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又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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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又闯祸了
一
正月初八。
魔法盒子开始了新的一年。我继续统筹着部门所有的工作，初稿、校对、内务，用曹大钱的话总结说：“就是实现部门工作的无缝衔接。”
夏萍萍有时候会在msn上跟我聊几句，问我升到哪一级了。我说，又从头开始了，现在级别是cw，统筹。她很替我鸣不平劝我趁早离开一部，离开魔法盒子。
这件事，我想都没想过。
大学时，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总是给自己找离开的借口。我曾很努力地去专注一件事，但是当这件事遇到了瓶颈，或者遭遇了同学的鄙夷，我就会放弃，然后寻找下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事去做。比如，我曾经苦练篮球，结果那次成为班级罪人后，我就觉得自己不是打篮球的料，放弃了，转而专心地看足球，希望能跟他们一起海聊西甲、英超，获得他们的认同。结果，孟代强说我，“你懂个屁”。
我曾这样不停地逃离，不停地给自己新的开始，可是这些开始大都没有结果。我却习惯了逃离，习惯了给自己下一次机会。
我现在想跟大学时的这种陋习说“再见”，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魔法盒子，离开策划一部。
自从一部有了统筹这个岗位，他们的工作就轻松了很多。案专心做案，美图专心做美图。每次，我总是第一个拿到客户资料，然后，根据客户的行业、市场定位以及效果要求，做一个提纲。
我制作出提纲后，交给孙乾和李秋雨，由他们去做策划。策划初稿出来后，我校对，曹哥负责审核。如果方案通过，那么剩下的工作就全部交给我了。我要把效果策划递交给客户，根据修改意见，让策划重新调整；如果客户说可以了，那么就将方案转交给制作部，并约定交货期限。
在一部我似乎成了“有事您说话”的代言人。
唐木叫我“万能龙套”:工作是万能的，工资却是龙套的。
我不在意这些，也没法在意。
发工资的时候，马经理地总是要加上一句:“横日，你这个月做得很好。”刚开始，我总以为他要给我加两三百块的奖金。结果，工资单上每次都是固定的1200+720。
马经理的奖励，以精神鼓励为主。
二
策划一部的客户都是公司的优质客户，一个都惹不起。
商业银行送来了新一年的主题，他们今年要重点推广中小客户的融资方案。
陈雷和杨敏的方案离交稿时间没几天才出来，孙乾和李秋雨看了觉得还不错，就递给曹哥。曹哥看了策划稿，说：“似曾相识燕归来啊，好像在哪见过。”
方案在部门内部通过了，由于客户要得急，马经理就安排我在给客户递交方案的同时，交给制作部同步制作，三天后交稿。
方案递给客户后的第三天，他们的企划经理找到马经理，说我们抄袭，大发雷霆。原来与另外一家大银行一年前的策划方案极其相似，部门一看全傻眼了，如此拾人牙慧的作品，还从未遇到过，撞车事件迅速在公司传开了。
马经理马上安排补救措施，要求一部在一天内拿出新的方案。然后，指着我，训道:“统筹！统筹！你的统筹是怎么统的？为什么完稿这么晚？如果客户不满意，我们一定要给自己留出改稿的时间，你给我留的时间呢？”
我？没留时间？杨敏和陈雷迟迟不出方案，我怎么办？怎么留时间？
一天后，一部匆匆递交了新的方案，但未被采用，被迫与商业银行暂停了合作。
第二天，公司周会。
马经理首先作了自我检讨:“部门出这么大的事，我作为经理，首先认罚。请陈总发落。另外，我也要强调一点，现在部门内部统筹出了大问题。一个案子下来，我们必须要把握好时间，准备资料多长时间，确立策划主题多长时间，完成策划初稿多长时间，交稿什么时间，第二套备用方案怎么做，要多长时间，这些都是需要部门做一个严格的规定和统筹。”
陈总听了:“怎么统筹时间，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我想知道客户是怎么丢的！”
“一套方案迟迟不交稿，二套应急方案又没有，时间统筹缺位。”
“这就是你给我的原因？以后谁要是再拿这些原因来敷衍我，就给我滚蛋！”陈总转身跟唐木说:“给我在香格里拉定四个位子，我今晚约商业银行的张经理吃饭！胡经理跟我一起去，这是你的客户。”
马经理看了看陈总，欲言又止。
陈总说:“马经理就不用参与了，你先搞定自己部门再说。唐木你去一部，协助马经理自查！”
散会。
三
陈总、胡经理和马经理，号称公司三巨头。
但凡有重大活动，他们都是一起出席，分别饰演不同的角色，无往不利。今晚，马经理落了单。
回到一部，马经理开始内审。
唐木坐在一边，抱着笔记本电脑做笔录。
“老曹，你说说，怎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事件？”马经理开始逐级追查。
“头儿，是我审查出了问题。我认罚。”曹哥一股脑儿揽下了责任。
“老曹，别以为你不追究，我就会放过他们。孙乾和李秋雨，你们俩作为部门老员工，公司策划骨干，怎么会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我明白你俩的用心，你们是希望下面人有上手出头的机会，可是你们也要尽到督促和管理的责任！”
唐木在msn跟我说:“哇，这是要避重就轻了，看来没曹大钱和孙乾、李秋雨什么事儿了。勇勇，你一定是最后一个倒霉的，不信我们打赌，赌一顿灌汤包。”
我没回，继续听着马经理的发落。
“杨敏和陈雷，我知道这个客户的方案难做，但是你们为什么明知有困难，还自己闷不做声？这样是要出大问题的，如果你们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跟我提出来，我会考虑向公司申请，给你们调换部门的。”马经理很委婉地说了他俩，但是谁都知道他俩搞不好就要走人了，下面该轮到我了。
“横日，从你进公司，我就一直看好你。你做的几个案子多么出彩啊！为了培养你，我特意调你做统筹，我一直跟你说，统筹是我们部门最重要的工作！只有关键的人，才能得到重要的工作岗位，这你难道不明白吗？可是，你是怎么做的？这次事件，你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希望你勇于承担。”
我要负主要责任！
唐木在msn说:“呵呵，你死定了！”
末了，马经理总结说:“我作为部门经理，老曹、孙乾和李秋雨有领导责任，各自罚一个月奖金；你们俩，杨敏和陈雷，如果继续在一部，就扣发三个月奖金，如果想去其他部门，我愿意协调；赵横日，我建议你离职，我会向公司陈总汇报。”
离职！
我，我，我！
我低着头，为什么要我离职？我想不明白，我想不通。
唐木扣上笔记本，说:“就这样吧，马经理，我会把部门的这次结果汇报给陈总。”
“那我们就等总经办的处理结果。”
四
唐木总是能预言一些事情，我现在丝毫没有了她那种调侃的心情。如果公司批复了，我就要离职。而我，过完年回来，还不到一个季度。如果离开魔法盒子，我还能碰到陈总那样给我工作机会的公司吗？
我心里一团麻，坐立不安。
人在无助的时候，会想到很多人。而我，最先想到的是夏萍萍。她曾经一再鼓动我，离开魔法盒子，虽然那时我还觉得是个笑话，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在msn上闪了她一下，她似乎不是很忙，很快回复了我。
“我就要离职了。”
“你早就该离开马四眼，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里丢了一个大客户，我要负主要责任。”
“哼哼，主要责任？马四眼为什么不负主要责任？”
我无语。她可以一走了之，我却不能把责任倒扣到马经理头上，我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能力。
我很感谢曹哥替我说话，可是无济于事。
我感觉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莫名其妙的。办公室里的同事，我无可求助。杨敏和陈雷，跟我一样，惊慌失措，默默地坐在那里，他们被吓怕了。
我该怎么办？
我只不过想好好干活，安分工作。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地改善自己的现状。
我起身出了办公室，敲开陈总办公室的门。
唐木一个人在，陈总出去了。我想从她那里得到些什么，哪怕只是心里安慰:“就这么定了吗？”
“不知道，陈总出去了。他还不知道马经理的内部处理结果。事情终归要有人担责任的。”她此时也显然没有了刚才的兴致，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情终归要有人担责任的”，这是多么不容置疑的一句话，可是这句话可以把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的前程就此毁掉，这个人就是我。从陈总办公室出来，心里更加不安。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去了培训部。里面空无一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回想这件事情的始末：商业银行告知了策划主题，约定两周交稿。我拟好提纲，交给杨敏和陈雷，她们迟迟拿不出方案，直到时限的最后几天才匆匆把方案拿出来。期间，部门领导无一过问，包括曹哥。然后，赶在期限前把第一方案提交给客户，客户发现了作品的问题，返回来倒戈。等我们匆忙间做出第二套策划，且不说效果一般，此时客户已经对我们失去了耐心。现在我要承担公司失去大客户的责任。
张明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的消息一向灵通。她拍了拍我:“横日，树挪死，人挪活，马经理那里不是你唯一的希望。我觉得二部于扬经理那里的氛围更好。”
我没说话，点点头表示了对她的谢意。
五
回到策划一部。
马经理已经回来了:“在没有正式离职之前，你还是公司的员工，还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你怎么能擅离岗位？你看看这一堆的事情！”马经理见我进来，冲我发起了火。
我赶紧收拾起桌上的资料，开始干活。杨敏和陈雷主动过来帮我做一些事情。他们跟我一样的处境。
其他人都沉默。
五点。下班了，终于下班了。
刚刚到点，我就匆匆离开了公司。
外面，正是初春，树上的芽苞还带着毛茸茸的白面。我的心里却乍暖还寒，一股倒春寒把我吹得瑟瑟发抖。
刚下楼，唐木给我电话，让我去包子铺等她。
到了包子铺，才发现原址已经搬走了。唐木轻车熟路地带我去了新店。
“吃啊，跟掉了魂似的。”唐木说。
“你吃吧！我没胃口。”
“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饱再说。赶紧吃！”
唐木吃饱喝足，抹了抹嘴，说:“别听那个马四眼胡说八道，看把你吓的？”
听了这话，我稍稍放了心。
“你开会的时候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呢？依我看，该骂个死马四眼的！这家伙，阴招大大的。什么统筹？做得好，他得利，出了事，就拿你当活靶子。你怎么就那么笨，站在那里让人往你身上射箭？”唐木不忿。
“我有我的责任。”我说。
“你当然有责任，你有唯唯诺诺不肯上进的责任，你有畏首畏尾不敢冒头的责任。他马四眼，要不是……算了，不说马四眼。说你！要我是你，我就跟陈总提，我要当策划一部经理，哼！”唐木图个痛快，过了嘴瘾。
“我还能不能留在公司？”
“我都跟你说了，要是陈总同意了马四眼的处罚意见，我马上辞职，跟你一起下岗！你不想想，我妈舍得我下岗失业吗？陈总还不至于那么四六不分。”唐木拍了拍胸脯。“别担心了，陪我走一圈，消消食儿！”
我的心情好了不少，随手折下一根杨树枝条，在手里拧了拧。
“你不爱护树木。”
“这些杂枝是要折掉的，要不怎么成材？”说话间，我抽出一根枝条的筋骨，扔掉。手里只剩一截枝条的树皮。我掐下一段，大概五公分长，把一头用手摁了摁，放在嘴里，一个杨皮哨子就做成了。
唐木赶紧说:“给我做一个，给我做一个。”
我给她做了一个，很快，悠扬快乐的各种小调从她嘴里吹出，引得不少人回头。“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春夏农村更有意思吧？”
“农村的一草一木，都可以玩，都能玩出意思。”
“五一我要去乡下。”
就快了五一，还有半个月。
六
第二天，陈总到我们部门开会。唐木没来。
这是终审判决的时候。
虽然唐木拍胸脯跟我保证不会有事，我还是忐忑不安。
“今天不是讨论，是宣布。我宣布下面几件事，关于谁的，谁听好了。第一，商业银行暂停我们业务半年。第二，策划一部从本月起停发半年奖金。第三，任何关于人事变动的消息只能由公司总经办交人事部发布。第四，重要客户实行部门经理负责制，客户在，经理在；客户不在，经理走人。”
说完，陈总出去了。
马经理扶了扶眼镜，说:“大家都听见了？一部从今天起，都给我提起精神来。我要是走了，你们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这次丢客户事件，就这样了结了。我没有被辞退，杨敏和陈雷也得以继续留在一部。可是，我以后怎么面对马经理？我极其厌恶这种人心隔肚皮的氛围，我大学时就受够了。
我想，我应该主动跟马经理认个错，缓和下关系。我在msn上说:“马经理，本来是我的错，让您担待了，我以后会好好工作，做好您安排的任何工作。”
马经理过了好久才回过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但是以后，我、部门、公司，都不允许再出这种事情。”
认错，总比互相埋怨要舒服。我认了错，即便马经理不理我，我起码心里放下了。
我继续做统筹。
时间从4月，一直持续到7月，部门相安无事。
窗外，树叶渐渐稠密，岛城迎来了一年的盛夏。
唐木五一没有时间去乡下玩。
公司对一部的处罚，引起了其他部门的围观，围观过后，就是整改，唯恐自己部门出事。
一部也有变化。每天早会，马经理都会过问案子的进展。汇报情况，几乎成了我每天工作的开始。我小心小心再小心，唯恐赶不上进度。部门案子很多，各种情况每天都要汇报，这段时间，我的记忆力好了很多。
碰上部门加班，马经理有时候会叫外卖，有时候带我们去外面吃。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很热情地问杨敏和陈雷，喜欢吃什么，放不放辣，等等。而我，他从来不过问，我觉得我跟他始终有一种看不见的隔阂。
经过几个月的缓和期，那次事件的打击逐渐平复了，杨敏和陈雷融入了部门，在办公室里说话也随意了很多。而我，似乎再一次被隔离了。我再一次怀疑自己是否能融入一个团队。
每当想到“团队”这个词，我心里就诚惶诚恐。我是不是生来就不合群，生来就没有团队合作意识？这是我一直苦恼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我跟曹哥说过。
曹哥说:“试着去了解每个人，关键是要有一颗真心。”
我的态度起了明显变化，每天更加积极地工作，跟每个人说话也都带着热情。
这就是生活的那面镜子么？我发现杨敏和陈雷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李秋雨孙乾也不时跟我说笑。
生活真的是一面镜子。如果我一直藏在镜子后面，就永远看不到镜子里的笑容了。
七
时间到了9月。
我在公司做统筹，已经快一年了。
这段时间，虽然一直没有奖金，但是我却很开心。在部门，大家忙的时候一起忙，闲的时候搞笑几句，调节一下气氛。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马经理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有时候甚至会拍拍我:“横日，干得不错！”
9月中旬的一天，我在加班，准备明天莱美第三季度的送稿。
晚上八点多，马经理来到办公室，给我带了一桶肯德基全家桶。我很感激他居然想着我没晚饭吃。
“这次莱美招标，你感觉我们的方案有没有戏？”
“我觉得差不多，再说莱美苏经理对我们也很信任了，我们已经连续做了一年多。”我很有信心拿下莱美第三季度的单子。
“也不能这么说。现在他们是招标，不是指定了。一定要做到完美，再完美，不能有任何瑕疵。”马经理嘱托。
“放心吧，我检查了好几遍。主要是咱的创意好！”
“是这样，横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说，你看方便不方便。”马经理很小心地说。
马经理如果有什么事要我代劳，我能办到的，当然毫不含糊。
“我的内弟，也搞了一家小广告公司，刚开始没多少业务，也不想一下子发展得多大，他就是想先接触一下客户。正好这次莱美招标，你能不能跟苏经理打个招呼，让他的公司也参与投标？当然了，能不能中标，还是要凭实力说话，主要是给他个机会练练手，接触一下客户也好，对吧？”马经理说出了他的意思。
“直接给莱美递交方案，不就可以了吗？”
“横日啊，莱美的标可不是随便都能递的，他们是邀标，是要划定范围的，一般小的广告公司根本不在他们邀标之列啊。”
“那我能做什么呢？”
“苏经理很赏识你，你跟她打个招呼，行不？”马经理说话很软，我没法拒绝，也没理由拒绝，这不是飞单，不损害公司利益。
“行，我明天就跟苏经理说说。”
“那好，那好。你在部门也一年多了，我想，凭你的水平，早该胜任scw了。不过，这段时间的磨炼对你也是好事，年轻人不怕吃苦，就怕学不到东西。”
第二天，我就打电话给苏经理，跟她说了这件事，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
苏经理很给面子，让我把公司信息什么的发过去，她给他们发标书。
马经理把他内弟的电话告诉我，让我直接联系。他内弟姓田，田飞飞。
下午，田飞飞说:“赵哥，方案我做出来了，我发给你看看。有不合适的，你给提提意见。”
他把方案发了过来，创意和案都一般，跟我们的策划差距很大。
过了一会，他问我:“赵哥，方案怎么样？”
我不好意思打击他，说:“还行吧，不过有些小地方需要斟酌。”
“赵哥，你给提提修改意见呗。”他很恳切。
“案还不够有创意，立意切题方面也稍有欠缺。”
“我再改改，改好了再拿给你看。”
八
莱美招标后一周，魔法盒子无可争议地拿到了下一季度的业务。但是，事情才刚刚开始。
马经理正好借这个机会，请部门去吃饭。吃饭的另一个原因是，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就可以拿奖金了。
马经理把我叫到饭店的走廊里抽烟，说:“横日啊，你来策划一部后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有水平，有耐心，为人不错，不像其他人对个人利益斤斤计较。有没有考虑换个环境啊？如果你同意去我内弟的公司，他们公司策划部主管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击懵了:“马经理，我，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好好考虑一下，我内弟的公司刚刚起步，正是急缺人才的时候，机会相当不错啊。我很看好你，不急，考虑好了给我个消息。”
第二天，我回复了马经理，我不想离开魔法盒子。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其实它只是在发酵，还不算完。
从那天起，马经理对我吹毛求疵起来。嫌我效率低下，嫌我服务不周到……我无所适从。
这个时候，张明敏出现在我面前。从我进公司那天起，她是唯一一个一直给我鼓励和劝导的人。那天，她约我一起吃饭。席间，她问我在策划部的工作情况，我隐约地把自己的苦恼透露给她。她给了我很多劝导，我很感动。
那晚，我喝了三瓶啤酒，有史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一点也记不得了。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却在张明敏的**，一丝不挂……
九
自从那天后，我在公司碰见张明敏就特别别扭。
她却是依旧若无其事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转眼又到了元旦，在公司跟她狭路相逢，她问起我在部门的情况，我摇了摇头:“一般吧。”
“为什么不考虑跳槽？”
“我没想过这事。”
她极力劝我换个环境，我有点动摇了。
就在这个当口，一直跟我没什么来往的二部经理于扬找到了我。
他很直接：“我手里有一个大客户，还没揽下来，现在需要做一个惊世骇俗的策划。我知道你在马经理手下并不如意，不如来二部，我马上申请升你为scw。二部的同事氛围，你是知道的，大家工作快乐，没有其他的。我们一起做一番事情！”
说实话，于经理的建议让我怦然心动了。
两天后，我给于经理的答复是:我听从公司安排。
于经理很快就跟陈总提出了申请。陈总征求马经理的意见，马经理说要考虑一下部门的工作，再做答复。
晚上，张明敏给我打电话，问我这件事。
我说，如果公司安排我去二部，我就去。
“你以为于扬就是善类？他来公司两年了，一直得不到出头机会，这次他挖你去，恐怕并不是单纯看好你的才华吧？良禽择木而栖，既然工作不快乐，不如干脆跳槽。”
张明敏还是劝我跳槽。
第二天，马经理答应了于经理的请求，同意放人。
我被调到二部，做案。
十
于经理的大客户就是千城置业——全国前三的房地产公司，这家号称房价里永远不含公共关系费的地产公司，终于在2007年底，按捺不住**，在岛城的东部别墅区，要树立自己的标杆项目——千城美墅。
千城在岛城一入驻，首先引来的是各家广告策划商的蜂拥围堵。
千城置业岛城项目的企划总监，是于经理的大学同学顾少军。顾少军来到岛城后，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于扬。他需要一个靠谱的人，帮他在岛城办事。而于扬此时也需要一个大客户，扭转自己在公司的地位。于扬是两年前陈总从北京挖来的，他来之后，公司专门为他成立了策划二部。这本是为了发挥于经理的特长，却忽略了一个问题，于经理是空降兵，并不深谙岛城的人脉关系，结果他也就局限于新客户的前期业务。当这个新客户稳定下来后，后续的策划和客服仍要转到策划一部。
于经理的位置就这么尴尬了两年。
于经理从不避讳他跟千城置业顾少军的关系，甚至直言不讳地说，只要我们能拿出惊世骇俗的作品，就一定能把千城置业的业务拿到手。就这点来说，于扬也无需避讳，甚至要大加宣传，他要赢得自己在公司的地位。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他从一部挖到了二部。
我需要一个好的环境，需要一个好的晋升机会，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至于于经理的大谋略，我根本不可能洞悉。
于经理要求每一位主创，都交一份策划方案。然后，谁的最有创意，就选用谁的。他要在部门内部来一次海选，当然谁的作品获选，谁将得到他想要的。我喜欢这样的氛围。
二部六个主创，有做案的，有做美术指导的，接了任务，都开始忙活。
夏萍萍得知于经理在谋划千城的业务，给我透露了一些小细节:“我们家这位顾总，他喜欢引申和含蓄。明白了吧？”
一周后，于经理召开了选题会，每个人的作品都被投影出来，然后公开遴选。结果，我没有辜负于经理，最终击败了其他五个人。作为回报，我在元旦后，将被提升为scw。
于经理在会上公开表扬我:“这样的人就应该在合适的部门、合适的位置上，做合适的事。”他的评价传到一部马经理那里，据说马经理有些不高兴。
几天后，千城集团在岛城的第一块广告牌，矗立在了市政府广场旁边。这是一块寸土寸金的黄金广告牌。广告牌上，一片海蓝，中间一抹金黄色的线，案:一念起，万水千山。整个设计极其简单，简单到不会美术设计，都可以做出来。
这就是我的创意。千城置业在岛城的第一单广告，是我策划的。
策划出来一周后，一部的大客户美居置业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总经理办公室，质问为什么不给他们做这样水准的方案？
唐木跟我说了这件事，笑笑说:“你这下立功了，也闯祸了。于扬升你做scw，一方面是为了表彰你，更重要的恐怕是给马四眼儿看的吧。这样一来，马四眼就更恼你啦。”
唐木的调侃，让我有些不安。
元旦我升为公司第三位scw。
于经理常说:“任何人的行为都是起源于某种交换需求，拿出自己的东西，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我很佩服于经理，一句话解开了我很多的疑惑。
我突然发现，我早该来二部。
十一
2008年元旦，我很开心。我发现了一条通往快乐、自信的道路。我觉得是于经理给了我方向和勇气。
年终，我拿到了将近一万块的奖金。我衣着光鲜地回了家，给爷爷、爸妈买了一大堆的衣服和礼物。父母高兴得像个孩子，而我心里也前所未有的踏实，前所未有的踌躇满志。
当我父母问唐木为什么没跟我一起回来时，我谎称她要跟她父母回老家过年。朴实的家里人当然会深信不疑。年夜饭后，我给唐木打电话，电话里唐木很高兴地给爷爷、父母拜年，惹得老人很高兴。
将近十二点，唐木再一次打电话来，抱怨我为什么不带她回我老家，此刻我想起了张落雪。
唐木的笑声一直在我耳边萦绕，让我渐渐模糊了张落雪的面庞。我感到恐慌，我怕自己把张落雪忘了。我已经一年没见到张落雪了，她就这么若即若离地存在于我的一厢情愿中。有时候，我会梦见她，梦见她渐渐离我远去。我在惊慌中醒来。
我不确定我跟张落雪到底有没有未来，她或许根本不知道我一直默默地喜欢她，希望与她执手偕老。
我跟唐木呢？去年过年我用她打消了家人对我的担心，而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了农村的年味。但我觉得这似乎跟爱情无关。
十二
就在二部开始有了起色，于经理志满意得时，我又遇到了麻烦。
张明敏再次找到了我。
那晚，我去了她的住处。后来我明白，即便我不去，我也逃不过这一关。
她给我泡了咖啡，加了糖和奶。
她搂住了我的脖子，在我脖子上吹气。我的心跳得厉害，全身都在抖。她的胸压在我的肩膀上，很软，很软。我坐在那里，不知所措。我起身要走。
张明敏轻轻地拉住我，“你怎么像一个大姑娘，难道你不想要吗？你想要，我想要，就行了啊。想那么多干嘛啊？”
我没多想，就是不想跟她混在一起。唐木说过，公司的男人都是张明敏的药渣。
我执意要走。
张明敏倚在门上，看着我。“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她竟然拿出了那晚的照片。
“放心，我不会轻易让同事看到这些的。看看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什么。或者说，我想要什么，你能给我什么。”张明敏镇静地说，眼神还是充满了暧昧。
“我想要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你想要的是什么？职务、薪水，是吧？你现在是scw，以后再想升副总监、总监，可就难于登天了。现在，我有个机会，你若跳蹧过去，直接做副总监，相信凭你的水平，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做创意总监。”张明敏谈到了工作。
她又在劝我跳槽。
“一家公司让我过去当经理，我缺一个像你这样的策划高手。我希望你能很好地把握这个机会。薪资、待遇保证高出魔法盒子，升职机会也比这里强。既然你不想维持现在的关系，去了之后我们就只是同事关系，我保证。”说完，张明敏删掉了相机里的照片。
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突然，想不到张明敏突然给我指了这么一条路。
我拒绝了她，她不再勉强:“好吧，你再考虑考虑。过几天，你给我个最终的答复，好吧？”
我点点头，她放了我。
三天后，张明敏辞职了。
十三
她去了龙马前程当经理。这是一家刚刚成立的新公司，主要做平面广告。
一周后，张明敏给我打电话，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恐怕不行。”
然后，张明敏就不再提这事，她说:“我刚来公司，也没什么业绩。压力不小。”
“张姐，凭你的能力，一定能做得很好。”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一个女人，独当一面，哪有那么容易。对了，莱美最近怎么样？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苏经理？”
“引荐可以，但是拿业务的话，你知道，要凭实力。”
“是，是，我知道。但是，起码先认识一下，才好去竞标嘛。”
我对“照片门”事件还是心有余悸，虽然张明敏删了，但是却删不掉我心里的那些。我想，就算帮她个忙，自己求个心安理得吧。做完这件事，我和她就互不亏欠了。
周末，我带张明敏见了苏经理。
2008年3月，岛城的春天还远未见踪影。这一年，城市的户外广告开始严肃整顿，这里将会协办奥运会的一些比赛。所有低劣、庸俗、违规的广告牌，一律被下了禁令，限期拿掉。
短短的一个月，岛城很多靠围墙广告、建筑墙体广告维持生计的小公司纷纷停业。
幸好，魔法盒子一直走高端路线，拥有的户外资源也都正规。
张明敏再次给我打电话，说她们公司一些牌子被撤掉了，业务影响很大。
但是，我没什么能帮她的。
她说:“我们公司在环城高速上还有五块牌子，这次无论如何你得帮我。”
“我帮不了你。我手里没业务。”
“不用你帮我揽客户，只要你给我做一个好策划，我相信我能把莱美第二季度的单子拿到手。等过了奥运，公司就缓过劲了。”
我很坚决地拒绝了她。
十四
第二天，马经理破天荒地打了我的手机。
我吃了一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说:“有点事，我们去培训部会议室谈谈吧。”
到了会议室，马经理已经在等我了。他拿出手机，上面是一张照片，我喝醉了躺在张明敏**的照片。
他怎么会有这些照片?
马经理说:“最近听说你在二部干得不错啊，升了scw了？”
我脑子乱哄哄的。
“你知道我跟陈总怎么一步步把魔法盒子做起来的吗？我跟陈总这么多年，他却从外面弄了个于扬进来。于扬，他算什么？最近，还越来越过分了，居然公然跟我抢起了业务。”
“马经理，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我脑子很乱，只想快点溜走。
“我今天找你，没别的意思，听说张明敏那里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希望你过去。当然，人各有志，你实在不想去，我也没办法。但是，为了公司利益，我会把这些照片交给公司。”
我明白了，他是想逼我离开于扬，离开二部，离开魔法盒子。
这就是他和张明敏的阴谋。
没想到，我一个小卒子，居然成了一枚“卒子过河一杆车”的重要棋子。
十五
接下来的三天，我无心做任何事。我想起了靴子的故事，我就是那个神经衰弱，整夜睡不着觉的老头，现在马经理的第一只靴子已经落地了，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第四天，陈总让唐木来叫我。
我明白，另一只靴子掉到陈总那里去了。
一进办公室，“啪”的一声，陈总把一摞照片摔到桌子上。
“本来这是你的私事，我管不着。但是，既然有人放到了我的办公桌上，那就不是私事。我还听说，你还给张明敏引荐了苏经理？你能耐了，你长本事了！”陈总火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唐木在一旁自言自语。
“没你的事，出去！”陈总把唐木轰了出去。
一番数落后，陈总点了一颗烟，吧嗒吧嗒地抽。
我强打起精神，一定要把事情跟他说明白。
“陈总，你上大学时，有没有人笑话你，看不起你啊？”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他愣住了。
“可能你没有这样的经历。可我自从进了大学，什么都被人嘲笑，什么都被人看不起，同学们聊天、吃饭、出去玩都不带我，我说什么人家都爱答不理。我承认，我不会唱歌，不会打球，不会弹琴，不会跳舞，什么都不入流。可是，这不是我的错！”
陈总沉默了。
“我努力适应大学生活，可总是差人家一步。我不能选择出身，不能选择家庭。”
“这跟这件事没关系。”
“有关系！有直接的关系！在大学，我没有几个朋友，心情不好的时候没人诉说。我被留校察看，被勒令退学，找不到工作。我进了公司，张经理关心我，劝慰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我很感谢她。她请我吃饭，我同意了。我酒量不好喝多了，之后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没想到被她拍了照，然后要挟我跟她跳槽，可我没答应。她让我引荐苏经理，没办法，我引荐了，后来她又让我帮她给莱美设计方案，我并没帮忙。她……”我没有把马经理拉进来。
“进来！别趴门隙!”陈总突然喊了一句。
唐木推门进来。
“小人之心，女子之心。”陈总说唐木。
“我就是小人之心，女子之心！我再小人，也比这个猥琐的人强！”
站在我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恩人，他不避世俗，把我从绝望中拉了上来，从一个实习业务员，转调到策划部，然后从统筹升到案，再到高级案；一个是我的朋友，她直率，热情，不藏瑕疵，给了我那么多建议和帮助，甚至冒充女朋友去帮我圆谎。
是我情商不够，还是根本不能适应这个社会？我到底值不值得陈总和唐木这么劳神费心地对待我？
或许，我该给陈总一个交待:“陈总，我给您添麻烦了。如果…如果…我辞职！”
“辞职！辞职！你除了说这两个字，能不能说点别的！唐木，你赢了！”陈总无奈地摆了摆手，说:“走吧，现在就离开这里，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对我彻底绝望了。
我给陈总鞠了一躬，默默地走出了办公室。
张明敏，你可害死我了！
我听到唐木喊了一声:“站住！”
“你给我进来！”唐木一把把我拽进了培训室。
十六
“你想就这么走了？自己惹了事，不担责任，拍拍屁股就走人？你有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当？你除了会跑，还会干什么？”唐木跟陈总一样，面对这么一个窝囊男人，她没有任何办法。
“你动动你的糨糊脑子！要是没有陈总，你能进魔法盒子？没有陈总，你能调到一部？没有陈总，你能调到二部？没有陈总，你能安稳地升到scw？就你这样的烂人，开你一百次都不为过。”唐木喘了口气，继续说:“那是因为陈总觉得你不是一坨烂泥，不是一个烂人，你只是不小心掉进了泥坑里！他甚至跟我打赌，说你一定能让公司所有人刮目相看！”
说完，唐木急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唐木哭，我对不起陈总，对不起唐木。我曾经以为她和陈总总是打赌拿我开心，没想到他们对我抱了很大的期望。
我愣在培训部，悔恨交加，无地自容。那我该怎么办？走，还是不走？逃离公司，再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给自己一个新的机会？又是一个新的机会？我给过自己多少从头再来的新机会，可是，每个机会都被我糟蹋得无立足之地，每个机会不过是我再次逃离的出发点。
唐木跺着脚，摔门出去了。
能如果张落雪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她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她一直希望我能从阴霾中走出来，站到阳光里。可是，我依然站到了高楼的背阴处，冻得自己瑟瑟发抖。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张落雪的电话。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又有新作品了？把你的策划发到我的邮箱里，让我瞻仰一下，呵呵！”张落雪笑呵呵地说。
“好！我给你发过去！”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升职了吧？”她兴冲冲地问我。
“元旦刚升了scw。现在公司氛围很好，同事们也不错，陈总对我格外照顾。
“我就说你一定行，加油，加油！”
我要干下去。
十七
我敲开了陈总的门。
“陈总，我，我不想辞职了！”
陈总抬了下头，又继续处理件，心不在焉地说:“你当魔法盒子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总，我错了。”
“哦，你错了？那你说说，错在哪里？”
“我不该跟张明敏喝醉了，不该带她去见苏经理。”
“这就是你认识到的错误？既然今天你回来找我，我就再提醒你一次。你的错，不在别人，在不自知，不知人。你给我记住这句话，回去自己琢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没想通之前，你别回二部上班。唐木，把项目部的钥匙给他，让他搬那里去！”
我跟唐木去了总经理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办公室，上面挂着项目部的牌子，却无人办公。
没过多会儿，唐木又推门进来，扔给我一份《都市报》:“好好看看！陈总说的。”她对我没好气，说完就走。
我一个人在项目部坐了三天。第四天，唐木又来了，问我:“报纸看得咋样了，陈总让问的。”好像如果不是陈总派她来，她打死也不会跟我多说一句话。
“报纸？看什么啊？”
“废话，当然看广告！你还想看连载啊？”唐木恼了。
看广告？魔法盒子不是一直不做报纸广告的吗？
陈总想做报媒广告！
我拿出报纸，唐木一把夺过去，扔在一边，“你跟张明敏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什么，我信什么！”唐木最后口气软了下来。
她终于肯听我解释了，我说:“我跟她一点事也没有！我发誓！我，我还是个处男，我能干什么？”我急死了，口不择言。
唐木扑哧一下，笑了：“这个我信！”
临出门，她回头说:“这几天没事好好研究一下这份报纸上的广告吧！陈总吩咐的！”
她原谅我了，我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