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7章 美国职场故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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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7章 美国职场故事4
等组员的声浪低下去之后,我继续我的演讲。“我在这里不想点名,只想就事论事。外面的世界在我的管辖之外,但在我们这个小组里,我不希望再发生类似的事件。形势越是艰难,我们越是要相互沟通,越是要相互团结。谁也别忘了,我们是同一个团队的, no one will be left behind。
虽然我们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部门。但你们知道,在座的各位,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我是说,除了年轻,漂亮,聪明之外。
我们首先都是人。我们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有尊严的人。在座的每一位,把父母孩子情人伴侣抛在身后,来到偏远的小城,每周工作六十小时以上。就单单冲着这一点,我对大家除了感激,就是敬佩。谢谢,我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Y和H,在上个项目里和我一起工作过。我见到她们如何在高压力的工作环境下努力地工作。其余的组员,我们虽然是初次合作,但这一周以来,我见过你们交上来的功课,发现每一位都进步得很快。这让我很庆幸能有和你们一起共事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样的老板。当上经理后,我也问过自己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上司? 最后的答案很简单,将心比心,我希望我的老板怎么样对我,我就将怎么样对待我的下属。我喜欢的老板,他能看见我的努力,他不吝啬对我的夸奖和鼓励。他信任我,尽量给我自由呼吸的空间。面临困难的时候,沿途的每一步,他会是我背后的支撑。这正是我今天对你们做出的承诺。
昨天,当老板问我,为什么我们的工作效率低下的时候,我告诉他,滞后的原因在于呆板的等级制度和缺乏变通的军事化管理。但现在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的帮助。请大家帮我向老板证明两点。
一,我们很自律。不需要像小孩那样,被人从头管到脚。
二,我们很努力。不需要鞭子的抽打,也可以按时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两三个星期极为关键,可能会很艰苦。但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让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早点把活干完,早点回家!”
笼中对策。
人的恐惧,来源于未知。让人最担心的反应,就是完全没有反应。
给A写的回信,如同石沉大海没了音讯。而A的脸,就是标准的扑克脸。根本不需要带太阳眼镜,喜怒哀乐,荣辱疏宠,你从他那里得不到一丁点的信息。
倒是山给我还了简单的两行。“写得好。专制的等级制度,呆板的军事管理,概括得非常精准。”
心神不定地捱到中午,A摇着轮椅过来,问我有时间吗? 我随在A的身后,走到一间无人的会议室,关上了门。箭真在弦上的那一刻,不会再有畏惧。
“你写的电邮我收到了,没回信是因为我想和你当面谈一谈。我就是想搞清楚为什么现在的工作效率那么低。我刚已经和B谈过了,让他不要过多干预你们的工作,尤其不可以影响工作的进度。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第一季度报表发布截止之前,完成客人交给我们的工作。我现在想听听你有哪些具体的建议可以提高效率?”
A能低下高贵的头颅向下属垂询,是我事先没想到的。但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不妨试试有没有将建议变成现实的可能。
“就我现在能想到的,想要提高效率,只需做出三样简单的调整,可以马上见效。
第一,要简化现行的测试的程序和内容。把和此次项目无直接关联的测试步骤统统省去。工作报告的语言也要尽量简洁明了,重点突出。今天下午之前,我会把我重新设计的工作报告,交一份给你审核。
第二,要简化检查步骤。员工交上来的报告,由三位经理中的任何一人检查一次就可以,不需要重复检查。
第三,简化多余的中间管理层。比如说,可以从我和K手下选出一些队员和account交给B来负责。这样B也可以确实地为项目做些实事。
除了以上说的硬件调整,更重要的还有软件,也就是员工的士气。虽然我们是专业人士,但只要是人,那就难免会把情感和情绪带到工作上来。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某些员工不想来参加这个项目,不想走进会议室。所以如何提高士气,就成了我们的当务之急。”
A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身体继续朝我坐的方向前倾,估计他还有兴趣听,我就接着讲述我最想改进的部分。
“不管是后面的鞭子,还是前面的萝卜,目的无非就是为了项目往前推进。既然用鞭子的办法,已经被证实并不那么有效,我们可不可以考虑换一种方式,用鼓励取代批评,用奖赏来代替惩罚。
说到底,能不能完成任务,靠的就是我们这班伙计。他们大都是三十不到的年轻人,给他们一些自由的空间,给他们一些鼓励,他们很快就能感受到变化的。在上次十二周的项目里,我们中间流行着一句口头禅:“鼓励是把我们大伙儿粘在一起的浆糊。”所以我们现在需要重建向心力,为他们在严峻的工作压力下,创造出一个相对舒适平和的工作环境。”
“这我也想过,可具体又该怎么做呢?”
“出门在外的人吃不好。我建议去买一些巧克力,能量棒,水果,饮料之类的放在会议室里,肯定会受欢迎。可以把每个人喜欢的零食写成一个单子收上来,晚上好派人去买。
还有,这些年轻人都喜欢运动。我听好几个队员埋怨他们现在没有机会去健身房。如果我们能每天安排十分钟的运动时间,或者做俯卧撑,或者去楼下快走一圈,这样大家干起活来会有劲。
再就是,年轻人通常好胜心强。现在每天的工作进度表只有管理层才能看见。我们为什么不每天宣布一个当天完成最多account的得胜者呢? 除了当众表扬,也该有一些实际的小奖励。”
“比如说?”A问。
我想起国内现在大行其道的选秀节目,脱口而出,“要不咱们来个天才秀如何? 每天的得胜者,可以指定会议室在座的任何一位做天才表演。这样又娱乐,又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您觉得怎样?”
“可以考虑,只要我不在表演之列就行。”
没想到,A也有他隐藏得很深的俏皮。我趁热打铁,继续得寸进尺。
“老板,我知道发奖金的权力在总公司。但有一项福利一定在您的权限范围,只要您能答应,您马上能成为我们当中最受欢迎的人物。”
“你说说看。”
“这个项目之所以让人却步,主要的原因是截止日期逼得紧,所以大家都得每周工作六十小时以上。如果,您能把每周我们工作多于四十小时的那部分时间,让我们积攒起来,等到这个项目结束的时候当假期用,那每个队员都会很感激您的。”
“一周,只要是控制在一周之内的假期,我可以做主批准。”
从小会议室回去大会议室的路上,我一再提醒自己放慢脚步,因为我觉得我的步子现在走起来轻飘飘的,似乎不用凭借风力,也能飞到天上去。
酒吧梦魇。
我发现我处在一个即使在梦里也不曾去过的场景中。
除了我和我的伙伴之外,这个黑乎乎的房间里的人们只有两种装扮。一半人的嘴唇舌头或者鼻子上系着小铃铛,身上每一寸露出来的肌肤上都画满了纹身。另一半,脑后鲜红的头发都像被激怒的刺猬似地一揪一撮地竖了起来,两侧的头发被彻底铲除之后只剩下青绿色的头皮暴露在外。
这里的每个人不是喝着酒,就是抽着烟。没有空调,从狭窄的侧门里放进来的空气都已经被呛人的香烟味所取代。而比气味更糟糕的是室内震耳欲聋的音乐,急促高分贝的电吉它摇滚,像毒蛇一样钻入体内,挑拨着陈宿心底的愤怒和仇恨。一把嘶哑的男声在歌中尖叫,“他活着,如同生活在末日。从来没什么狗屁真理,只要你一信,它便拽着你一起沉沦。”
我寻找刚和我一起进来的伙伴,Y和H正在吧台忙着叫酒喝,S已经和酒吧里一个穿着打满了铆钉的皮夹克小伙热情地攀谈了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车钥匙在别人手里。
今天A去别的项目开会,B去了医院复诊,心情自然而然变得轻快。大伙晚上七点就散了,从一家烧烤店吃完晚饭出来才九点。
风吹上来,不再是冬天的刺骨,倒是春日里独有的慵懒。抬头看见天空中光洁圆润到不像话的月亮,不禁站在停车场里发呆。组里的女同事半发嗲半抱怨说,我们从来没一起出去玩过。周四晚有Lady's Night, 从手机上找到距离此处不到两英哩的酒吧,今晚那里女士的酒钱只收一半。我就这样被几个女孩拖来了这个鬼地方。
这里的音响实在太过差劲。含糊不清的高音低音混合在一起从扩音喇叭里冲出来,只能靠提高音量来加强效果。在这里,想和坐在身边的人说话,除了扯开喉咙大声呼喊之外别无它法。
从来没有享受过被女孩买酒的先例,我对Y和H放在我面前的一杯威斯忌,和另一杯不知名的鸡尾酒有点无所适从。“这是什么?”,我指金黄中夹杂粉红的酒,朝她们喊。
“Sex on the beach.“ “Sex on the beach“她们朝我大叫了三五遍之后我才听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这酒名倒是和这里粗糙的环境遥相呼应。对于彼此之间无法交谈这一点,似乎完全没有坏了我同伴们的兴致。杯中酒不停的Y和H,就像在办公室里带上了耳机后一样乖巧,全神贯注地沉浸到只属于她们个人的狂欢中去了。
在第一季度的新项目里,身边没有了X的Y,一下子失去了从前的光彩。那时候心高气傲的X谁的话也不听,但只要Y平淡地插一两句,X的气焰会立刻会低下去顺着Y。但没了X调皮的陪衬,Y突然变得很安静。
上周是感恩节,周一我问Y的节日过得如何。Y拿手摸了摸脸,我不确定Y是不是在擦拭掉到她眼睛里的头发,但她口气中的哀怨却很明显。“算了,我哪里也没去。如果要在周日晚赶回这里,我就算去了,在那里顶多也只能呆三个小时。我们家每年在感恩节都有一次聚会,今年轮到我小阿姨家。住在全国各地的三十五个亲戚都去了,就我一个人没去。”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无从更改的过去,我拍拍Y的肩。打那之后,她变得更安静了。低调到让人几乎意识不到她的存在。就像她现在坐在我对过的样子。两只手臂托住她的下巴,脱下了高跟鞋的双脚蜷缩在凳子上,整个身体弯成个半圆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只有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H对我,一直是组里最大的迷。比如她每天穿来上班的衣服,一会是快垂到地面的麻袋布往身上一裹而就的斗篷,一会是用百家衣缝制出来色彩缤纷到让人眼花*的棉布罩衣。如果独自走在撒哈拉大沙漠,或是登在时装杂志上,可能会是件很酷的事,但在被集体关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怎么看都有点超前或滞后。
我对她的好感,来自随她一起带来小城的小狗。单身的H,出差时没人照看她那只才四个多月的“巧克力“,她就开车七小时和它一起上路。白天关在酒店的笼子里,中午回去帮它放风。H自豪地举着手机给我们看她的一排宝贝。五个月前,H先是在街头拯救了一只无处可去的母狗,紧接着八只小狗狗就出世了。她在网上帮九只狗狗找新家找了几个月,狗狗们被陆续领走了,如今就剩下天生耳聋的“巧克力“还跟着她。
可能和对狗的热爱扩大化有关,H拒绝吃任何肉类食物。订午饭或出去晚餐的时候,她会一再重申她不吃肉食。惹得B每次都举着大块的肉,来回在H面前晃悠。“好香的肉。嗯,嗯,好吃,好吃,真好吃。”
H不善言辞,遇到这种情况,会把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瞪成突出后的滚圆。虽然酒吧里的光线很暗,但H的眼睛在今晚看起来更为奇怪。因为那里面毫无焦点,只呆呆地望着前面虚幻的某一处,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好久了。
没计算过她们今晚一共喝了多少杯,我勉强喝了那个酸酸甜甜的鸡尾酒后就没了兴致,一再望着手表希望可以早点脱身。S上周受了太多惊吓,被勒令不得和A直接交谈的是她,上网被人偷偷录影下来的,还是她。所以她绝对有足够的理由去喝酒。自从进了酒吧后,S和皮夹克帅哥热聊中两人越坐越近,一分钟也没过来我们这张桌子。
而Y和H的状态更让人担心。为了不败别人的兴,我等到十一点半,问身边的Y和H,“准备几点走?”
从她们的脸部表情看,我一定是问了类似“去火星该怎么走“的奇怪问题,两个人同时瞪大了空洞的眼睛望着我。
“你们现在想回家了吗?”我只好进一步把问题简化。
连她们两人摇头的速度也比正常人慢十倍。
“那你们几点钟回酒店呢?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明早还要上班。”
空白,和刚粉刷完的白墙一样,无动于衷。两个人完全是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只好向发型装扮如同火星人的调酒师求救,“能麻烦您帮我叫一辆计程车吗?”
幸好,火星人能听懂我说的话。他答应车来了叫我。
我们四个是坐H的车来酒吧的。S估计今晚不会和我们同路。Y和H待会儿酒醒了些可以一起走。
今晚的这个酒吧,还有几个女孩的反应都有点古怪。我还是自个等的士吧,可以早点离开。
午夜的士。
H第二天早上在办公室出现,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但至少,她的眼球已经恢复了转动。
我用留言板问她,“怎么样,还好吧? 昨晚几点回的酒店?”
“凌晨三点多,四点不到。手机没电了,没法用GPS。不记怎么回酒店,只好凭印像满城乱开。”
我估计那时候,H的酒还没全醒,大半夜迷着路到处逛,实在有点吓人。但她至少是安全抵达了。今天我还必须解决Y的问题。
昨晚,Y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平日的乖乖女,昨晚就像魂灵出窍后剩下的空壳。眼光头发散乱得吓人,手指却在手机上闪动飞快。我从她和H那里得不到任何回答,干脆跑到酒吧外去等出租车。
没多久,Y也跟了出来。她没看见我,一只手扶着酒吧屋檐下的柱子。我以为她也想出来透透气,便走过去与她搭讪。转到她身前一看,满脸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下来。
我抓住Y手臂使劲晃,“你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她除了摇头和流泪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睛的焦点依然定在未知的黑暗之中。
黄色的计程车来了,我不能把Y一个人丢在这里。Y的酒店的前门正对着我入住酒店的后门。“回去吧,和我一起回去。我送你回酒店,好不好?”
Y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估计小姐喝醉了,似乎听不懂我说的话。我怀疑她现在连站在她面前是谁也搞不明白,也不再征求她意见了,拉着她一起上了车。
上车的时候,我瞄了一眼手表,正是午夜时分。Y头靠着车窗,两手捂着脸,发出的呜咽声,一波盖过一波,如月下的潮汐翻滚。
哭声里的委屈伤痛让我手足无措。“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用手轻拍她的背,触手金黄的头发却坚硬如同枯干后的野草。
“我没去,没去感恩节的聚会。我一直想去的,我知道我应该去的。可我最后还是没去。”
“今年没去,明年再去就好了。”
“可已经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
“我妈妈刚被诊断出肺癌,还是我的阿姨告诉我的。“Y的呜咽经常打断她的陈述,吸气擦泪之后她继续,“我姐姐的孩子也没了。她结婚好多年了,一直想要孩子。好不容易怀孕,长到三个多月,一下子说没就没了。我只有这一个周末没回去,家里就出了那么多事,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呜……呜……” 冷月轻风陪衬着女孩的哭泣。连出租车司机也好几次回头看她。
面对生死的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如何相劝。“那你爸爸呢,他怎么说?”
“他? 很多年前,他和我妈就离婚了。好久没他消息了。”
“对不起,对不起。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还待在小城干什么? 快回家,快点回到你亲人那里去。”
“事情都发生了,我就算回去了,又能为她们做些什么呢?”
“你可以安慰她们,鼓励她们。你就是一句话不说,陪着她们也好。帮她们分担一些,陪她们一起度过她们生命中最艰难的日子。”
浸泡在水里,淡得像玻璃弹珠的眼睛张大了几秒,马上又暗淡了。
“可是,你说我能回得去吗? A和B,他们能答应吗? 我看见他们,什么话都不敢说了。现在忙成这样,他们怎么可能让我离开?”
“哎,“我捶了Y一拳,“你怎么回事? 人总该分得清轻重啊。A和B答不答应,你都得走。这里不过是一个工作,可以以后再找。那边可是你的亲人,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自己想清楚了。你还真以为生活里只有工作和工资单啊?”
“可是……”
“没什么可是。马上到酒店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去帮你说。你一定可以回家的。”
开出去的支票必须兑现。我找一空档,趁阎王殿前的小鬼不在,直接去找A谈。
“老板,有件事需要您的帮助。事关Y,但她自己不好意思向您直说。我不知道她是否允许我向您讲述详情,但我可以告诉您的是,就在这一周之内,她家里两位最亲的亲人分别遭遇到生死的威胁,其中她的母亲马上要安排住院治疗。Y平时多安静的一个人,可昨晚,我亲眼见到她完全崩溃式的大哭。整个眼睛,整个表情都是空白一片。就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即使把她人留在项目里,她的心思早飞走了。老板,放她走吧。”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想把昨晚从Y那里感受到的悲伤压抑统统倾*来。我和A谈话结束不久,A又把Y叫出去谈了一次。结果Y坐了当晚的飞机走了,再没回来过小城。
虽然我的辛德勒名单很短,但能救出一个人,能帮她和家人早日团圆,让我感觉很满足。
找到组织。
天下没不透风的墙。
一大早,山来敲我留言板的门。
“听说,你最近在那里干得不错。你向A提的那些建议,A也找我商量过了。我表示全力支持你。后来怎么样,A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A也是被客人逼急了。只要能出成果,他什么都愿意尝试。而且他雷厉风行的性格倒是能把改变很快付之实行。现在简化过的测试报告,检查机制,还有买零食,给大家锻炼时间什么的建议,经他同意,都已经变成现实了。”
“我也把你写的报告和建议交给我们公司南方区域最高层的合伙人看过了。士别三日,礼当刮目相看。真没想到,你突然站起来,敢发出自己的声音了。我特别为你感到骄傲。”
“和你说实话,这全因为以前留下的榜样。我本来没打算出头的,可你不在这个项目上,没人敢出来说一句话,搞得妖孽横行,逼得人喘不过气。我就想,要是你在这里,你会怎么做。我一直这么问自己。其实在你开口之前,最坏的结果,你一定早考虑到了。可你还是说了你该说的话,坚持了你自己相信的东西。敢说真话,敢为部下争取利益,还那么幽默,所以说你是我的职业生涯中,遇见过最棒的老板。也不光我一个人这样说,我听到好多同事都夸你呢。我想好了,将来不管走到哪里,我也想成为你那样的老板。”
“噢,你让我脸红了。我也想告诉你,我以你为荣,真的。”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啊呀,我们的相互吹捧是不是该告一段落了,再往下,要起鹅皮疙瘩了。”
“说正经的,让Y回家的事,谢谢你帮她说话。可她留下的那些活,你们能解决好吗?”
“Y和你联络过了? 请转告她,别担心。她那些account,我把它们分一分,不用太久都能做完的。倒是H,我也不知道她出什么事了,好像有点不专心。我组里,老人就Y和H两个。所以我一开头分给她们两个的工作量要比新手们要多。结果一两周下来,完成account最少的却是H,到现在别人的完成率百分比都超过三十了,她却还是零。我问她要不要帮助,她说不要。等我再去和她谈谈吧,不行再来找你帮忙吧。”
“对了,B最近怎么样了?”山问。
“我把我的一部分的检查工作分给他做了。 最要紧是多找些技术活给B做,让他少参与行政管理,这样他就不能出来推行军事霸权了。”
“可不是,他把他从军队学来的那套往我们这里搬,搞得组里乌烟瘴气的。那个上网看邮件被人录像的事件,就是在那种恐怖氛围下滋生出来的产物。我听说这事时,也觉得毛骨耸然。也是巧了,刚好南方区的高级合伙人来找我谈新项目,看我一脸古怪的表情,他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你那边的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通通和他说了一遍。他也很震惊,他说这种刻板的军事化管理,和我们公司一贯的经营宗旨不同。如果有必要,他可以亲自去找A谈这些事的。”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有你在,我心里就有底了。不过不用麻烦了,现在一切运行正常。有问题我一定会及时和你联络的。对了,你不在,错过了我们每晚的真人才艺秀。原来不知道,这群人里藏龙卧虎,实在太娱乐了。你看不见,真太可惜了。等你下次来巡视的时候,我详细讲给你听。”
“又不是我不想来,实在走不开。我是真的想你们了。哎,我承认我现在特别想回到这个项目来。天,这话从我嘴巴里说出来,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可我就想回来看看你们。别逗我了,快说,有什么好节目?”
“说出来不好玩,要靠做的。”
“这倒是。你害X往外喷咖啡的事,X也对我讲了。他说让他咳了半天的不是你写的那几个字,而是你皱巴着脸,模仿咕噜咬牙切齿说,‘my precious’的那个表情,实在太逗了。要不然,我提名你在才艺秀上表演咕噜吧?”
“要是我演得差,那还好说。要是我真演得传神,被别人给指认出来,会不会接到人事部的投诉啊?”
“那倒是,我们还是想想其它节目吧。”
真人才艺。
台面上多到堆不下的水果零食,和正在推行的“今日之星“评比,我不确定,两者之中哪一个对提升工作效率更管用。自从简化了测试和检查程序之后,我们组的工作完成率一路攀升,再也没听说过客人不满意我们工作进度之类的评语。
倒是现在每晚公布的“今日之星“评比结果,很容易让人心跳加快。应客人的要求,我们每天晚上七点钟之前都必须将工作进度表汇总。而这个报表清楚地显示出在我们十几人之中,谁是完成account最多的“今日之星“。
当A向大家宣布,每天当选的“今日之星“享有一个特权: 他或她,可以指定会议室里在座的任何一位表演一段五分钟的“天才秀“时,B问了一句,“这是谁的主意?”
A朝我看了一眼,做出推让的手势,“我可没有那么富有创造力。下面我宣布,今天的出胜者是S。”
泼辣爽直的S,工作能力强反应快,她当选“今日之星“也是早晚的事。我在她板面留言,“智慧地使用你precious的一票。”
这两个礼拜来,被B整得最惨的就是S。好不容易今天有出口气的机会,S“砰“一下子站起来点名, “B,你不是说你会跳舞吗? 我挑一首音乐,你跳舞给大家看吧? 脚还没全痊愈是吧,站着不动原地跳就好。”
B以前向我们炫耀过,他从沙漠风暴打了胜仗回来,驻扎在欧洲的时候,当地的姑娘像蝴蝶一样围着他打转转,赶也赶不走。所以B在那时炼就一身“舞“功。既然他曾经吹嘘过自己的舞技,现在被大家的鼓掌声一催,B也不好推辞。
妙就妙在S从手机里给B找来的伴奏上了。要是一首节奏快的rock或disco都好办,偏偏S挑的是电影“Dirty Dancing“ 中到达结尾最**处的一首“Time of My Life“。虽然节奏感强, 却是一停一顿的慢歌。当年电影里Patrick Swayze和Jennifer Grey天衣无缝的双人舞曾经让半个地球的居民看得血脉喷张,现在由B一个人表演,难度本来就大。况且色艺双全的跳舞天才Patrick Swayze一点头,一转身的背后靠的是二十多年古典芭蕾功底的支撑,有了西施在前,后人再怎么跳,顶多只能博得一个东施的名声。
轮到别名“肮脏鬼“的“咕噜“出场,熟悉的音乐一起,台下已经嘻哈议论一片。平日里就站不正坐不直的B,伸开十指,歪着脖子,像粘附在垂直玻璃上勉强不掉下去的蛤蟆一样挣扎。为了配合节奏缓慢的音乐,所有的笨拙和丑陋都被慢动作放大延长。 大家一下子全疯了(A除外)。站起来拍手喝倒彩的,不好意思遮住嘴巴的,惨不忍睹捂着眼睛的,尖叫口哨的响亮程度不亚于几千年前的罗马竞技场。
我朝S扬扬眉毛,S对我眨眨眼睛。在经历过长久的压抑之后,全天下都不可能有比咕噜的蛤蟆舞看着更娱乐更解气的了。
一曲既终,B还像断了骨头似的扭摆着他上下左右不协调的身体,“没了?”他问,“我的才艺可不是在五分钟之内能表演完的。能不能再加时表演啊?”
惹得大家又是狂笑不已。B对自己当晚的表演和观众们的热情,感觉肯定是良好的。因为经过这五分钟的表演之后,B似乎对同事们和善了不少。
第一晚才艺秀的轰动,一下子受到了全体同事的重视。喜欢表演的,暗暗盼望着一个露脸的机会。害怕表演的,更得努力争取“今日之星“的地位,这样才有免豁自己演出的机会。
第二晚得奖的是喜欢运动的T,轮到他行使权力的时候,T点了对过组里的L,“听说你上周末去参加马拉松比赛了,能和我们讲讲吗?”
L是A从另一个项目里借掉过来的干将。瘦小的L干什么都麻利,连走几步路都能带起一阵风。看不出,她一百磅不到的个头,居然能把二十六英哩(四十二公里)全程跑下来,全场安静下来听她的故事。
害羞的L向后缕了缕她的短发,“也没什么啦,我跑完用了五个半小时,差不多是跑的最慢的那一拨了。可我参加这个马拉松比赛,主要是为了我的父亲。一年前,我父亲的体重超过正常标准六十多磅,血压高,胆固醇高,还有轻微的糖尿病。我就劝我爸一起和我参加了一个为期十六周的训练班。那里的教练教我们怎么样健身,举重,跑步,怎么样调整饮食。刚开始我们只能跑半个英哩,每周慢慢往上加长距离。几个月后,能一次跑到十英哩的时候,连我们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后来,我和爸爸一起参加过几次五公里,十公里的比赛。在半年前,我们参加了半程马拉松比赛,发现也没有想像中那么艰难。所以我们就计划要参加今年春季的马拉松。虽然现在全身肌肉酸痛,但我和爸爸都坚持跑完了全程。最重要的是,我父亲的体重已经降到他上大学时的水平,血糖和血脂也都基本恢复正常了。”
“真棒。”
“酷。”
同事们被L的坚强和孝心打动,真诚地为她鼓掌叫好。
第三晚,权力倒转,轮到T被别人点将。T清唱一首Maroon 5的“This Love“,节奏韵味把握得一点不比原唱逊色。一打听,原来T是一个pop/rock乐队中的主唱。
无法预测结果的“今日之星“评比,和充满了惊喜的真人才艺秀,成了我疲劳乏味的工作中的亮点。所谓真人不露相,如果光看大家在会议里工作的安静稳重模样,我们可能永远都见识不到她内在的强大或者他内心的狂野。
在我饶有兴味地欣赏了几场唱歌和脱口秀之后,冒出来一个搅局的。
V几乎从来没说过话。至少没主动在公众场合说过话。戴一付厚重的黑眶眼镜,头发紧贴着头皮被推得很短,和头发一样长的胡子把脸盖住了一半。直到那天V当选“今日之星“,抬头定格亮相的时候,才让人留意到如果没有眼镜和胡子的遮挡,V可能也算得上花样美男。
“可我,我不知道选谁。有人自愿表演的吗? 没有的话,我把人揪到台上表演是不是太残忍了?要不这样吧,游戏规则是我可以选室内的任何人来表演,是吧?”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V把他的电脑接到投影机上,放下会议室的投影屏幕,摆弄几下之后就出现了现场直播的NBA蓝球比赛。
“我没talent, 你们又不想秀talent, 那就让真正有 talent的人来展示一下吧。”
在“上班时间“看篮球赛实在太有创意了。V的擦边球打得A无法招架。热爱蓝球的眼睛们一下全被黏在屏幕上了。连A和B似乎也没忍住。
五分钟过去了,没人说话。激烈的蓝球赛就此一直开着,台面上的电脑也依旧开着。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晚上八点整。
别针对我。
除了“今日之星“,每天备受瞩目的还有排行榜上倒数的几名。
新项目开始后的第二周,组员们对工作逐渐进入状态,每天的进度都在一路向前推进。除了一个人,H。组里平均完成率都超过35%了,H完成的account还是零。一个鲜红刺目,脱众离群的零。
B问我H怎么了?
我说,我问过了,问她有什么问题,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她不用帮忙,她还在等她的客人提供给她更多的信息。我一看第一周下来的情形不对,把一开始交给她做的account砍掉了近50%,分散去给其它的队员。可剩下的account都属于加拿大分公司里的同一个部门,而且在2013年终的项目中,这些account全是由H经手做的。让她现在接着完成第一季度的活,合情合理。
第二周过去了一大半,H的account还是毫无动静。我不得不再去找她。
“我每天都有和加拿大联系。他们也答应把资料寄给我的,可总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上周末把东西寄来给我,但却不是我要的资料。他们还得重新准备。”
“如果,我是说如果把你送到加拿大去,让你有和客人有面谈的机会,你觉得会对你完成工作有好处吗?”
“应该吧。“H的食指一直在绕着她的衣角打转转。
我找不到H的眼睛。也不光是它们躲在厚重的镜片后面的缘故。当我问H问题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最远处,眼眶里就剩下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和那晚在酒吧里,从她的眼睛见到空洞一样。
“要不把H送去加拿大吧? 面对面,客人也不好再推脱。”我向A和B建议。
“就她这么一个无厘头的? 天天眼皮子底下还不晓得她在干些什么,再送出去,不乱套了?”B听上去不赞成。
“只要对工作有帮助,这笔预算客人肯定愿意支付。你去帮H安排联络,看看加拿大那边有没有办法接待一下。”A一锤定音决定了H的去处。
在两通电话,五个电邮,二十四个小时之后,H从加拿大的办公室里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是一切都安置好了。这边的加拿大人很热情,一见她,老说一句话,“no worry?”
原来worry属于A和B的专长。可我组里最资深的H,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让我不得不开始担心。而对H的担心,从她到加拿大的第三天之后开始逐步加深扩大。一共交给H的十二个account, 按照平均一天一个account的速度,可以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完成。但两天过去了,H的进展还是零。
“她不是说她见到客户了吗?”A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