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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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一根钢丝,连诱饵都不用,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我还看到过生铁打造的兽夹子,很厚重,有两排铁齿,夹到谁的腿,必然是粉碎性骨折。夹子的力度很大,至少我是没有力气将它掰开,它的模样丑陋,它存在的本身,就充满着杀机和血腥,让人望而生畏。
勇猛强悍,阴鸷恶狠,是老县城人性格的另一个方面。他们有着猎人在鲜血与尸体面前不动声色的冷峻,有着常人不具备的耐性和沉静。过去老县城的人猎过熊猫,他们吃过熊猫的肉,也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安和内疚,当然,那时候保护大熊猫的政策还没有出台,在他们眼里,熊猫和山里的兔子是一个档次,不过是数量的多少而已。
保护区的巡护员告诉我,老县城的猎手是真正的猎手,包括书记、村长在内,都是打猎的行家,他们现在不打就是了。过去,套着麝,将麝香包一割,顺手将皮剥了,架在火上烤,自家带着米,带着包谷酒,有吃有喝,那叫舒坦,比我们现在巡护员滋润,我们现在只有干烧饼和咸菜。
反盗猎,对保护区来说,是个永无休止的话题,是要花磊精力与之做不懈斗争的工作重点。
70年代甚至更早的时候,山里人并没有多么深厚的经济意识,猎杀完全是为了满足生活所需,我看到《最后的熊猫》书上的一份对大熊猫盗猎者的审问纪录:
法官:你做什么职业?
冷志中:在卧龙种田。
法官:你用什么方法杀死熊猫?
冷志中:绳索陷阱。
法官:绳子是哪儿来的?
冷志中:从桥上割下来的。
法官:你设了多少个陷阱?
冷志中:六七十个。
法官:你想捕什么野兽?
冷志中:麝香鹿,还有野猪。
法官:说说你发现熊猫的经过。
冷志中:我看见了雪地里的脚印,起先我还以为是人。然后我发现熊猫被勒死了。我知道杀熊猫是不对的,我想把这件事情瞒起来。我用刀切下脚,然后我把身子剖开,拿出内脏。我把这些都藏在林子里,最后我把皮和肉带走了。
法官:你有没有看到尸体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冷志中:一个无线电项圈。
法官:你把它怎么办?
冷志中:我把它割断,藏在岩石下面。
法官:你把肉怎么办了?
冷志中:我带回家,我老婆用萝卜炖它,我们吃了一些。味道不好,所以我们就拿它喂猪。我还送了一些给我妹妹。
在这里,我们首先感到的是狩猎者的愚昧与落后,这使我们在为大熊猫惋惜的同时也为农民的无知而叹息。熊猫肉炖大萝卜,也就是这样的人能做得出来。70年代对中国动植物保护来说,尚算不得全面展开,随着经济的发展,随着人们商品意识的增强,随着某些人道德品质的逐渐沦丧,人们对大熊猫,对珍贵野生动物的捕杀已经变得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在金钱的驱使下,什么都可以杀害,包括大熊猫,也包括人。
1988年4月7日《纽约时报》报道:中国以非法杀害大熊猫的罪名逮捕了203人,没收了146张熊猫皮,熊猫皮在香港和日本可以售得高价。
1987年,最高人民法院宣布,非法杀害熊猫,私自出售熊猫皮,至少判刑十年,甚至可判无期徒刑或死刑。掉脑袋应该说是再严重不过的事了,但这也无法阻止盗猎者的贪婪。《公安报》报道,有一名盗猎者告诉警察,我一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钱,即使冒生命危险也是值得的,要不是被你们抓到,我就成大富翁了。
为了钱,盗猎者铤而走险,在秦岭山制造了一起特大血案。
2000年12月,全国第三次大熊猫调查工作在秦岭地区紧张进行。老县城保护区抽调了李祥风、王院龙、许永永、李东群四个人参加全国调查。12月16日,佛坪保护区龙潭保护站的调查小组跟往常一样,上山调查这一地区大熊猫生存状况和数量。来自全国各地的组员在沟口分成若干小组,先分头进行调查,然后再汇总情况。
佛坪保护区的赵俊军和太白保护区的李先敏被分到了一组,两个人沿着龙王桥沟往山梁上走,山上雪很厚,气温在零度以下,环境非常艰苦。很快,他们发现了熊猫的新鲜粪便,两人一边追巡着踪迹,一边搜集着数据,走着走着,竟然来到了一个棚子跟前。老林子里怎会有这样的“建筑”,两个人好奇地站在棚口往里面望,只见棚子的地上搁着一条羚牛腿,无疑这是盗猎者安置的机关,赵俊军毕竟年轻,没有经验,他决定靠近看个仔细,就在他抬脚迈进棚子的刹那,整个棚子塌落下来,20余块二三百斤的大石头从上面砸下,将赵俊军严严实实地砸在下面。石头落下来的时候,赵俊军狠命推了旁边的李先敏一把,李先敏身子一歪,上半身躲过,下边一条腿让层层落石压在底下了。赵俊军连哼也没哼一声,在石头堆里没了声息,李先敏疼昏过去,许久醒来,下半身已动弹不得,叫了几声赵俊军,不见回音,就拼着命呼喊救命。
喊声被对面梁上搞调查的队员听到了,他们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先下沟,再上坡,往发出呼救声音的地方赶。赶到这边梁上,又听不见声音了,他们大声喊着两个人的名字,没有反应,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人,只好跑回保护站求援。
保护站技术员党高弟立即带人上山搜寻,陕西省大熊猫调查队负责人金学林、雍严格一边通过电台向上级汇报情况,一边组织村民、队员上山寻找,终于在晚上9点钟,发现了“大砸”的地点。
大家赶快将大石头搬开,先救出来的是李先敏,他已经奄奄一息,由于天气寒冷,他身负重伤,加之被压了十几个小时,已全然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他的一条腿已经碎了,现场的人谁都知道,他这条腿是保不住了。赵俊军是后被挖出来的,几十块石头砸在他的身上,几乎成了肉饼。看得出,石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想保护自己,身背工作包的他,呈半蹲姿势,头、脸被压挤在膝盖上,舌头也被砸出来了,全身骨头没有几根是完整的,一只脚被压入泥土,深达五公分。
现场惨不忍睹,看见的人没有不落泪的。
山民们不说话,调查队员们悲痛万分。
这是震惊佛坪、震惊全国的“12.16‘千斤砸’案件”,是盗猎者直接向动物保护者的宣战。
“千斤砸”,这一古老、笨重又科学的大型捕猎工具在秦岭山区已经绝迹了20多年,如今又出现了。所谓“千斤砸”是用2─3米长的木棍十余根,用钢丝捆成井字形木架,采用塌板原理支撑,内设触发机关,上压千斤石头,专门用来捕获大型野生动物的工具。
据说破这个案子相当艰难,当地老乡一口否认在此设过机关,并说这样凶险残忍的捕杀非本地老乡所为,谁都知道国家正在秦岭搞“猫调”,不可能干这样的事……公安部门动员大家仔细回想前后的可疑线索,有两个巡护队员回忆起月初巡视回来,在蔡家沟遇见过两个外地人,都在30岁左右,背着牛仔包,拿着斧子,说是佛坪十亩地的人,到药坝来找活干。公安部门认为这是一个线索,就找到十亩地,十亩地在佛坪东北,与宁陕、石泉县接近。经过一番化装侦察,查清十亩地有个叫见用林的,他长期安夹下套猎捕野生动物。简永林在汤坪镇有个师傅姓贺,叫贺老四,常年以狩猎为生,和他兄弟贺老三两人平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年龄虽然不大,都是有经验的老猎手。根据人们对贺家哥俩的描述,很像是巡护员在山里看见的那两个人。
侦察员化装成收天麻的客商,来到汤泉镇,从侧面了解,贺家兄弟俩已不知去向。侦察员通过暗线,摸底调查,终于摸清了贺老大在太白金矿打工的消息,便赶到太白金矿,在一采矿点将罪犯嫌疑人贺老四抓获。后来接到耳目密报,说贺老二有可能流窜到铜川某煤矿。抓捕小组立即赶到铜川的照金镇,制定了抓捕计划,准备晚上10点将贺老三抓获。到了煤矿他们才发现,这里的民工居住比较分散,并且抓捕小组谁也不认识贺老三,在夜晚,仅凭身份证上一张十年前的扫描照片,困难很大。贺老三是个生性多疑的人,他凭感觉已经察出有些不对头,公安人员追查到他的住处时,他撒腿就往山上跑。干警们也一齐扑出,七八个手电筒一齐照向逃跑的贺老三。干警边追边喊,站住!站住!贺老三根本不听,依旧跑,并开始胡钻。干警鸣枪示警,贺老三听到枪声,一头跌进长满刺槐的山沟里,被擒。
这两个人,在1999年5月至2000年12月,先后五次非法进入佛坪自然保护区,在保护区内设置“千斤砸”八处,安放钢丝猎套50余根,猎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羚牛4头,二级保护野生动物黑熊1头、苏门羚2头、林麝1头;一般野生动物野猪2头、毛冠鹿1头、豪猪1头;设置的“千斤砸”致全国第三次大熊猫调查队员一人死亡,一人重伤。
贺老三被判无期,贺老四被判死缓。
盗猎者,让人恨之入骨。
老县城位于各保护区中心,我问过保护区主任,保护区内有没有偷猎现象。主任向我郑重表示,在老县城保护区范围内,保证没有一个夹子,没有一个套子。我对其它保护区的人说老县城没有安夹设套的,他们说不可能,有才是正常,没有反而不正常,成立保护区的目的就是将来取消保护区。但是老县城保护区主任仍旧坚定保证他的保护区内没有盗猎者,保护站的两个站长也说没有,问到山上帮助巡视的志愿者和搞熊猫调查的队员,也说在老县城区内没见任何盗猎痕迹,我想起当年老县城那些被人家记录在案的“精英”们,总觉得不可思议。
金盆洗手,竟然洗得这样彻底?
后来我几次上山,也的确没有看到夹套,也就是说狩猎的中心改了风气,变狩为护了。我问何麦成,这是怎么回事。他对我说,靠宣传教育,靠觉悟。
我听着这个结论不踏实,让他说仔细点儿。何麦成说,老县城人少,就几户人,谁今天进了山,走的哪条道,去干什么,保护区的人都清清楚楚。何麦成说,我们不上山的时候就在村里转,你别以为是瞎转,我们心里明白得很呢。保护区刚成立时,“精英”们也不是那么听话,祖上千百年传下的营生一时哪丢得下。1997年,村里的张达化在易家坪放了一个套,目的是套吃他庄稼的野猪,不知怎的却套了一只苏门羚。保护区抓住这件事,罚了张达化300块钱,还要写出检讨。300块,对山里农民来说不是个小数,掏得心疼啊。可保护站毫不通融,一分不能少,平时很熟稔的哥们儿,这会儿谁也不认识谁了。张达化交了钱,保护对他说,我们不白收你的钱,也委任你个负责人干干,就让你当村里的检查员,山上如果发现套子,立即来报告,不报告,就是你干的,就再罚300。
这主意也就是精明的何麦成想得出,张达化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上任”,发现了情况就来报告,发现了情况就来报告……村里就这几个人,一查一个准,后来再没人干了。主要是大家觉得没意思,划不来。
老县城区域相对封闭,比较好管理,进区只有城北面、城东面和城西面三条道,城北秦岭大梁顶上有车路,是进入保护区的主路,有专人把守,外边人进入需登记。城东安置了最东头的王三泉家,城西安排了张金科家,一家搁一个本,凡是从这儿路过的,一律要登记,从源头上有效地控制了区内流动人口的进出和管理。我问何站长,给这两家什么报酬。何站长说,到年底下一家给他们提个挂历就行了。送挂历的时候,他们一家还要管我们一顿饭。
狩猎的人加入了保护者的行列,老县城人对野生动物的理解比别处更深刻,他们对山上的野物很熟悉,哪块地界是某只黑熊的领地,哪个岩洞是某个母熊猫育崽的巢,三群金丝猴的界线划定从哪儿到哪儿,野猪通常从哪条路线下来捣乱……
2002年3月,村东头三泉的媳妇跑来说,沟里有只金丝猴不行了。巡护员李育鹏跟过去看,看见一只老猴躺在地上,已经昏迷,赶紧抱到三泉家,用盐水往嘴里灌,已经张不开嘴,后来不到一个时辰就死了。李育鹏说,那个猴太老了,老得一颗牙也没有了……有人在都督门也发现一只金丝猴,报告保护站,王亚平用背篓背了回来,是只雄猴,很老了,喂洋芋,喂苹果,不吃,最后咽了气。
就是说,老县城的人已经有了自觉的动物保护意识,这个原本就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村落,更深地融入了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