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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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3
“正武啊,正武就是一个没福的人!”
说完,她跪在地上,收拾好东西,从地上拉起正,拉着他朝山顶上跑去。
跑到山顶,他们回过头朝后看,连绵不绝的群山被烟雾笼罩,那些晶莹的东西又一下子充盈了她的眼眶。她抿抿嘴唇,嘴角颤动着,两滴眼泪随即滚落而出。正顿时慌了神,“别,干嘛哭啊……”他说着,想去搂她,可是她跑开几步,把头扭向山的另一边。再转过来时,她的脸上又是盈盈的笑了。
他们顺着前山的台阶,一路小跑着从山上下来,跑过植物园,跑到公园入口处,取上自行车。看看表,八点刚过,一群群自行车响着铃从他们身边嗖嗖飞过。太阳在他们身后,像个烧红的圆盘,挂在浅灰的天上。山脚下的温度显然比山上高些,越往城里走,天色越暗。正问毛榛累不累,她摇摇头,可是她的速度却明显慢了很多。正伸出右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路推着她骑回了家。
两个星期以后,正从照相馆取回冲洗好的底片,给他中学同学马杰打了个电话。
马杰在三里河有套房子,他爷爷留下来的,虽然只一间,却不小,他一个人单住着。他把房子隔断,做两扇木头拉门,漆成黑色,弄来一套洗相设备,就成了个暗房。正上中学时,常和同学偷偷带着酒去他那里洗照片,也常打地铺睡在那里。这间屋子不知被多少同学借过。
“什么时候?”
“下周六。”
“就你一个人吗?”
“还带一个。”
马杰沉默了一秒,“行啊,别弄得哪儿哪儿都是啊。进来的时候分着进,别让居委会老太太看见,回头又跟我妈那儿告状。”
他们约好当天早上正去取钥匙,正便挂了电话。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等回学校以后再告诉毛榛,想想,还是决定现在就往她家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接电话的还是上次的那个中年妇女。她记下门牌号,就搁下听筒。过了足有二十分钟,听筒里才响起毛榛气喘吁吁的声音。
正答应了。
“是你啊。”她似乎有点失望。
“怎么,你等别人的电话呢?”
“没有,没想到你会打电话。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
“我上次就打过,你忘了?”
毛榛沉默了一下,问,“找我有事么?”
听她淡淡的口气,正几乎想改变主意,但咬咬嘴唇还是讲了。
毛榛问,“去哪儿洗?”
正说了地址。
“这是什么地方?不是你家吧?”
正说了马杰的名字。
毛榛又沉默片刻,说,“下星期六我下午有点事。晚一点行吗?晚上七点以后。”又说,“我那天可能不骑车,你到钓鱼台对面部长楼前头的路口接我吧。”
正应着,毛榛便挂了电话。
那个星期六晚上,正先到三里河商场买了点吃的东西,七点之前骑车赶到部长楼院门口,坐在马路牙上等她。一直等到八点一刻,才终于看见她穿着桃红色厚毛衣外套从不远处的电车上跳下来。他慢慢站起来迎上去,“走吧,”她说。正以为她会为晚到作点解释,可是没有。他推着车走在她身边,问她,“怎么这么晚啊?”
“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下午有事儿。”她略略提高了嗓音,正不由盯着她看了两眼。
“怎么,太艳了是不是?”她夸张地侧过身子。
正没说话。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她伸出一只胳膊,耷在正的肩头,“直说就行了。”
正隐隐闻见她嘴里淡淡的酒气,身上还浮着挺浓的烟味。他转过头去看她的脸,即使在路灯下,他也看出她的脸蛋绯红,眼皮浮肿,眼睛因睁得大而显得有些憔悴,嘴唇大概很干,她不时伸出舌头舔舔。他断定,如果他能摸一摸,她的脸、眼睛和嘴唇肯定都是烫的。
“喝酒去了?”
“喝了一点点,”她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就一点点。”
“这么大的味,还说一点点。”
“有味吗?”毛榛用手盖在嘴上重重地哈出一口气,然后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味儿。”
“等你闻到,还不得躺酒缸里啊。”
走到马杰家楼下,正指给她看楼上的窗口,“你先在下面等,看见楼上灯亮了再上来。”毛榛点点头。
正走上楼,打开房门。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前,看见她抬着右手撕着嘴唇,一只右脚往后拳着蹬在树上,整个身体也往后靠,眼睛闭着,一副疲倦不堪的样子。她刚才去了哪里,怎么累成这样?正想着,看见她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打开,像是抽出了一张照片,对着端详了片刻,又放回去,然后朝上抬起头。
正闪回身,转过头去开了灯。几分钟过后,毛榛敲门进来。她惊异地说着,“这间屋子这么大啊。”环顾四周,看见右手尽头开放式的厨房,走过去,上下打量几眼,最后看见台面上的咖啡壶,“你的同学这么讲究,还喝咖啡。”
正问她要不要也喝点,去去嘴里的酒味。毛榛说,“不用,没了酒味,你又会说臭咖啡味了。”
正看看她,拉开抽屉又翻开柜门,找到一瓶咖啡,舀了几勺,兑好冷水,通了电,咖啡壶随即呼噜呼噜响起来。他从书包里拿出几包方便面,一包烟,一包花生米,一只苹果,一只梨,统统放到台面上。书包里还有一瓶二锅头酒,他想想,没动。最后,他抽出一根烟,放到嘴上,掏出打火机点着。毛榛见了,问他:
“怎么,你还没吃饭?”
正吐出个烟圈,“你肯定是吃过了,对不对?”
“这个时候了,我当然吃过了才来的。”
“那好啊,我反正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方便面,不能跟你有酒有肉比。”
“酒?你想喝酒么,我去买。”她这么说着扭身要走,正在后面小声叫住她,“还没喝够啊你?”
毛榛歪过头,像在琢磨他的意思,而后轻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从他手里抢过方便面,撕开,一手拿着,另一只手拉开头顶柜门。
“找什么?”
“锅。”
正走过去,从下面的橱柜里拿出一个给她。她没有接,自己弯下身,取出一个稍小的,接了半锅冷水,放到炉灶上。炉灶只有一个火眼,毛榛没有找到火柴,便从柜台旁一个本子里撕下半张纸,撵成卷,从正手上接过烟,点着,再凑到火眼上,拧开旋钮。“嘭”的一声,火着了,她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再把锅放上,盖好盖。想想,又把火灭掉,扭身要走。
“干嘛?”
“出去买点菜。”
正拦住她,“这个时候了,到哪儿买去?”
毛榛绕开他,去拉门把手。正忙把烟叼在嘴上,伸出手使劲拉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软,他松了点劲,但还是坚决地拉她到餐桌前推她坐下。毛榛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神色慢慢回转过来,再站起身走到灶前,把火点上。她转身靠在柜台旁,看着正,等水烧开。
咖啡壶咕噜咕噜的响声渐渐停下来,屋里陷入沉默。毛榛又把手放到嘴唇上。沉默片刻,正过去把她的手拿下来。
毛榛没说话。水开了,她扔进去方便面,用筷子搅搅,盖上盖。等冒了汽,她关掉火。拉开柜门找出一只大碗,用筷子把面挑到碗里,端到桌上。“快吃吧,这么晚了。”她低着眼睛说。
她又去拿醋瓶过来,“放点么?”正摇摇头。她拿着醋瓶,坐正对面看他吃,下意识地拔开醋瓶的盖,又盖上,拔开,又盖上。
正从她手里把醋瓶拿开,放到桌上。“喝了不少酒吧?”
毛榛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