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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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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元素 

她又见到他了。下火车还没到家,在出租车上就收到他的短信,他说,你是不是回来了,我闻到你的味儿了。如此这般带着**性的句子,放在曾经,时空转一转换一换,她会捧着手机幸福地哭起来吧。当身体里的潮水开始无时无刻不停涌动,整个人被无限放大又被无限缩小,一颗心无限天真又无限梦幻的时候,就是爱情来了。然而任何东西都有期限,爱情也不例外。他曾是她那段时光里的唯一和全部,却也仅仅只能停留在那个阶段,再往前跨一步,像伟人说的,真理就变成了谬误,而她,并不想冒那个险。

看着短信,显然他的情还没有断。出租车外,是日新月异的这个县城的黄昏,在这个叫做家乡的地方,她看过最美的夕阳。那时她还在读高中,想起来,也不过是昨天的事。一个对功课丧失兴趣的女孩子,站在操场边上独自凝望西边天上的红霞。陆续经过她身边的人,步伐都很匆促,手里捧着书本,神态凝重。她和他们其实没有一丝不同,真要说出点差别来,也许是她在内心里多了几分情愫,一种想要在短暂生命里留住什么的幻想和冲动。虽然留住的那些事情,在时过境迁之后,会变得面目全非。她还是贪恋,在那个时候。

到了家,从出租车上下来,看到的是依然喧闹拥挤的小街,和站在家门口的父亲。父亲看到她,露出的始终是惊喜交加的微笑。她却很难笑了,父亲的脸长年累月被盛夏的阳光和冬天的寒风摧折,刚刚五十岁的人看上去已经遍布风霜。母亲正在水龙头下面洗衣服。母亲是个情感相当内敛的人,因此她们之间,不会有拥抱亲吻等亲密接触,所能有的只不过是浅浅淡淡的问候。

她进屋把行李包放在地上,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晾着。母亲告诉她碗柜里有洗干净的水果,可她什么都不想吃,就那样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父亲进来问她晚饭想吃什么,是否需要去买火腿和青菜。她说在火车上吃过了,晚上有事要出去,父亲没有再多言。她掏出手机回短信:你在学校吗,我刚到家。他立刻回过来:在学校,今天有我的晚自习,办公室换了,你几点来,我去门口接你。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大胆,记得以前在校园里走,迎面遇上了,他看她的眼神总会有那么几分不自然。现在呢,难道因为她即将大学毕业,业已成年;还是她已经永远离开了那个校门,不会再是里面的一员,不会再反反复复、浮浮沉沉、一石激起千层浪?她不再是个青春招摇的小女孩了,也就不再具备危险元素,不会叫人费尽心机胡乱猜疑,他也就不会担上诱拐未成年少女的罪名。或许她想得太多了,他不过是怕她迷路,怕她把时间都浪费在无端的寻找上,怕她改了主意在半途折返。她没有过多修饰,只是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二十三岁女人的脸:皮肤已经明显松弛了,永不复昔日的弹性饱满;鼻子两侧生出许多细小的斑点;眼皮有些浮肿,眼角还有细细的纹路;嘴唇干燥。她想涂点唇彩,抹上去却总是红得那么不自然,于是用卫生纸擦了又擦。

母亲在外面晾衣服,她说要出去找同学,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叫她早点回来,这叮嘱多少年都不变。她没有背包,手机塞在裤袋里。在半路上发短信告诉他,她十分钟后就到。发完关了手机,天色已经黯下来,街边卖小吃的生意还正火。她才感觉肚子有点饿了,就在路边随便买了个肉加馍,价钱涨了,味道却不如以前好。看来人开始怀旧,并不都是随性所至。

在校门口咬着馍里的腊肉,她看见他急匆匆地走过来了。过了三十五岁的人,身材有些发福。走近了看,神情也老了不少。她看着他对门卫说,这是我学生。门卫也换了人,不再是那个曾经对她吹口哨的小个子,换成了一个目光呆滞的老人。她跟着他走进去,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校园里安静的只听到风响。

他走在前面,不时回过头看她一眼,黑暗在他们之间漂浮,她知道,这是属于他们的颜色,一直都是。到了教学楼,在阴暗无人的楼道里,他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背。她似乎能够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在迅速泛红。上到五楼,要转两个弯,才到他的办公室。他用钥匙扭开门,办公室没有人,日光灯强烈得有些晃眼。她的双脚刚跨进去,他立即关了门上了锁,又随手关了灯,黑暗笼罩,他一把将她拢在怀里,嘴唇和胡茬探索着她的唇她的眼她的脸。她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全然陌生的气味,还有他的口腔,已经明显带有中年男人的拙劣气息。他的手在她身上忘情地游走,似乎在寻找当初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那时候,有一次他们在办公室里缠绵,突然听到钥匙响,他推开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当那个年轻的女老师走进来,看到的是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他装腔作势问她为何早自习迟到;而她却暗自回味那个被打断的湿漉漉的吻,她的睫毛上还带着他的唾液。那个女老师只是进来取一本忘记的书,她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批评,忍不住笑了。女老师走后,他捏捏她的脸,赞叹她与年龄不相称的镇定。你真是个小魔鬼,气不喘心不跳脸不变色,刚才把我都吓坏了,被发现了怎么办。他按着胸口还在惊吓当中,她早就出门回了教室。她想她之所以镇定,是因为不害怕会失去什么。而他不同,有妻子女儿,有职称地位,还有那了不起的名声。而她从来都是除了心和灵魂,什么都不带在身上。

然而转念又想,她的心和灵魂,真的属于她吗?不受自己心控制的时刻,身体内潮水翻腾暗流涌动,泪水与微笑都成了不速之客,不知何时就会哭着笑笑着哭,声音嘶哑,嘴唇嗫嚅。爱上他时,她刚念高二,刚刚十七岁的身体,容易慌张和颤抖。那时的她带着忐忑不安又充满爱慕的心情听他讲每一节课,看着他因为皮肤病在夏天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衣长裤。廉价的格子衬衣,质地粗糙,没有精细的缝制与做工,没有雅致灵巧的扣子,穿在他身上却那么好看。他好看吗,一个三十岁的已婚男人,戴一副方的有框眼镜,嘴唇很厚,其它的,谈不上英俊与帅,真谈不上。他是个顶平凡的男人,可她就是选中了他,或许是因为当他经过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体内的膨胀。

现在他拥着她,嘴唇尝试着打开她的,却被她回绝了,她用力推开他臃肿绵软的身体。他们相对站着,在满屋子的黑影里,风飘来荡去。

都结束了。她听到内心里响起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他问,鼻息之间还有微微的喘,也许是碰到久违的她的身体有些激动。然而他那副老男人的嘴脸已经再也不能打动她了,并且不知为何,他的气味让她感到厌恶。

我不想再这样,没有意义。她说,声音非常平静。

办公室的窗子开着,她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又想起从前,有他自习的晚上,她就抱本书来这里看。也是这样一边看书一边看着窗外的万家***,但那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呢?她只记得她不间断地写字条给他。后来,毕业离校时他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保存完好的每一张字条,它们整齐地放在一起,有厚厚的一叠。他微笑地望着她,期望这细小的举动能换取她的感动,然而她一把夺过那些字条,团在手里撕碎了,转身扔进了洗手的水池子里。纷乱中他只抢下落地的一张,裁剪得很工整的长方形白纸,用蓝色圆珠笔写满了清秀的小字。

你想把这段记忆全都销毁吗?他把那张纸又锁进了抽屉。

那上面写的字,她一辈子都不愿回想。

然而她错了,记忆是无法被损毁的,青春年少可以随风飘逝,少女月光般的脸庞可以被时光带走,记忆却永远留了下来。十七岁不会重来了,任何人都无法改写它。

但是,为什么要后悔呢。爱上一个老男人,一个不该爱的人,拥有一段没有结局、无疾而终却因此美好明亮的恋情,在不懂爱的年纪,当是个很好的梦境。至少与他相恋,让她成了校园里最肆无忌惮的女生。不上早自习,三天两头逃课甚至出走,在数学课和英语考试时看闲书,不交卷子或者交没有名字的白卷,除了她,谁敢,况且一而再再而三。他总是盛怒着把她从教室里叫出去,到了无人的办公室,却充满爱怜地低头亲吻她薄薄的嘴唇。怎么能不爱她怜她,高一时她的总成绩全县第一。是她的任性与执拗硬生生把她毁了。他说,他期待用爱救她,让她再次光荣盛放,似朵奇葩。可是晚了,那些叛逆因子、危险元素一旦深植内心,她已无路可退。现在想想,母亲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老的,在她反复逃课、夜不归宿、谎话连篇的时候,母亲扇过她耳光,甚至揪着头发打她的脸。暴躁的母亲无法容忍在光明大道上叛逃的女儿。

那么好的前途啊那么好,考北大都是小意思,所有校长老师的眼睛看着你期待着你,可是你作践自己啊。母亲的泪滚下来,烫得她生疼,却发不出声。

打他手机,他半夜骑自行车赶过来,把她拉到身后,面对着她的母亲为她说好话。

她还小,她还小,现在不懂事,将来就懂了。他说。

可是将来就晚了。

她现在还记着母亲的话,将来就晚了,可不是,因为荒废太多,高考结束,她只考了个二流大学的三流专业。很多成绩远在她之下的人,都进了名校。假期回来,遇到他们,她总觉低了一头。他们谈吐芬芳,眼神明亮,头都昂得很高;而她只剩下粗糙的面容和黯淡的衣裳,因为长时间在网吧通宵,皮肤干的蜕皮。想说什么,发现自己早就插不进去。以致后来每年的同学会,她从不参加。去干什么呢?让他们检验她的失落与失意么?这就是当年目空一切叱咤风云的她的下场,明摆着的反面教材,不走正经路的下场。

她上大学后,尽管学校和专业都不如意,父亲和母亲在人前还是笑了。毕竟女儿没有滑向更深更暗的地方,毕竟她还是和同龄人保持了同样的步调,毕竟他们在做着相同的事:读书、考计算机和四级、为不挂科或者拿奖学金焦虑、参加社团、谈恋爱……

只是母亲永远不会知道,她在十七岁那年就把心交给一个男人了。那个深夜赶来将她揽在身后的男人胸怀里有的,并不仅仅是师生情意。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倦他的?这个曾经让她日夜难眠的男人,记得他第一次吻她,舌头伸进她嘴里时,她又惊又怕,忐忑得浑身颤抖。十七岁的她,有着白皙圆润饱满的月光般的脸庞,身体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散发芳香,那是仅属于少女的最自然的芳香。这芳香轻易就俘获了他的心。在办公室的黑暗里,她坐在桌子上任由他亲吻,像花那样舒展着身体。很多次他情到深处,都想打开她。她还不熟悉男女之事,却充满奋不顾身的献身精神。她暗示他鼓励他,可是他在最后关头软弱了,他甚至拿着她的手让她碰触到自己下体的灼热难耐,隔着夏天的长裤,她感觉到那岩石般坚硬又滚烫的东西。她闭上眼睛等待他,可是他最终还是放下了她的小手。他说,算了。

睁开眼,她看到他背对她站着,在黑暗里听到他说:你的第一次应该留给真正爱你的人,能够承担你一辈子的人。我不想让你恨我。

你不是真正爱我的人吗?她的脸上手上都是他的味道,身体还在因为他的抚摸颤抖,心还在为刚才的奇遇而跳荡。

我爱你,可是不能给你结果。

说白了说穿了,他只是害怕负责任,怕他一旦进入了她拥有了她,也就同时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纠缠与麻烦。何况她性情暴烈,身上都是无法与世俗世界交融的变异细胞。她不怕死,曾经以屡次寻死服安眠药自杀闻名全校。就是那个吃安眠药的女孩,和那个文科老师的丑闻,就发生在办公室里,发生在黑暗的楼道,闻到精液的味道了吗?想到这些,他已经开始颤栗了。她是不怕的,她本就没有好的声名,何况她还小,未满十八岁,尚未成年。他侵略了她,一旦事发,责任只能在他。他是老师是成年人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丢不起。然而他又是那么强烈渴望她的身体,未被打开的神秘领域,她精灵般的眼神,呻吟起来,会是怎样的壮丽。在冥想中,他仿佛感觉到窗外的夜空里划过一道道璀璨的流星。



时间真快,再过两个月,你都要大学毕业了。他开了灯,端正地坐在她的侧面,似乎想减轻空气中的尴尬成分。

她站在窗口,深吸一口气,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来看他,在事隔经年以后,一切记忆都被尘埃覆盖了。相框上那薄薄的一层轻灰,挡住了相片中人的视线。他们是无法看到将来的,将来永远是未解之谜,也许这就是活下去的意义吧。人的一生只是在不断揭开谜底的过程,就像此时此刻,她终于揭开了昔日困扰心中的谜:曾经死生相许的浓烈爱恋,曾经以为是逃不过的劫,在一别经年之后,居然可以如此轻易的灰飞烟灭。轻易的让人恍惚以为,曾经拥有的全部都是错觉。

她不爱他了,怎么可以这样不着痕迹,一点疼痛的影子都没留下呢。那些年,为了他,流了多少平白无辜的眼泪,用刀片在无望的手臂上刻下多少伤痕,多少次绝望出走,多少次站在高高的楼顶上迎着风望着月亮。多少次想跟这个世界挥手言别,只因得不到他。

都散了,如此彻底干净,倒叫她迷惑。

是啊,时间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她伏在窗台上,手撑着下巴。

你还好吗?在大学里,一定又是个传奇人物,有没有老教授被你迷倒啊?他语气中的轻佻让她不耐烦。

我很平凡,不会令人着迷。

怎么不会,自从你走后,把我的心也带走了。这些年你走到哪,我的心就飘到哪。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风把门吹得噶吱响,我总以为是你来了。

他不知何时又把灯关了,轻轻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了她的腰。

你比以前更瘦了。他的唇在她耳朵边哈着热气,口腔里拙劣的味道又一次溜进她的鼻腔。

知道吗,你真让我陶醉,让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代,像个莽撞的小伙子那样贪恋你。他的唇在她干燥松弛的脸上游走,手也在渐渐上移,直到抓住了她的胸。

现在可以要你了吗?他吐着梦游般的字句,手在试着解开她的扣子。可是她倦了,她来此,不是要弥补他多年前未被释放的欲望,不,不是的。她不再是个对爱和身体充满未知与疑虑的小女生。在电影里,**她见多了。大学校园里,性也早不是什么新鲜话题。那么多下半身写作和急待出名的人用身体炒作,还有校门口那么多日租房。虽然她一直没有亲身尝试,她不想用性去标榜或证明自己的前卫,但这些东西对于她,已经丧失了陌生与神秘感。那种美好羞涩圣洁的气氛早就荡然无存。

要,他说出这个字,等待她的答案。可是她再一次挣脱了他,她告诉她如果他再这么冲动,她立刻就走,再也不回来。

我想我们之间应该保留一些美好的回忆。她说,在黑暗中捕捉着他的神态。然而只听到他的叹息:我知道,你不爱我了。我老了,你正年轻,你一定是有了新的爱人,他对你好吗?

爱人,她的确有过,在大学里她爱过人,虽然不像十七岁时那么深刻冲动,但另外的爱确确实实袭击过她。时而微笑时而流泪,对着月亮想象那个人的一颦一笑,她蜕不掉这痴。

好。她看着他,吐出这个字,除了好还能说什么,她的心早不在他身上了,并不是因为有了其他的人,那爱才会消减。

我知道还会有很多人追求你、贪恋你、为你着迷,我早就知道,你进大学后不久就会忘掉我。我算什么呢,是不是,我的小仙女?他用从前的称谓唤她,小仙女,也只有他这么叫她,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误入人间。

大学里的男生都是叫她名字,叫她那再平常不过的名字,他们看不到她身上的光亮,她的光在高中时,都燃尽了。追她的人,有几个,但并不像他料想的那般,她实在不风光不迷人,她不施脂粉,在男生面前总是眼神倦怠,谁会爱这样的人呢。

这次轮到她走过去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刻,仿佛从梦境还原到现实,从过去回到了现在,这灯光就如同那时光隧道,带他们在往昔的甜蜜与现实的空洞之间穿梭。

他又开始不自然地正襟危坐,桌子上摊放着备课本,还有一摞课本和参考书。

你女儿几岁了?她找了椅子坐下,上身靠在椅背上歪着头问他。

六岁。该上小学了,很淘气,一点不像女孩子,不像你,这么灵秀温婉。他眼神朦胧地盯住她:你真美,永远那么美。你是我的秘密,我的奇迹,我的骄傲,我的光亮,永远都是。

他知道,那样惊奇壮丽的时光,在他此后的生命里再也不会遇到了,因此才如此胶着。

可是她,生活才刚刚打开,未来五彩缤纷地旋转,他只是她年少时的一段情结,比起今后可能遇到的奇观盛景,他实在算不了什么。

今天她来,也许并不是为了看他,被她按亮的这盏灯,才是她真正的心结和目的吧。

高中时她逃课出走,有时候因为太想他,晚上一个人溜进校门,沿着长长的围墙向前走,眼睛总是望着远处教学楼上属于他的那盏灯。如果那盏灯亮着,无论内心多么压抑痛苦,她都会觉得有希望,有他就有希望,那亮光代替他指引着她的方向。望着那光,她就会觉得不孤独不空荡,心里漫涌着又能与他相见的喜悦。他的拥抱他的温度,甚至他粗硬的胡茬,他口腔里的含混味道,他的生满皮肤病的身体,都是她的宝藏。

然而一旦那灯没有亮,她就会像被抽掉筋脉,靠在潮湿的围墙上一动不动。他不在,校园里就只剩下暗影。她的失望与痛楚就会加倍,迅速扩散,侵蚀着她凝重的身体。她颓然靠着墙壁,心神涣散。他没有来,就是没有感觉到她的呼唤,她一直都认定,相爱的人之间是有默契的。可是很多时候,她都是独自一人,徒然等待那一丝光亮。

后来,她突然开始无限怀念那些有亮光可以盼望的日子,在黑暗中漂流了太久,太多亮光闪过,都是别人的,虽然她也曾借着它们前行,但意义全非。她再没有了心头之爱之寄托,那少女般的期盼与信仰,宗教般的爱情。

她情不自禁又充满深情地抚摸着那灯的开关按扭,任凭自己的指痕在上面留下印记。就在这一按一关之间,蕴藏了多少玄机与秘密,那个在黑暗的围墙边上独自等待的女孩,那个在众人眼中不可理喻的危险又执拗的女孩,那个亲手撕碎了光明前程的女孩,她所有的爱恋与憎恨,都不过是一种执迷与渴望。这执迷,也许除了他,换作另一个人,结局依然如此,那时候她需要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信任和理解。被人理解,而不是唾弃,不是让她吃下许多抗抑郁的神经性药物,不是带她去精神病医院,让她坐在一群充满惊恐的人群中间怀疑自己,不是训斥她丢了前途就会丢了生命,不参加高考就等于自取灭亡。她怎么不怕,然而她只是想做自己的事,爱一个人,写一些诗,看一些戏剧,听一些音乐,经过一些地方,留下一些脚印。她憎恶填鸭式的完全为了应试的课堂,情愿自己坐在图书馆里,研究西方哲学。她怎么就背上了大逆不道的罪名,怎么就把父母双亲推上了绝路,让他们在人前抬不起头,眼里遍布泪痕……

你错了,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你说你爱好文学,文学是什么,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你舍弃光明追求黑暗,能得到什么好结果?

他就不同了,虽然他也希望她能考到名牌大学继续光辉前程,但他更希望她快乐。他总是在她绝望压抑时轻轻拥着她,嘴唇轻轻啄她的脸,让她不要害怕,有他,还有他,他养着她,用他微薄的工资,让她去流浪或者写诗。

这话滋润着她的心,她背起书包走了,流浪了很多地方,北京、天津、石家庄、大连。回来时发现母亲病了父亲老了,白头发蓬生在他们的黑发之间。她在医院陪伴母亲,却始终得不到母亲的原谅。父亲告诉她,在她出走的日子里,母亲没有睡过一天觉,不信任何宗教的母亲甚至为了她每天燃香在佛前为她求平安。

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她忍不住放声大哭了。



学校要开除她,又是他出面维护,想尽办法说尽好话,才留住她,记过处分,留校察看。那时距离高考已经很近了,近到只能用天数。

她把头扎进书里,一声不响地看了几个昼夜。在考场上,因为体力透支险些晕倒,却还是支撑着做完了所有题目。

高考下来,母亲出院了,在家门口,母亲望着她因为熬夜而黯淡的脸色,流着眼泪只说了四个字,却已经包含了无限的深情和原谅。她听到母亲说:你回来了。

是的,她回来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她趴在母亲肩膀上,一家三口的哭声叠在一起。

我早就不是原来的我了。她靠在门上,远远地看着他。

窗帘飘动,窗外似乎有几盏灯亮了又灭了,这些***人家里,此刻正上演着什么样的故事?又有多少分分合合、爱恨情仇蕴涵其中呢?是否有像她一样的十七岁少女,承受着细胞分裂的痛楚和无法言说只能烧毁的记忆与秘密。

都过去了,不是么,或许她今天来,只是想在他面前印证这一点,她对他,已经无关爱恨,只剩下回忆。

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接近九点,九点半下晚自习,他们的时间无多,而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她不会再来。

以前每次有他的晚自习,他们总要滞留到最晚。直到所有教室和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整个楼道只剩下他们俩,他就会肆无忌惮疯狂地吻她,然后抱着她从五楼一直下到二楼和一楼的交接处才恋恋不舍地将她放下。他抱着她下楼的时候,她是真的惊惶。他们就像是走在钢丝上的恋人,危险、沉迷、放纵,沉溺于一生一次的意乱情迷。

时间不早了。她说,似乎想要告辞,内心里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未完成,还在牵扯着她的心。

他站起来,轻轻地靠近她,把她的头揽在胸口,动作极其温柔。她听到他的心跳,一个过分激动的人才有的心跳。那是一颗极力想要弹出胸腔的心,极力想要用鲜红的血留住她那早已远去的爱。

不是没有眷恋的,毕竟那是她的十七岁,最美好的年华最纯粹的恋爱,最彻烈的情感最焦灼的等待,最无望的曾经最执迷不悔的流泪。一去不复返了。连同那些荒唐叛逆与破碎。她再也没有力气与生活抗争到底,她认输投降,只想让父母的笑容更加清晰明朗,她欠他们太多了,都是还不清的爱。

她把头靠在他的怀里,知道是最后一次,因此变得很温顺,任由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也任凭他的泪坠在她脸上。那些湿热的吻,像潮水拍打着她十七岁的堤岸,那些荆棘遍布的岁月,危险又淋漓的美,再不会有了。

我爱你,记住我永远都会爱你,只爱你一个,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曾经在元旦的联欢会上,他唱这首歌给她。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她终于在往事里轻易地流泪了。下课的铃声响起,他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有老师进来取东西,学生们飞快地涌出教室,寂静被打碎了。然而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整栋教学楼里便又回复了黑暗与宁静。这黑暗与宁静曾是他们当年极其盼望的福音,在这漫无边际的暗与静里,他拥着她飞跃了人间,抵达了一个未曾有人抵达过的天堂。

如今,这天堂的光影又在眼前影影绰绰,她站在办公室门外,看着他锁门,风在楼道里游走,风里有雨的味道。他转过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将她抱起,她等待着,但是他没有,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也许是她已经不再爱他的事实让他感到哀伤。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凝望了她一会儿,把手放在她脸上:答应我从今以后都要好好爱惜自己,不要再做摧残自己的事,不要那么任性,找个对你好的人结婚,永远都别忘了我。

说完他们一起下楼,他走在前面,她跟着他略显臃肿的身体在楼道的暗影中小心翼翼下楼,一步一个台阶。窗外响起了雨声,她依稀觉得,光阴回转了,她又回到了十七岁的某个夜晚。

其实她知道,她是真想回去啊,后来的日子,平淡得可以一眼望到死。她的生命再不会沸腾了。

回到家,细雨打湿了她的前额,母亲还没有睡,帮她找出干净的睡衣睡裤。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母亲一个人在看电视,她坐过去,希望母亲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问问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然而母亲什么都没有说,她们就那样在电视剧的情节里坐着,直到母亲说:很晚了,该睡了。

**感触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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