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35章 谢幕 (1)

第35章 谢幕 (1)


倾世将军,独孤贵妃传 绝版皇后 穿越异界之女龙骑士 英雄联盟之青铜上单 起点 末日歌姬 重生之超级战舰 剑舞啸苍穹 我受不了 长问天

第35章 谢幕 (1)

人生何如不相识

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

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

留君不住我心苦,横门骊歌泪如雨。

……

芙蓉湖上芙蓉花,秋风未落如朝霞。

君如载酒须尽醉,醉来不复思天涯。

——纳兰容若《送荪友》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公元1685年,容若31岁。

他已经是一等侍卫了,三四月间,康熙帝亲自抄录了唐代诗人贾至的《早朝》诗赠与容若,又令他赋《乾清门应制》诗,译《松赋》为满文,这些不寻常的举动无不昭显着一个人事信号:容若即将获得重用。

才过而立之年的容若对此却浑然不觉,他正在想如何以又一次的词坛波澜振作一下自己这百无聊赖的心绪。早就想过要编纂一部最称心的词选,就在现在好了。正是春天,容若在渌水亭写信给一位远在广东惠州的宿儒,他叫梁佩兰,号药亭,邀请他北上京城,助自己完成这部词选。

这封信,就是中国文学史上极要紧的《与梁药亭书》,主修这一专业的人都不会把它略过:

仆少知操觚,即爱《花间》致语,以其言情入微且音调铿锵、自然协律。唐诗非不整齐工丽,然置之红牙银拨间,未免病其版摺矣。

从来苦无善选,惟《花间》与《中兴绝妙词》差能蕴藉。自《草堂词统》诸选出,为世脍炙,便陈陈相因,不意铜仙金掌中竟有尘羹涂饭,而俗人动以当行本色诩之,能不齿冷哉。

近得朱锡鬯《词综》一选,可称善本。闻锡鬯所收词集凡百六十余种,网罗之博、鉴别之精,真不易及。然愚意以为,吾人选书不必务博,专取精诣杰出之彦,尽其所长,使其精神风致涌现于櫧墨之间。每选一家,虽多取至十至百无厌,其余诸家不妨竟以黄茅白苇概从芟薙。青琐绿疏间粉黛三千,然得飞燕、玉环,其余颜色如土矣。

天下惟物之尤者,断不可放过耳。江瑶柱入口,而复咀嚼鲍鱼、马肝,有何味哉。仆意欲有选如北宋之周清真、苏子瞻、晏叔原、张子野、柳耆卿、秦少游、贺方回,南宋之姜尧章、辛幼安、史邦卿、高宾王、程钜夫、陆务观、吴君持、王圣与、张叔夏诸人多取其词,汇为一集,余则取其词之至妙者附之,不必人人有见也。

不知足下乐与我同事否?有暇及此否?处雀喧鸠闹之场而肯为此冷淡生活,亦韵事也。望之。望之。

这封信的大意是说:我自从懂得写作起就喜欢五代《花间集》那些情深致语的词作了,迷恋于它们言情入微的笔法和铿锵自然的音律。唐诗虽然也好,但与词比起来就嫌有些硬板了。

我一直苦恼的是,从来都没有一部好的词选,只有《花间集》和《中兴绝妙词》还算好些。自从《草堂词选》一众选本刻印之后,虽然也算脍炙人口,但选择不精,良莠混杂,以致于许多没有眼光的俗人往往把一些庸俗之作当成词的本色,这实在令人齿冷。

最近朱彝尊编成了一部《词综》,确实称得上是善本,网罗能力与鉴赏能力都很过人。但我以为,编选词集不必求博,一意求佳也就是了,所以只要作品好,对一位词人也不妨选录十篇、百篇,如果作品不好,对这样的词人根本可以提都不提。

天下最美之物是断然不可放过的,我立意要多选北宋的周清真、苏子瞻、晏叔原、张子野、柳耆卿、秦少游、贺方回的作品,还有南宋的姜尧章、辛幼安、史邦卿、高宾王、程钜夫、陆务观、吴君持、王圣与、张叔夏的作品,对其余词人就只选他们绝佳的个别的作品,汇编为一部词选,不必面面俱到、每个作者都要收录。

不知道梁先生是否可以与我共事呢?处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默默编选古人填词之佳作,这样的冷淡生活也算是一种韵事吧。

在容若这位天才词人的眼里,世间迄今尚无一部真正合格的词集,尤其越是流俗之作,便越有太多人的捧场。俗人俗眼,缺乏最起码的鉴别能力与审美能力,却偏偏最爱自以为是,想想便令人不愤。“世界上多少晶莹皎洁的珠宝,埋在幽暗而深不可测的海底;世界上多少花儿吐艳而无人知晓,把芳香白白地散发给荒凉的空气”,如果这真的是墓畔哀歌的唱词,那就作一首谐谑曲证明它错了吧。

就算是一个普通人,若在词的世界里徜徉得太久了,也难免会生出同样的念头,更何况是一位饱学的天才呢?这样的一部词选,岂不就是容若的一部史诗么?或许一位五十年后方才出生的英国史学家最能读懂这样的心思,因为他也曾这样回忆过:“我踏上罗马广场的废墟,走过每一块值得怀念的——罗慕洛站立过的、图利演讲过的、恺撒倒下去的——地方,这些景象顷刻间都来到眼前。……1764年10月15日,在罗马,我坐在皮卡托山岗废墟之中沉思冥想时,赤足的托钵僧人正在朱庇特神庙中歌唱晚祷词,撰写一部这座城市衰亡历史的念头第一次涌上我的心头。”(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

历史是地理的第四维,诗歌又何尝不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维呢?容若何尝不是行过六朝金粉的故都,踏过寒笳呜咽的塞外,走过每一处值得怀念的——辛弃疾登临过的、姜夔泛舟过的、陆游细雨骑驴悠然经过的——地方,共鸣着这每一幅如真的景象,于是要编撰的这一部词集不就是这一个古老文明的悠扬的史诗么。

梁佩兰果然千里入京了,因为这样的诚挚、这样的梦,任何一个理想主义者都不可能拒绝。五月二十二日,又是渌水亭,容若为梁佩兰设宴,席间还有顾贞观、姜宸英一众好友。

这一天的渌水亭畔多了两株小花树,这是京城常见的夜合花,也叫马缨、合欢,盛夏时节会开出粉红色的花来,因为羽状复叶一到夜间便成对相合,所谓“卷舒因晦明”,所以才叫夜合花。此刻正值花期,适时应景,大家就同以《夜合花》为题,各自赋诗。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

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

对此能消忿,旋移近小楹。

——《夜合花》

容若的这首《夜合花》是他所有诗作里最令人难忘的一首,因为这一天赋诗刚刚吟罢花的成双,第二天容若就病倒了,接下来一连七日,终于不汗而死,苦心要编的那部词集也终于没有编成。

夜合花谢,时为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五月三十日。

如今在北京宋庆龄纪念馆内,明珠府的旧地,可以看到有四五株丈许高的花树,临水妖娆。花树旁边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解说:“明开夜合花,本名卫茅。初夏开小白花,昼开夜闭,故名明开夜合花。康熙年间,此园是明珠府第,已有此树。明珠之子纳兰性德曾作诗赞曰: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这样的解说,全是错的。夜合花并非卫茅,浮云苍狗之间也早已寻不到了。《夜合花》有“对此能消忿”的句子,常有人委曲作解,诠释容若心意如何之“忿”,其时这也只是一个平常的用典,嵇康《养生论》有“合欢蠲忿,萱草忘忧”,崔豹《古今注》有“树之阶庭,使人不忿也”,庭园里种上一株夜合花(合欢),可以舒缓人的心情,仅此而已。元人刘因《夜合》诗有“消忿缘无毒,合昏如识时。韦絃千古意,百绕惜芳枝”,“消忿”只是咏夜合花碉而已,别无深意。

梁佩兰从广东至北京,才来了便要去了。朱彝尊以诗相送,“合欢花开暑雨徽,故人留君解骖腓”。又多年后,查慎行寻访渌水亭,与友人话旧,慨叹“江湖词客今星散,冷落池庭近十年”。容若一逝,一个时代就此终结。

岁月的消蚀并不着力,早在咸丰年间,边裕礼凭吊容若故居时,便已经找不到渌水亭的遗迹了,只能感慨说:“鸡头池涸谁能记,渌水亭荒不可寻。小立平桥一惆怅,西风凉透白鸥心。”

渌水亭荒,夜合花可无恙么?

是忧是惧,是惆怅是迷离,公子当时讲过:

一出桃源梦便休,浮生忍对旧风流。

月从今夜圆还缺,心在他乡放即收。

丁令威来无故识,杜兰香去有新愁。

于今怕对清秋节,莫趁轻寒上小楼。

——纳兰容若《无题》

那天在明珠府旧地又见到有纳兰迷特地寻访那几株“夜合花”来,他们说这花树是三百年前公子亲手所种,见证过公子最后的离别。他们焚香稽首,顶礼膜拜,一脸虔敬。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了,但我从来不曾对他们讲过,如果肯下些考据工夫的话,就会知道三百年前的那一对夜合花树早就没了踪迹。

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博尔赫斯在《愧对一切死亡》中写道:“死者一无所在,仅仅是世界的堕落与缺席。我们夺走它的一切,不给它留下一种颜色,一个音节。”

但对于容若,我们不必惭愧。我们不但没有夺走他的一切,相反,我们被夺走,他夺走我们的某些部分,调换成他自己的颜色与音节。

附录

蔷薇水蘸檀心紫·纳兰词榜

“奈侧帽,风情断。觉弹指,韶光换,便飘香秀笔,总随云散”,这首《满江红·过渌水亭》的作者叫做杜诏,少容若十一岁,少年时曾随顾贞观、严绳孙游历天下,算起来正是渌水亭词人的晚辈。

杜诏的这番感慨终于没有切实。虽然弹指之间韶光暗换,但“飘香秀笔”并不曾“总随云散”。总有些东西,能超过我们有限的想象,在时光尽头,与永恒并肩。

流传下来的纳兰词共有三百四十多首,若论最美的、最被传诵的Top10,每个人的心中纵然一定不同,但你心中的排行榜与以下这十首的重合度一定不会太低——只要你爱过。

[1]木兰花令

拟古决绝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1]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2]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3]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4]

[简述]

这一首《木兰花令》无疑是纳兰词中最著名的。仅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便道尽前人所未道,倾倒众生。人与人的聚散离合,最消受不得的怕就是这一句了。

[简注]

[1]汉成帝时,受到冷落的班婕妤写下一首《怨歌行》,以团扇自喻:“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后人常以秋扇见捐比喻女子被弃。

[2]语出谢朓《同王主薄怨情》:“平生一顾重,夙惜千金贱。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汪元治本《纳兰词》误刻后句“故心人”为“故人心”,这一错误常被现代选本沿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