喝,杨方只好作罢。
晚上,杨方要把众人安排到村民家中借宿,李远不让,他怕村民起疑。李远叫杨方留一个房间让罗依然和黄凤洁睡,男人都在厅堂睡地铺,杨方怎么可能让郡守和将军睡地下?不是丢了他的面子吗?杨方把卧室让给李远和郭璞睡,自己和妻子、孩子到亲戚家中睡,李远觉得过意不去。
男人们把地扫干净,把干稻草铺在地上,盖上被单就此入睡。
3
翌日,众人起个大早,杨方去找采药的大爷,大爷名叫紫可,已年过六旬,头发和胡须都已发白,脸上皱纹纵横,犹如松树皮般粗糙,那是饱经沧桑的见证,但他两眼熠熠发光,精神矍铄。听说郡守让他带路上湛卢山,愉快地答应了。
紫大爷随杨方来到他家,众人都已准备完毕,欧冶子问紫大爷要带什么工具?紫大爷说上山的路很小,路上杂树丛生荆棘遍布,每人必需带一把柴刀和锄头,以便边开路边攀登,杨方家没那么多柴刀,锄头也不够,他向村民借来了锄头和柴刀,他妻子把饭菜分别装在十五个竹饭筒里,当作午餐。李远叫郭璞不用跟他们上山,但郭璞执意要陪同他们,说万一以后有事,好上山找他。
众人在紫大爷带领下,早上七点出发,他们先走过一段平坦的田间小路,半小时之后来到湛卢山脚下,紫大爷走在前面,对众人说开始登山了。
进山的路只有一尺多宽,路边杂草丛生,芦苇茂密,常刮到人的脸和眼睛,众人边走边把拦路的芦苇砍倒。
紫大爷边走边说:“进山的路有两条,一条从水南经巫坑、重阳岭上山,一条经葫芦门、吴山头上山,我们现在是从葫芦门上山,你们看,我们现在正走在葫芦门路上。”葫芦门因为离松溪里近,大树被人砍了不少,周围只有杂生的小树和搬不动的巨树,形成以老带小的奇观。
“这座山岭叫吴山头,走过吴山头之后,路慢慢开始陡峭了,树木十分茂密,诸位要小心,谨防蛇虫袭击。”紫大爷对众人说,他健步如飞,身手敏捷,不时停下来等众人,众人自叹不如。
郭璞叫紫大爷走慢些,以便把陡坡挖成阶梯,紫大爷劝众人少挖阶梯,等以后再慢慢修筑,要不走一个上午也到不了山顶。众人只好加快步伐,努力向上攀登。
众人转过一道弯,忽然袭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花香浓郁清雅,混杂着各种香味,众人一时辩不出是什么花香,问紫大爷此为何香?紫大爷说:“此处名叫香岩,传说香岩底下流出的水是仙水,常年飘香,其实不是这样,是因香岩下面长着千万株兰花和金银花,兰花分春兰、夏兰、秋兰和冬兰,一年四季花开不败,所以长年能闻到香味。现在正是夏兰和金银花盛开的季节,两种花香杂合在一起,所以辩不出是何花香了。有时会有一群群麝獐来此采花吃食,还能闻到奇异无比的麝香,甚至能在花丛中拣到麝香,买得上好价钱呢。”
众人从未经如此奇事,非常兴奋,都在想:也许以后能看到麝獐采花,那将是一桩多美的事!
走过香岩之后,紫大爷说:“这是陟岵台,为征战士兵思念家乡父兄之意,此处山势险峻,下边是万丈深渊,诸位要多加小心。”但见林深树密,浓荫遮天盖地,微弱的阳光从树叶间筛下,照在树叶如被的地上,形成大小不一的光驳。
忽然,腾起一片山岚,弥漫在林间,所有景物悄然退隐而去,天地一片朦胧,只能看见五步之内事物,恍若身处梦中,不可置信。陡然间,一阵山风呼啸着穿林而过,仿佛一双巨手,把林间的山岚全部收起,原来昏暗阴森的树林一下变亮了,众人不得不感叹此处变幻莫测之神奇。
紫大爷行至一大岩石边,顺手折下路边一根一尺长的树枝,把树枝顶在岩石下,众人不解其意,问是何原因,紫大爷说:“这是撑腰石,传说人上山时,只要在撑腰石下,放置一根树枝顶住撑腰石,便可除去腰腿之痛。”众人好奇,纷纷折下树枝效仿。
又攀登一会儿后,紫大爷停下来歇息,对众人说:“我们刚刚走过的路叫九曲岭,大大小小算起来一共十八个弯,站在岭头可看见湛卢三峰,你们看,那是湛云峰,那是玉女峰,那是剑峰,剑峰十分陡峭,山石嶙峋,石头形态各异,多显动物之状,那是狮子岩,那是玉兔岩,那是葡萄岩,形象众多,无法一一说清,智者见智,仁者见仁,诸位自己去揣度,自然另有一番风趣。”
“紫大爷言词伶俐,出口成章,一定读过不少书吧?”罗依然觉得一个采药的老头能说出这些话,自然有念过书。
“穷人家的孩子哪有书可读?因为我采药为生,需要知晓药性和药名,不得不硬着头皮向教书先生学些简单的字,久而久之,便滴水穿石积液成裘了。”
“小女佩服紫大爷孜孜以求的精神。”罗依然抱着拳头向他表示敬佩。
“过奖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现在我们要去哪里?”罗依然走了半天,被闷了许久,禁不住好奇地问。
“我们要去桃花洞。”
“挑花洞,好美丽的名字,有什么典故传说吗?”
“有啊,传说很早以前,松溪里有一位以打猎为生的年青人叫方也,春季的一天,方也上山打猎,见一只老虎跑进桃花洞中,他跟着赶去,却只见有两位白发长髯老人坐在洞中下棋,方也很好奇,跟着走进洞去。只见洞中流水潺潺,桃花灼灼,地上铺满了花瓣,方也放下弓箭,蹲在一旁观棋,不知过了多久,两位老人下完棋,起身向洞里走去,瞬间消失在洞里。这时方也才想起自己是来打猎的,连忙去拾弓箭,但见弓箭都已烂掉,他大吃一惊,只好顺原路出洞回家。一出洞,他觉得先前的山形、树木、道路都变了,只能依稀辨出归途,傍晚总算回到村里,但见往来老乡都是陌生人,原来洞中一日,世上千年,方也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了神仙,方也知道桃花洞是神仙修炼之所,从此,天天来此修炼,每天只喝洞里的泉水,也不觉得饿,五十年后,一个桃花盛开的一天,方也忽然觉得身轻如燕,双脚稍稍一蹬,便飞出洞外,飘飘然飞上了天堂,从此变成神仙了,因此被后人称为桃花洞,也叫神仙洞。”紫大爷心驰神往地说着。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挑花洞,众人进入了洞里面,只见地上乱石满地,泉水叮咚,越往里走越昏暗,罗依然问:“紫大爷,怎么不见桃树啊?”
“哈哈,我说的只是传说,何曾真有桃花和神仙?不过,虽没桃花和神仙,却有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自然是铁英,你们看,我送去的铁英矿样就是从洞口的石壁上抠下的。”
欧冶子听说,扒开众人,往石壁上仔细查看,拿出铁锤和铁錾向石壁凿去,凿了十几下,凿下一块巴掌大的矿石,拿到亮处一看,两眼放出熠熠的光芒道:“真是上好的铁英,天助我们也!”
众人欢呼雀跃,欧冶子转身问:“紫大爷,请问锡矿出在哪儿?”
“这个我不晓得。”
“如何不晓得,不是你把锡矿送到郭郡守那里吗?”
“不错,是我送给杨里正,再由杨里正送到郡守那儿,可那块锡矿是我爹爹从山上拣回家的,我爹爹只说是在桃花洞附近拣来的。”
“你爹爹呢?”
“他前年便已仙逝。”
“太遗憾了。”
“欧冶师傅不用灰心,只要众人在挑花洞周边努力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
“嗯,紫大爷说的没错,只要你爹爹不误传,绝对能找到它。”
“我爹爹说得很清楚,开始我们以为是银矿,可以从中提炼银子,后来拿给行家辨认,说是锡矿,我爹爹便泄气了,我觉得锡矿也有价值,叫他告诉我具体方位,我爹爹怕我不务正业,去山上找锡矿,只说在挑花洞周边,后来我又问了好几次,他都是那样说,叫他带我上山寻找,他就是不肯,慢慢地我泄气了,不再寻找。”
欧冶子觉得紫大爷说话真实可信,不再追问。
日头已行至中天,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众人并不觉得饿,叫紫大爷继续带路,往湛云峰攀登而去。
众人一口气登上湛云峰,极目四望,山下阡陌纵横,竹篱茅舍历历在目,碧如玉带的松溪穿野而过,滋养着两岸的稻田和人民,远处群山渺小,层峦叠翠,逶迤而去,消失在苍茫处,近处的青山点缀着几缕白云,山风吹来,如纱如练,变化万端,松涛阵阵如海浪般呼啸而至,如此良辰美景,让人有一种置身天堂之中、羽化成仙之感。
4
众人在湛云峰上打开随身携带的竹筒,紫大爷砍下几棵笔直小树,用柴刀削去树皮,露出白色的树干,把它砍成整齐的段子,发给众人当筷子。
众人接过筷子,开始吃午饭,吃饭时,欧冶子和紫大爷坐在一起,欧冶子对紫大爷说:“我们奉大王之命,要在湛卢山上铸剑,必须长年住在山上,所以要建一个寮子,您对湛卢山了如指掌,您觉得选在何处为好?”
紫大爷想了想说:“寮子必须盖在避风处,不能盖树林里,山上的风很大,怕断枝朽木会砸坏寮子砸到人,我看盖在桃花洞下面的骆驼坳里比较合适,骆驼坳有一泓泉水,长年不断流,做饭洗衣很方便,离桃花洞也近。”
“紫大爷想得真周到,大概在哪个位置,站在山顶上能看见吗?”
紫大爷站起来,拿着筷子的手指着山下一凹陷处说:“你看,那就是骆驼坳——”欧冶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山坳呈骆驼状,有两处凹陷,是天然的避风港。
“等一会儿还需烦劳紫大爷带路。”
“没问题。”
众人吃罢午饭,在山顶留连了一会儿,开始下山,来到了九曲岭头,紫大爷说:“去骆驼坳没有路,我去过几次,必须我们自己开路,现在从岭头往左横着走,便能找到骆驼坳。”紫大爷边走边劈开两边的小树和荆棘,用锄头把杂草锄掉,修成一条小路,再往前走时,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林子里长满参天松树,几乎看不见阳光,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和干枝,众鸟在树上欢叫,一只猫头鹰的叫声特别凄厉,像小孩的哭声,显得特别清幽阴森。
大概走了一刻钟,才走出松林,来到一个山坳,山坳两边是毛竹林,毛竹特别粗壮,翠绿得发黑,风一吹,纷纷低头弯腰,发出嗽嗽之声,似乎向来客细语问候。
山坳里的坪子比较开阔,方圆两亩左右,呈微微倾斜之状,坪子不平整,长满青草、芦苇、杂树,一条涓涓细流从山边潺潺流下,在石壁下形成一个大如八仙桌的水潭,水潭清澈见底,底下铺着金黄色的沙子,泉水在潭里打个旋后,向山下轻流而去。
欧冶子走到水潭边,蹲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把水,伸长嘴巴,吸入口中,在嘴里回旋良久,似乎在品味美酒,说道:“真是好水,我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水,是绝好的淬剑之水,恐怕天下再也找不出这样的好水了,感谢上天恩赐啊!”
罗依然不解地问:“师傅,这水如何好法?”
“此水甘甜中带着微酸,有一种叫硫的东西含在里面,硫不仅能加强剑的硬度,最重要是它能防止锈蚀,用此水淬出来的剑,也许能千年不锈。”
“啊,那太好了,倘若果真如此,几千年后的人还能用我们的剑,我们岂不流芳千古吗?”罗依然眉飞色舞。
“那是自然!”
“硫到底是什么东西?”
“比如硫磺中就含有硫的成分,你见过硫磺吗?”
“我寡闻陋见,没见过那东西。”
“以后我们可能会在山上遇到硫矿,此水流过硫矿,所以自然会带着硫的成分,到那时我教你认。”
罗依然点点头。欧冶子转身对众人说:“这真是块风水宝地,我们的寮子就建在这里,你们看好吗?”
众人都说好。
天还比较早,欧冶子对紫大爷说:“我们还得找个坪子,用来砌锅炉冶炼铁英矿石,附近有吗?”
“桃花洞右边有块坪子,但不太大。”
“有多太?”
“一亩地左右吧。”
“好,已经够大了,还得请紫大爷带路。”
紫大爷带着众人原路返回九曲岭头,往上走,来到了桃花洞,从桃花洞边向右横着走,像去骆驼坳一样,照样没有路,众人边走边开路,费了不少工夫,才到紫大爷所说的坪子,坪子平坦向阳,周边长满高大的杂树,欧冶子觉得正好可以就近取材,伐木烧炭,用来烧炉冶炼。
把炉子砌在这坪子上最好,离桃花洞比较近,运送矿石很方便,可以节省许多人力,是个难得的好炉坪。
看完后,日头已偏离中天,往西山慢慢贴近,欧冶子问:“紫大爷,下山需要多少时间?”
紫大爷说:“大概一个半时辰。”
欧冶子说:“现在应该过了未时,回到家中,可能要酉时四刻,我们下山吧。”
众人慢慢下山,上山容易下山难,罗依然双腿不停地打摆子,又酸又痛,没一点力气,为了不让人看出她的样子,她走在队伍后面,陈利晓得她心里想什么,让众人先走,他停下来陪她,他调侃道:“罗妹妹,我双腿像两条天柱,硬得很,要不,我背你下山吧。”
“去去去,你想得美,想背得美人归啊?我自己能走得动。”罗依然调皮地向翕着鼻翼。
“别硬撑,我陪你走慢点,有我在,即便有老虎来追你,我也会把它打死。”陈利边说边走到旁边,砍下一棵小树,削去树枝和树梢,把它递给罗依然。
“干吗啊?”罗依然问。
“拄着拐杖下山省力些。”
“还算你有点良心。”罗依然笑着说。陈利也跟着她笑,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倒忘了疲倦。
下了九曲岭后,转过一个弯,罗依然和陈利看见黄凤洁向他俩走来,罗依然不解地问:“凤洁妹妹,你是不是掉东西了?”
“是你掉了,欧冶师傅怕你走丢了,差我来看你怎么回事,原来有陈兄长陪你啊。”黄凤洁暧昧一笑。
罗依然理解其中含意,说:“你笑得好邪乎,再这样笑,我掐死你。”说罢,上前掐她的胳膊肘儿,黄凤洁赶紧求饶,罗依然这才罢了。
到了吴山头后,众人都在等他们,罗依然说只顾看景色,一路走走停停,没跟上大队人马,现在没好景可看了,她保证能跟上。从吴山头回松溪里的路平坦多了,罗依然的双腿虽然很软,但已不打颤了。
回到杨方家,男人纷纷跳进溪里洗澡,杨方家没有浴室,女人只能在房间里用水擦擦身子,罗依然和黄凤洁说:“我们也去溪里洗澡吧。”
“这可使不得,会被人笑话的。”
“怕什么呀,我们偷偷地从没人的地方下水。”
黄凤洁还是不敢,罗依然说:“那你陪我去,你在岸边帮我看人总行吧?”黄凤洁点点头,于是,罗依然和黄凤洁走到下游,罗依然在一片茂密的竹林边悄悄溜到溪里,清澈的溪水轻轻抚摸着罗依然的肌肤,她感到沁入心脾的清凉爽朗,一天的劳累瞬间被溪水抚平,她猛然扎入水中,像一条鱼在水里潜游,她看见夕阳射入水中所产生五彩缤纷的影子,鱼儿游来游地穿梭,河蚌张开壳子贴在石缝间呼吸……
黄凤洁看着罗依然在溪里自由来去的倩影,心里痒痒的,非常想跳进溪里,但又没那个胆量,一是她不会游水,二是怕伤风败俗。
罗依然从水里钻来,心里有一种想唱歌的冲动,但又怕人听见,最后,她忍耐不住唱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罗依然的歌声甜美婉转,清脆悠扬,飘飘袅袅地回荡在松溪上空,把人带到思念亲人而又山长水远难以相逢的意境中去。暮色渐渐合拢下来了,罗依然的歌声和暮色浑然一体,久久不肯散去。
5
众人吃过早饭后,郭璞向李远辞别,嘱咐李远有事及时差人去府衙找他,他定当首先解决。李远点头称是,他叫杨方去把郭璞的马牵来,和杨方一起送郭璞到松溪边,直到看他过了松溪,他俩才回到家。
欧冶子对众人说,要上湛卢山铸剑,必须把昨天走过的路修好,他和池新、谢良野、周明山在石壁上开凿台阶,其他人挖掘土路。为了以后方便,路必须开三尺宽,小树和杂草要全部劈开,如果路不好走,无法把物资送到山上,对人也有危险。
“三尺宽?那得花很多工夫,没有半个月恐怕开不好,遇到岩石处还得凿台阶,也许要一个月呢,能不能将就走着?”陈利说,陈利是卫队的副队长,他觉得自己有话语权。
“磨刀不误砍柴工,花十几天时间,把路开好,以后会省去很多工夫。”欧冶子说。
“我们以后要常运什么东西上山?”陈利还是不解。
“吃的、穿着、用的,一下很难说清,其中要运送最多的是黏土和砖块,湛卢山上肯定没有黏土,黏土大都长在水田里,我们必定要在山下的田野找,再挑到山上去。”
“黏土是做什么用的?”
“用来制作冶炼铜矿和锡矿的坩埚,没有坩埚怎么能冶炼出铜和锡呢?所以,上山的路必须加宽,而且要一步一个台阶,否则我们挑东西在悬崖绝壁上行走,一旦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陈利觉得欧冶子很有远见,他把人的生命看得很重,不会像有些当权者动辄无辜杀戮草菅人命,甚至有些残暴的君王杀人当祭品。李远冲着陈利笑笑,意思是说:你还有很东西不懂,慢慢跟着欧冶师傅学吧。
众人正要向湛卢山进发时,紫大爷来了,他拉着欧冶子的袖子说:“我跟你们去修路吧,山上的情况我熟,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想为国家尽微薄之力。”
欧冶子想了想,觉得众人对上山的路已经熟悉了,没必要再多个带路人,但紫大爷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十分难得,不找点事让他做,有违他炽热的爱国之心。欧冶子忽然想起11匹马没有人饲养,不如就让他去饲养马匹吧。但这得征求李远的意见,欧冶子走到李远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李远从昨天和紫大爷接触中,初步了解到紫大爷是个十分尽责的人,同意欧冶子的想法。
欧冶子转身对紫大爷说:“李将军让您帮我们养马,您可否愿意?”
“只要能为你们做事,粉身碎骨我也愿意,我们越国应该战胜吴国,越国百姓再不要当亡国奴,应该挺起腰杆做人了……”紫大爷竟然说得眼眶潮湿,那是委屈耻辱的眼泪啊,越国有这样的百姓,何愁复国无望?
“紫大爷,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李远问。
“那能挣多少钱?只不过勉强能糊口,也就几百钱而已。”
“我们每月付你一两银子,你看够了吗?”
“够了够了,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呢。”紫大爷紧紧抓住李远的手,李远感觉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假如有人问你,马是谁的,你就说是山上做松香的贩子的,我们在湛卢山铸剑必须保密,以防敌人搞破坏。”
“我一定守口如瓶,一定把马养得肥肥壮壮的,我现在就回家把后院整理出来当马厩。”紫大爷说罢向马群走去。
众人开始上山了,欧冶子看到罗依然走路不太自然,有点瘸的样子,但她尽量装作没事,欧冶子叫住了她:“依然,你是不是脚痛?”
“不,怎么会痛呢?”她掩饰着。
欧冶子看了看她,没再说话,等她走远后,他把黄凤洁叫来问:“依然的脚是不是出问题了?”
黄凤洁不敢隐瞒:“她两只脚板磨出了许多血泡,睡梦里都叫疼呢。”
欧冶子叫罗依然停下来,叫她在家休息两天,等脚好了再上山,罗依然说道:“没上战场就先被吓死了,哪有这种道理?这不羞死人吗?”
“不要倔强了,再走你的双脚会发炎溃烂的。”欧冶子劝道。
“欧冶师傅,你别劝我了,今天我就算瘸了一条腿,我拄着拐杖也要上山。”罗依然不把它当一回事。
欧冶子见没法劝阻她,不再说话了。上山时,欧冶子留意路边有没有三七和草乌,没走多久,看见了一棵三七,他采下叶子和花朵,分几次塞入嘴里,慢慢嚼烂,吐出在手掌中,他叫罗依然停下来,叫她脱去鞋子,叫黄凤洁把三七叶浆敷在罗依然的脚板上,然后穿上鞋子。他叫罗依然和黄凤洁从刚刚走过的路往回修筑,这样罗依然就不用走更多路了。罗依然心里暖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欧冶子又交待罗依然,挖土阶时要小心,别让泥土和小石子钻进鞋子里,以免硌到脚板,造成二次损伤。说完后疾步向上,追其他人去了。
众人到傍晚六点才下山,和她俩汇合,看她俩挖掘出来的路阶不差于男人,一直夸她俩。欧冶子和各个铁匠每人开凿出了十步阶梯,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所有石阶将被他们开凿出来,开路最难的是凿石阶,泥土路自然好挖掘。
当天晚上变天了,一列列乌云从南方慢慢飘来,到湛卢山顶就不想走了,堆积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锅盖,紧紧把松溪里捂住,空气热得像划一根火柴就会燃烧,众人担心会下暴雨。
果然不出所料,天还没亮,突然一声惊雷在松溪里上空炸响,一道闪电撕开了云层,随着刮起一阵狂风,大雨像瀑布般从云端倾泻而下,雨珠砸在瓦片上,发出啪达啪达的脆响,无数的小雨点,从瓦片缝隙间飘落,洒在人身上,让人不得安睡。
天亮后,杨方问欧冶子要不要做中午的饭,因为下雨众人可能不用开工,这样可以做一餐吃一餐。欧冶子刚刚睡醒,他怕吵醒众人,轻声说:“我们要上山,你叫你娘子把午饭做好。”杨方有些疑惑,但他从欧冶子眼中看出不容置疑的神色,转身去向他妻子交待要下多少米。
众人起床吃饭,都以为下暴雨不用上山了,可以安心休息,但欧冶子叫杨方借来了十一件棕衣和斗笠,叫众人穿上,上山开路。李远和陈利觉得那么大雨开路的效果不大,应该放假让众人休息。
欧冶子说:“李将军,据我了解,松溪里一年有三个月下雨,多雨的年份甚至多达四个月,倘若雨天都不干活,我们的剑最少要被拖延十个月才能铸出,十个月里会发生很多事……你们看——田里的农民都穿着棕衣干活,为啥我们就干不得?”
“可他们是为了生计……”陈利还没说完就被欧冶子打断了:“他们只是为了妻儿老小的生计,而我们肩负着国家兴亡的重任,我们要比农民更不惧风雨更不畏艰难才是!”
李远觉得欧冶子说得非常有理,战场上面对刀枪剑戟都不怕,怕什么下雨?李远叫众人穿上棕衣去干活,众人不敢懈怠,穿上棕衣走进雨幕里。
欧冶子不让罗依然和黄凤洁去,说女人经不起雨水的浸染,会坐下病根,他娘子就是因为浸入太多雨水,才生病的。她俩不听,也穿上棕衣,扛上锄头冲进雨里。
6
半个月后,从松溪里到湛卢山的路全部修好了,陡峭处一步一阶梯,直通湛云峰顶,众人算了算,大约有一万步阶梯,这是群策群力的壮举,从此以后,能造福当地千秋万代的子民,众人心中甚是欣慰。
欧冶子说接下来要在骆驼坳盖寮子,寮子建成后,全部人都要住进去,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长年住在山上。
欧冶子把寮子的草图画在一条绢帛上,图中有两个主房,一大一小,大的宽两丈,长三丈,作为男人的起居室;小的宽一丈,长一丈五,为罗依然和黄凤洁的起居室,两个起居室紧紧相连。男起居室的旁边建一个长宽各为两丈的厨房,吃饭煮菜都在里面。厨房旁边设计了两个小浴室,男女各一个,为了干净卫生,男女厕所设计在离寮子五十步外的竹林间。
寮子周边一共要打十六个大树桩,作为寮子的主体骨架,呈长方形,用横木把和树桩连在一起,起固定墙壁作用。框架做好后,再从里面分隔成男女起居室和厨房。墙壁用毛竹片编成,高一丈,宽五尺,再把编成的竹片用绳子绑在横木上,铺上一层芦苇和茅草,用竹片夹住,这样能起到隔热、防寒、遮光、避风的作用。
屋顶用笔直的小杂木当横条,小杂木的尾巴直径要一寸左右,每条长为一丈一尺间,屋顶搭建好之后,用杉木皮盖住,再铺上茅草,这样雨水就无法渗入,烈日也晒不到,还能御寒。
欧冶子问众人对设计图有什么意见没有?以便提出来,再作修改。众人看了后,说没有意见。
众人吃罢早饭,迎着新修的路往湛卢山上攀登,来到骆驼坳。欧冶子开始分工,由李远和陈利去砍十六根硬木树桩。因为他俩力气大,俩人能抬得动。江绝、黄坚石、林一虎负责砍毛竹。欧冶子和池新把毛竹劈成片,编成竹篱。谢良野、周明山砍小杂木。罗依然和黄凤洁负责平整建造寮子的坪子。
下午三点,罗依然和黄凤洁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欧冶子笑了,对罗依然说:“原打算你们三天做完,这么快就做完了?”黄凤洁点点。欧冶子站在坪子上方,指着坪子说:“地是整平了,但地面的泥土很松,你俩想办法把地面夯实吧,还有啊,坪子的后面要开一条水沟,这样雨水才不会流进寮子里。”
她俩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做事不够认真,很多事可以触类旁通,但却想得太简单,像这种事原本不需欧冶师傅指教,却要他点出来才知道做。
罗依然看着坪子发呆:倘若用脚踏是无法把地面夯实的,用石头砸虽行,却很难用手把握,用木板和木墩最好。但唯一的一把锯子被李远和陈利带去伐木了。
罗依然和黄凤洁去林子里找李远和陈利,她们边走边喊,很久没得到他们回答,一会儿,听到了前面大树下有声音,她俩向声音方向找去,当她俩走近时,看见陈利背向她俩在拉着锯子伐木,罗依然用食指压住嘴唇,向黄凤洁做个噤声动作,黄凤洁会意,她俩想到陈利背后唬他一下,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陈利,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刮来,树梢哗啦啦一声巨响,大树向她俩这边倒过来,罗依然感到不妙,陡然把黄凤洁扑倒在地,紧紧抱着她,猛地向山下滚去,只听“轰”的一声,大树砸到了地上,山体被震得微微发颤……
黄凤洁爬起来一看,惊得目瞪口呆:那棵树正好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黄凤洁紧紧抱着罗依然,浑身在颤抖,眼里闪着泪光说:“依然姐,谢谢你救了我,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你……”
“报答什么呀?咱俩是姐妹,我能见死不救吗?这事不许你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为什么?你干的是好事,又不是坏事。”
“我不想让别人晓得你欠我个人情,再说了,是我让你走慢些,要不你已走到陈兄长身边了。你得答应我,要不我生气了。”
“好吧,我答应你。你身手怎么像猴子一样敏捷?”
“狗急会跳墙,鸡急会啄人,人急会敏捷。”罗依然很自然地回答,黄凤洁点点头。刚才的一切都被陈利看在眼里,他对罗依然舍身救人行为十分佩服。
陈利跑到罗依然面前问:“罗妹妹,你摔着了吗?你们来怎么叫我一声?好让你们避开啊。”
“我没事,是我们想悄悄唬你一下,才会造成这种局面。”
“罗妹妹,你活动一下手脚,捏捏身子,看有没伤着,好及时用药。”陈利对她说。
“哎,陈兄长你就知道关心罗姐姐,却不问我伤着没?”黄凤洁俏皮地翻着白眼问。
“这……对不起!黄妹妹,你伤着了吗?”陈利觉得是疏忽了她。
“我不是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那么容易伤着?”黄凤洁虽然没罗依然那么胆大敢为,却得理不饶人。
“你们是来找我吗?”陈利问。
“是……不是,应该说来找锯子的。”罗依然说。
“锯子在我手上,那就是找我了,你要用锯子干吗?”
“我们要锯一个木墩,用来夯打坪子。”
“好啊,我帮你们锯来便是。”
“我要带树枝的木墩,最少要有四根树杆长同一节上,可以用来绑绳子,只要一拉绳子……”
“我知道了,你们想用它做木夯,我带你们去找。”陈利边说边仰起头,观察周边的树木,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中意的,仨人分头平行向前找去,一会儿,陈利看到她俩想要的树,唤她俩来看,她俩觉得很好,于是,陈利把树锯倒,把木墩锯下,让她俩抬回去。
十天之后,他们把寮子盖好了,看着新家,众人有说不出的兴奋,第十一天,众人把被子、竹席、包袱从松溪里挑到骆驼坳,搬进了寮子,像乔迁一样,他们买来酒肉,由罗依然掌勺,黄凤洁帮厨,煮了十一道菜,让众人放开肚子吃喝,庆贺乔迁之喜。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还兴致高涨,在寮子边空地上燃起篝火,油松枝燃烧起来了,吐着金色火舌,风一吹,发出“呼呼”之声。众人接着喝酒,下午陈利和江绝狩猎到一头小野猪,晚饭时才煮了四分之一。李远叫罗依然把剩下剁成十几块,酒上盐水和胡椒,放在篝火里烧烤,众人边吃烤肉边接着喝酒。
陈利提议道:“大家请罗妹妹唱歌好不好?”
众人都说好,一直鼓掌叫她唱,罗依然说:“请各位兄长原谅,今晚依然喝多了,改天再唱好吗?”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众人大声叫道。
罗依然推辞不了,唱了一首《蒹葭》,唱完之后,众人还不放过她,她觉得嗓子干涩得像被火烤过一样,不能再唱了,只好变通一下:“各位兄长,今天依然实在唱不出歌来了,我跳舞给你们看吧。”
“好,太好了。”众人热烈鼓掌。
“不过跳舞要有音乐,不然万万跳不起来,你们一起唱《采薇》吧,相信这首歌各位都会唱,也对跳舞节奏。”
众人异口同声唱起了《采薇》,他们的歌声在千古空寂的山坳里响起,带着莫名的亢奋,把山林震得嗽嗽响。陈利拿起身边的柴刀使劲拍打着竹筒,发出节奏分明的拍子,罗依然在歌声和节拍的催促下,拿出一条绢带,把腰一束,在火堆边翩翩起舞,她或踮起足尖,像采花的蜜蜂立于花蕊间;或摆动腰肢,像春风中的杨柳般婀娜轻盈;或舞动柔软的小手,像在风中招展的水仙花,向人们诉说着什么……
她的脸颊一片绯红,那是酒精的神奇作用,她善睐的明眸秋水般澄澈,风车般流转,她的舞蹈行云流水般流畅,产生一种纯粹与和谐之美,给人一种向上的力量和赏心悦目的美感,令人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