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之序章绯色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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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封住了吗?”
她听见低沉的声音而抬起头,立刻察觉身旁有人的气息。
她无法分辨那是谁,只能注视着对方。
不过,四周尽是一片漆黑即使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也没办法看清其身影和表情。
她拼命地眯起眼睛想瞧个仔细,但模糊的视野竟随之扭曲。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
为什么呢?
即使试着去思考也无法明白。她只知道眼前有个男子全身是血,而他遍体鳞伤的模样令人十分不忍心。
而且自己的状况也相去不远,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她可以感受到男子正凝视着自己,好像非常担心。
那种情感不断地涌金来,满溢于整个胸口。
只不过……像这样俯瞰着自己的身躯,总觉得不太真实。
‘被封住了吗?’
男子无声而语,却是那么地刻骨铭心,话中充满了无止尽的悲伤,以及如同深沉黑暗般的悔恨。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听到这仿佛背负了今生今世的悔意而沉痛不已的呜咽声,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揪痛。
‘我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我……’
男子并未出声,但这些话语却在她的身体里回荡,淹没了她的脑海,就像要渗入胸口似地融化开来。
‘不……’
她使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丝声音,尽管语调微带,不过至少确定自己的声带没有问题,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
‘请不要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千万不要责怪自己,我不希望看你这样折磨自己,那并不全是你的错。’
一股温热感滴落在脸颊上,但她无从判断这是男子的血,亦或是泪水?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于是她朝向俯望着自己的男子伸出手去。
‘但愿……但愿你的罪,能够得到原谅……’
指尖触碰到的脸颊,早已让泪水沾湿。
得为他拭去眼泪才行。尽管心中如此思忖,可是指尖却不听使唤。
眼前仿佛蒙上一层薄纱,全身的力气顿失。
我必须把话说完,发不出声音令人好焦急。
不行,还不行……我还没将真正重要的话传达给他……
可是她无法阻止自己坠入死亡的深渊,仅能去接受现实。
只要再多一点点的时间就好,我有一句话非得告诉眼前的他。
我一定要告诉他,一定要告诉他,一定要,一定要……!
发狂似的强烈,在心中澎湃汹涌。
同时,与他共度的记忆也开始飘散洒落。
憎恨、悲伤、喜悦、愤怒、悔恨、忧愁、原谅,以及……最重要的爱。
不行,我还没让他知道,求求你……声音……让我发出声音……
男子的呜咽与泪水使她更是焦急,然而她的喉咙依旧无动于衷,丝毫不听从主人的指示,最后,全凭一股意志撑起的手,也终于无力地落在胸前。
等一等!求求你!我……我对你……
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映入鲜艳的色彩。
绯红色的碎片一片片地飘零而落,将她的视野染成一片深红。
啊……好美……
她的意识也就此永远断绝。
“……等一等!”
珠纪被自己的声音猛然惊醒,她慌张地四处张望,很快就想起这里是乡间的公车站候车亭。像这种用来遮风避雨的小屋型候车亭,在都市里十分难得一见,四周除了珠纪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珠纪在老旧的长凳上重新坐好,把抱着的行李搁在旁边。
“又是那个奇怪的梦……?我果然还是记不起来……”
明明同样的梦不知做过多少次,可是每次都像现在一样,总是无法回忆起梦里的情境。
只不过每次醒来的时候,心中都会有一股形似绝望的哀愁……
她站起身、走出候车亭,让柔和的微风吹拂在脸上。
细微的虫鸣与一旁灌溉沟渠中的流水声,填满了耳中的每个角落。
“啊~~我回来了。”
大大伸个懒腰,再深深地吸一口气,带着青草芬芳的凉爽空气顿时包覆全身。
“这附近我好像有印象。”
珠纪依稀记得儿时经常跑去田边小径另一端的森林玩耍。
放眼朝森林反侧碉边小径尽头望去,完全不见一丝人影。
再看看手表,从下车到现在都已经过快一个小时了。
虽然外婆家那边的人说好会过来迎接,不过她不小心来得太早,所以便坐在长凳上等待,看来是不小心等到睡着了。
这个名为‘季封村入口’的候车亭诗车的终点站,虽说是入口,其实这里距离村子还很远,可见得有多么不方便。
珠纪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父母调派到国外工作,于是这段期间只能来外婆家叨扰。虽然和父母以及学校的朋友分离有些寂寞,但相对的,能见到久违的外婆倒也颇令人期待,因为儿时数次来访的记忆中,外婆总是那么地慈祥。
而且,遍目所及尽是森林田圃的景色,处处可闻幽静的虫鸣与风的歌唱,珠纪非常喜欢这里的环境。
就在如此眺望风景之时,幼时的回忆也渐渐觉醒了。
(说不定我还记得从这里走到外婆家的路……)
反正从公车站到村子只有单纯的一条路,照理说不可能迷路,途中应该也会遇到来迎接的人才对。
“问题是……”
珠纪回头望向长凳上的行李。
“早知道就用寄的……”
她有点懊恼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到。
(话说回来,如果来接的人没开车或骑脚踏车,东西还不是得自己拿。)
“不管了,走吧!”
珠纪抱起行李,精神抖擞地迈开步伐。
不过,才走没几步路,她就蓦然停住脚步。
沙的一声,好像传来踩到纸之类的清响。
“……咦?”
抬起鞋底一瞧,脚下只有泥土而已。
环顾四周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异状。
珠纪心想大概是心理作用,当她再次踏出步伐的瞬间
仿佛有人按下镁光灯似地,眼前忽然亮起一阵闪光。
同时啪嗤一声作响,遍及全身。
“好痛!”
比起被静电电到还要痛上好几倍的剧痛,让她不禁松开手中的背包,也反射性地缩起身子,但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突然,好像有某个东西从背后穿透而过,珠纪猛然回头一看。
“…………是谁!?”
然而一个人也没有,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或许该说是压迫感,简直就像有一道透明的墙矗立在面前。
“……境界线。”
口中不自觉地道出这句话。
这是隔离内与外的墙,并不是要保护某种东西不跑到外面去
这样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浮现。
满心疑惑的珠纪伸手朝那道看不见的墙壁摸去但在碰触前就作罢了。
回想起刚才帝痛……就让人实在没有勇气去尝试。此时身旁有鸟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把她不上不下的思绪拉回现实。
“……大概是睡昏头了吧……?”
仿佛讲给自己听一般,珠纪一边嘀咕,一边想把掉在地上的行李捡起来,怎知就在这个时候
“咦咦咦咦~~~~~~~!?”
弯下腰才发现面前不远处,有一只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儿的小生物。
它的身体犹如一颗灰色的球,上面还长着像是拿铅笔画出缩线的手与脚,大小和猫差不多,不过却用两只脚站立,简直就像小学生涂鸦随便乱画的奇怪生物。
“这是?”
那个神秘的生物竟然发出声音。
“它、它、它、它讲话了……!?”
尽管脑袋当场陷入混乱,珠纪还是硬着头皮思索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应、应该是我听错了吧……?啊,我知道了!这是梦!是刚才没做完的梦!)
虽然珠纪用自欺欺人的解释来说服自己,不过显然行不通的样子。
“这是?”
只见小灰球一蹦一蹦地跳过来,模样还异常清晰。
“时奉之物吗?”
神秘的生物一脸正经地指着地上的橘子,那颗橘子是珠纪从电车里带来准备当点心的,然后在刚才背包掉到地上时不小心滚出来的。
“时奉之物吗?”
又被问了同样的问题,可是完全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贡奉之物……?贡奉之物是什么?)
虽然听不懂,不过珠纪姑且点点头,于是那玩意儿用手抱起橘子
“感谢。”
说完便深深一鞠躬。它的动作意外地夸张,不过抱着橘子的模样根本就与威严构不上爆只能以可爱两个字形容。
然后它就两手捧着橘子,朝森林一蹦一跳地跑去。
“啊,等一下!不要跑!”
神秘的生物个子虽小,速度却快得出奇,一眨眼就钻进森林里面了。
紧追在后的珠纪也跟着跑进森林,但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刚才那个奇妙生物的踪影了。
“……不见了,难道真的是做梦……?”
正当她无奈地叹气时,那玩意儿刚好从草丛里探出头偷看,还和她四目相对。
“找到了!”
那个生物被吓到似地跳起来,接着就迅速向山路窜去,珠纪也慌张地紧紧追在后头。
越深入山路,空气也变得越凛冽。
背包很重,脚下穿的皮鞋也不适合走这种未经整修的路,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总之,珠纪现在整颗脑袋都是满满的好奇心,只想搞清楚那个生物是什么东西。
在山麓的远端有一座小祠堂,看来那个生物是想去那里的样子。
突然咻的一声,感觉空气好像变了,珠纪不禁放慢速度。
看看四周,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回头一望,往村子的路就在不远处,所以随时都能回去,不必担心会迷路。
即使如此,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强烈**。
就在犹豫着是否该折返的时候,她突然察觉不对劲
(…………!)
尖叫的冲动直冲喉咙,但是却惊骇得发不出声音。
在视线那端可以看到一头怪物,那是只有一只眼睛的果冻状生物,大约三公尺大,正张大它的大眼睛呆呆地望向远方某处。
如果要用不可置信的程度而论,刚才的小生物根本没得比。
它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一想到这点就全身毛骨悚然。
这条山路只有单纯的一条路,视野也很开阔,既然出现如此具有存在感的东西,不可能之前都没发觉,心里越是这么想,恐惧感就越是从脚底升起。
(……快逃!)
尽管心中如此打算,可是却无法移动双腿,鞋底就像黏在地面上般动也不动。
它还没注意到这里、不过若是随便乱动的话,说不定就会被它发现了,一这么想反而更不敢动。
空气变得很不对劲,感觉又沉又重,仿佛压迫着脸颊和发梢;气味也很异常,好像带着一种酒醉的香气,就快要夺去人的意识。
(这里不是我知道的世界。)
珠纪本能性地领悟到这点,同时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呼吸也急促起来。
身体和自己的意识好像快要被分离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脑袋里开始警钟大作。
(要赶快离开这里,要赶快逃开才行!越快越好,最好是现在!)
本能如此催促着自己,然而另一边的理性却叮咛她不要动。
抉择的结果,珠纪决定采用理性的做法。
漫长的时间幽幽地过去这是心境上的感觉,实际上可能才过了不到十秒钟……
终于,果冻状的生物开始朝祠堂移动了。
(…………不会吧!?)
珠纪捂着嘴,把惊呼硬吞回肚子里。
那个生物的脚并没有碰触地面,而是缓慢地浮在半空中,如滑行般地低空移动。
“……那是什么呀?”
一不小心话就脱口而出,那个东西马上转过身面向珠纪。
(……噫!)
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一种悲伤的情感占据了珠纪的心。不知为何,它的眼睛看起来好宁静,既平静悲伤又寂寞……
那种幽暗深沉的感觉,令人觉得只要注视着它,好像就会被吞噬进去。
(不行,会被拉住)
心念一动的瞬间,脚也跟着动了,当珠纪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循着来时的山路全力疾奔。
森林的出口越来越近了。
(只差一点!快!)
可是剩下最后五十公尺就能离开森林的地方,珠纪暗叫一声就停下脚步。
因为那里有三只果冻状的生物,而且它们显然已经注意到自己,正伸长恶心的手朝这里靠过来。
(怎么会!)
珠纪慌张地回头望向逃过来的路,只见刚才那一只怪物正摇晃着身体渐渐逼近。
珠纪被异样的生物两面夹击,顿时手足无措。
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脱困的方法。
(怎么办?怎么办?这下该怎么办!?)
她差点就要绝望得叫喊出来,就在那一刹那一道强而有力的触感捏住她的手。
“呀啊!”
别说想要拼命甩开了,受到钳制的手根本连动都无法动。
只听见自己清晰的续声狂奏不已,简直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怎么办!被抓到了!)
正想张口尖叫,没想到连嘴巴也跟着被捂住。
“呜噗噗!”
结果只能发出苦闷的挣扎声。
“不可以去那里。”
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呃?什么……是谁!?)
像是在回答珠纪心中的疑问般,那双手的主人捂着珠纪的嘴,把她的身体转了过来。
(……太好了……是人类……!)
珠纪当场觉得卸下一块大石头。
捂住口的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
那人拥有一头略微偏红、有点翘的醒目头发,还有一对极为锐利的眼神,看起来大概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他身上穿着有点与众不同的学生制服,不过和他凛然的表情以及修长的身高倒是相当搭配。
一般来说,被男人从背后捂住嘴,不管对方长得如何,应该都只会感到恐惧而已,但是依现在这个状况来说,只要对方是人类就连高兴都来不及了。
“不要慌,大叫会让神灵失控。”
那人在耳畔轻声低喃。如果是平常的话,珠纪应当会感到害鞋或者会出声斥责对方过于亲昵的举动,但是她现在完全没有那种念头,应该说她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晓得。
“你是玉依的血亲吧?是婆婆派我过来的。”
“玉依……?”
‘玉依’一听到这两个字,珠纪的心便震了一下,不过现在可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因为异样的果冻状生物正一点一点地逼近。
由于过于恐惧,珠纪一把将禁锢住她的手猛力甩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那又是什么东西!?”
珠纪不禁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安静一点,那些很难缠,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而且我对咒法也不在行。”
他说的话珠纪连一半都听不懂,那人也不管珠纪是否明白,径自把一张像符纸的东西递到她的面前。
“呃?这是什么?咒法又是?你到底在讲什么……?”
“这是婆婆特制的,可以省略很多步骤,在短时间内就能完成术式,拿着吧。”
“…………啊?”
“难道你想被带去黄泉之国吗?”
珠纪倒抽一口气。她依然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不过至少她明白一件事,所谓的‘被带走’绝对不是件好事情。
“快准备。”
“准备什么呀!?”
尽管回答的语气很冲,但牙关却不停打颤,连膝盖也抖到几乎站不稳。
“你别管,总之听我的就对了。”
对方的回答带着一点急噪,也增添了紧张感,虽然珠纪仍然摸不着头绪,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实际上,珠纪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逃跑,所以不管对方说的方法再怎么奇怪,再怎么诡异,只要能让她脱离险境就好。
“照我说的念,天为我父,地为我母,在之中。”
果冻状的生物就近在咫尺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而已。
于是珠纪把这些不懂含义的词句重复念诵了一次。
“南斗,北斗。”
他看似冷静地轻声念道,但声音中却充斥着紧张。
即使珠纪完全处在状况外,还是拼命把耳朵听到的句子依样画葫芦地念出来。
明明是连听都没听过的语句,奇妙的是该句所对应的字词却朦胧地在脑海中浮现。
身体内部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开始运转,它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后汇集到手上拿着的符纸。
不可思议地,一种许久未曾使用的陌生感触仿佛就要觉醒。
“三台,玉女,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扶翼。”
为了能让珠纪听清楚,他用清晰的咬字念出每一个音。
万一失败就完了声调中隐约带有此种含义,珠纪也感染到紧张的情绪。
(身体好热,为什么?怎么会……)
果冻状生物的手已经迫近眼前了,再几公分就会碰到脸,同时也可以感觉到背后的怪物越靠越近。
‘被带走’这句话像走马灯似地在脑袋中闪烁。
会被带赚会被带赚会被带赚会被带赚会被带走……
珠纪忍不住闭上双眼,用力捉紧他的手腕。
有力的臂膀像是做出回应似的,也紧抱住她的身体。
“镇定点,没事的有我在。”
他低沉的嗓音似乎透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让她慌乱的心平静下来。
珠纪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抬头望向他。
“……我该怎么做呢?”
“拿起符纸照我说的念急急如律令!”
珠纪听着他带着威严的声音,复诵出相同的语句。
“急急如律令!”
就在这个瞬间,高举的符纸放出红色的闪光,把眼前所见的一切事物全部染成深红色。
符纸随即化作一道烟雾散去,此时四周的空间除了红色以外不见其他色彩。
而果冻状的生物则维持伸长手的姿势静止不动。
仔细一看,连随风摇曳的树木,也像图画一般牢牢钉着不再动弹。
不仅是颜色与动作,连声音也消失了;不论是虫鸣或鸟啼,甚至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无影无踪。
“……不会吧,为什么……?时间好像停下来了一样。”
珠纪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觉得身体重得不得了,差点就要当场倒下了,幸好对方及时扶住自己。
“……啊!”
羞耻心顿时袭上心头,她赶紧慌张地想把手甩开,但对方好像不想松手的样子,而且还抱得更紧。不知为何,珠纪觉得对方靛温莫名地怀念,不过现在并没有余力去思考原因。
“别发呆!趁现在快住”
接着手被一把抓住,被强硬地拉着开始奔跑,两人穿过果冻状生物的两旁,脚不停歇地破风疾奔,风打在脸上有些。
我这辈子恐怕没跑这么快过吧。正当珠纪如此思索时,发现他们已经奔出山路了,在回到公车站的瞬间清一色深红的世界乍然消失。
鸟叫声、虫鸣声、树木的呢喃、风的耳语,也全都回来了。
(……是原来的世界!太好了,得救了!)
虽然经历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但至少可以确定自己已经平安回到原来的世界,然而心情一放松,刚才的恐惧感立刻涌上来,全身又开始止不住地打颤。
“你会怕吗?”
尽管那人的语调像在说风凉话,但语气中仍然听得出一丝关心。
不过一想起刚才被男人抱在怀里,简直让她羞得无地自容,口气也跟着急噪了起来。
“当然会怕啊!那是什么东西!?刚才视野为什么会变红?你又是谁!?”
其实珠纪害怕得想哭,之所以没哭出来全是硬撑的。
他像是有点惊讶地注视着珠纪,然后轻叹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春日珠纪……”
“我叫鬼崎,鬼崎拓磨,是婆婆命令我来帮你带路的。”
珠纪抬头望向这个名叫鬼崎拓磨的男孩子。
他的双眼绽放出自信满满的光芒,但在瞳孔的深处却好像隐藏着一缕异样的寂寞,算是个带点神秘感的人。
像他这种感觉不易亲近的人,是珠纪在以前的学校从未碰过的类型。
“刚才……我刚才做的动作又是?”
“你遇到俗称的‘神隐’,差一点就要被带去另一个世界了,至于你刚才做的那个动作,是较简易的‘护身加持’。”
拓磨随口应答,说得轻描淡写。
“……我完全听不懂。”
“嗯,我想也是。我带你去找婆婆,免得你又差点被带走。”
拓磨丢下这句话就迈开脚步向前走。
“等、等一下!什么婆婆!?你说的婆婆到底是谁?”
“……这还用问?当然是你的外婆啊!”
回头望过来的脸上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长得很帅气,更是令人不是滋味。
“所以……你就是外婆说会来迎接的人?”
一如此问完,只见他用不可置否的表情点点头,然后又再踏步前进。
“等等,等一下,等我啦!”
珠纪背起摆在一旁的大行李,手忙脚乱地从他背后追上去。
“鬼崎大哥,欢迎您回来。”
抵达外婆家时,出来迎接的是一名没见过的少女。
她的年纪看起来和珠纪差不多,端庄又娇小的身形与和服十分地搭。
尖巧的下巴与剪齐的头发,让她的小脸看起来显得更小。
(好可爱,真像日本娃娃……)
面对如此难得一见的清秀少女,珠纪竟然不知不觉地看呆了。
少女用清澈而又文静的声调向拓磨询问。
“哦,她是春日珠纪,到的时间好像比预定还早,而且一来就遇到麻烦事,差点被带去黄泉之国。”
拓磨讲得颇不耐烦的样子,还回头瞄了珠纪一眼。
“……喂,别把我说的好像制造麻烦者一样好吗?”
珠纪越听越不甘示弱,也不客气地回嘴了。
“您来得真早,幸好一切平安无事。”
少女用略显生硬的声调说道,并且以有如鞠躬范本姿势,对珠纪毕恭毕敬地深深行礼。
“……啊,那个……”
见到少女如此拘谨惮度,珠纪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
“你可以不用那么恭敬,反正这也还没正式继承。”
拓磨柔声对少女说道。
但一回过头来,他又在珠纪面前摆出原先的粗鲁态度。
“还有,这东西你要我帮你拿多久啊。”
大行李被硬生生地塞了回来。
(……什么嘛,态度差这么多。)
刚才在路上时,珠纪走到上气不接下气,他就一声不吭地把那袋行李拿去背,当时还满感激的,不过看到他现在这种态度,刚刚的好感一口气全部扣光了。
“美鹤,你带她进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拓磨丢下这句话之后,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真搞不清楚这人到底是好人还是讨厌鬼。”
珠纪喃喃地说道,美鹤的肩膀随即微微一颤。
“鬼崎大哥人很好。”
她斩钉截铁回答的表情,虽然端庄却显得极为冷淡。
珠纪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只好点了点头。
“……啊,对了,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春日珠纪,从今天开始要在这里打扰了,请多多指教。”
“诸多失礼还请您见凉,我是宇贺谷家的支系、言藏家的长女,名叫美鹤。”
美鹤以完美的角度弯腰鞠躬回了一个礼。
“呃……支系什么的我听不懂,不过你可不可以别那么拘谨?被年龄相近的女孩子这样对待,感觉好奇怪……”
美鹤在一瞬间睁大了双眼,脸上的表情也缓和许多。
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望去,见到走廊上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正往这边走来,他的身材偏瘦又有点驼背,给人的印象并不是很起眼。
“宇贺谷女士身体不舒服,我还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啊。”
那人一边摇着手,一边朝美贺说话,轻佻的腔调倒是和他很搭。
相对的,美鹤收起刚才柔和的表情,变回不带一丝感情惮度向对方行礼。珠纪心想,既然这个人是外婆的客人,那我也……于是学美鹤低头致意,但该名男子却突然停下脚步,并且把视线投向珠纪。
“啊,你就是那个宇贺谷女士的孙女,嗯~~名字好像是……”
不认识的人突然熟捻地和自己搭话,害珠纪有点不知所措。
“春日,我叫春日珠纪,请问你是……?”
“对对对,就是珠纪,以前听宇贺女士谈过你。我叫芦屋正隆,啊,汉字写成‘芦屋的千金’的‘芦屋’,还有‘正确’的‘正’和‘隆’,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专门负责神社佛寺的调查,所以有时会来这里请教一些问题,也请你多多指教啦。”
灰暗的旧西装、松垮垮的领带、再配上眼镜和邋遢的胡渣……
还在念高中的珠纪当然不会有在当公务员的朋友,不过他看起来确实颇有那种感觉。
(公务员在做神社佛寺的调查……是乡公所的人吗?)
芦屋盯着珠纪的脸好一会儿,接着兴致盎然地说道:
“中正、司空的气色不错,逝相有‘宿愿将可实现’的征兆。”
“呃,什么?”
“啊~~抱歉,占卜面相是我的兴趣。”
原来是这样呀,珠纪好像也只能如此回答,美鹤则是解围似地以冷峻的语气开口:
“芦屋先生,回去的路上请您小心。”
言下之意就是下逐客令,这点珠纪也听得出来。
“唉~~抱歉抱歉,我扯太多了,我等一下还有工作要做,先告辞啦那么啦,有缘再见咯。”
庐屋露出狡黠的笑容,穿上摆在水泥土踏脚石上的旧皮鞋后就走了,美鹤目送他离开后,随即又向珠纪行了一个礼。
“客人已经回去了,现在我带您去见婆婆请往这边走。”
美鹤优雅流畅地移动脚步朝走廊走去,珠纪也慌张地追了过去。
“婆婆,人带来了。”
来到的地方是外婆的房间。
珠纪一踏入房里,美鹤就关上背后的拉门,透过纸门映照进来的柔光洒遍了房间每个角落,焚香飘散的淡淡香气令人感到十分怀念。
在房间深处,珠纪的外婆宇贺谷静纪正背对着坐在书桌前。
记忆中的外婆个子虽小但颇具威严,不过这么久没见,感觉她好像又变得更瘦小了。
看外婆似乎没有回头的意思,珠纪思索着该如何向对方打招呼。
“外婆好,我是珠纪,我来打扰了。”
珠纪一出声,外婆才终于转身面向孙女,她盯着珠纪瞧了好一阵子,让珠纪心里不禁有点发毛。
“大老远的,一路辛苦你了。”
回忆里的外婆总是那么和蔼可亲,还会讲很多迷信咒语和古老的故事给孙女听,是珠纪最佩服的人,不过现在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失去了以往的温情,简直就像正在忍受着非常痛苦煎熬的事情。
“好久不见了,珠纪,他谬得好吗?”
‘他们’指的是珠纪的父母,听到外婆这句话,珠纪才松下一口气,然后用笑脸回应。
(太好了,外婆还是和以前一样……)
“嗯,爸爸妈妈都过得很好,昨天还打国际电话来过外婆,跟你说唷,可是你不要笑我,刚刚我来这里的路上啊……”
珠纪将问候带过,话题一转就喋喋不休地讲起途中遇到的谜样生物,她不认为外婆会全信,只不过不找个人一吐为快实在憋不住。
其实,她曾经问过带她来这里的鬼崎拓磨,但他老是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不管怎么问,回的都只有‘去问婆婆或大蛇兄’、‘我口才不好不会说明’这两句话而已。
(对了,大蛇兄又是谁呀?)
在那之后,珠纪不死心地缠着他追问了三十分钟左右,问到最后也累了,干脆就专心地走路。
然后她想起拓磨之前曾经说过,那张符纸是外婆准备的,既然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外婆可以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管怎么说,自己都已经遇到那么可怕的事情了,却对那样东西的真面目和由来一无所知,这不是珠纪的个性所能接受的。
“虽然这段经历听起来很像假的,不过真的发生了唷!”
珠纪片片断断地把当时的状况描述得又乱又冗长,不过外婆还是一边点头,一边把它听到最后。
“你说的我都明白,因为结界的波动以及沉沦之神的**也有传来这里。”
结果外婆的回应让珠纪目瞪口呆。
“……沉沦……神?”
“是的,你明白吗?神灵正在**,现在这个村子和神的世界越来越近了,而且这也和你有关系。”
珠纪完全听不懂外婆在讲什么,所以只能微微摇着头。
外婆看珠纪这个样子便轻轻微笑,然后和蔼地继续说明:
“你有听过八百万众神吗?”
珠纪又静默地摇。
“优于常宅无谓尊、无谓善,亦不论功大,不专独于良善;即使为恶者、为邪魔歪道,凡世人之敬畏宅皆所谓神。”
外婆吟唱似地念出一连串深奥的词句。
“我说得太突然了吗……这些话的意思就是,‘世上一切不可思议的事物都可称之为神’。”
“呃,可是,所谓的神不是……?”
“所谓的神并不一定全都是神圣的、也不全是好的;当中也有可怕的、邪恶的、或是悲伤的神,像攻击你的就是沉沦神。”
“……沉沦神?”
“没错,它是十分悲伤的神喔,因为被人们遗忘、变得再也没有人去祭拜它,所以感到很寂寞,最后才会不分对象,只想抓一个人陪在身爆如果被它带走就永远回不来了。”
“难道,那就是大家所说的……神隐?可是它看起来简直就像……”
“像妖怪?”
珠纪回想起那个果冻状的怪物,于是轻轻点头。
“妖怪、妖异、恶鬼它们和神都是一样的,当神不再受到奉祀时,妖怪就会由此而诞生,因此妖怪和神可说是表里一体。”
“可是,为什么那种东西会找上我?我什么都……”
“当你进到村子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珠纪用力点点头,毕竟当时的剧痛实在叫人很难忘记。
“那是世世代代封印这个村子的结界,因为你是玉依的继承宅所以反应也会比较明显。”
玉依一听到这两个字,珠纪脑袋的角落就莫名地隐隐作痛,连胸口也跟着发疼。
“你知道那是封印什么的结界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明明这么想,珠纪的嘴竟然擅自动了。
“……鬼斩丸。”
话才一出口,之前在梦中见到的情景,就随着汹涌的情感扬起波澜,鲜明地浮现于脑海之中。
以往总是模糊不清的影像,还是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
‘被封住了吗?’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
那些不成声的话语、黑暗,以及飘零堆积的赤红色影子……
明明不断重复梦过好几回,偏偏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对,就薯斩丸,那是我们自神代的远古时期开始就一直在守护的东西。它是最初之神的化身,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强大力量”
外婆讲的这些话,珠纪连一半都无法理解,不过本能告诉她,外婆并没有骗自己。
“我们的血里面流着管理者的血脉,也就是玉依姬的血脉,我们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是证据。”
(我知道,这我能够明白……所以我才看得到那种东西?像是那个奇怪的小生物,还有像果冻一样的妖怪……)
这原本应该是超脱现实又荒谬无比的事,珠纪居然毫无质疑地接受了。
她还想起另一件事,之所以会觉得那个小生物有点眼熟,是因为小时候就见过它的关系,记得自己还曾经把它画在素描本上。
(啊……原来它说的贡奉之物,是指拜拜用的供品……)
珠纪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个生物神所讲的意思是什么。
“但是血脉的封印已经减弱了,神也开始蠢蠢欲动,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变得越来越近,再这么下去鬼斩丸可能会复活不过,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每当听到鬼斩丸这个字词,就感觉胸口一阵揪结,甚至难过得想哭。
“不然的话,神的世界与人的世界之间的平衡将会崩溃,宇贺谷家的人世世代代封印的鬼斩丸,就具备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在梦中见到的寂寥与黑暗,又悄然在脑海中浮现。
“珠纪,你必须再次把鬼斩丸封印起来,因为你是玉依血脉的继承宅我会叫你回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外婆严肃地一边述说缘由,一边直视着珠纪。
(要我去封印?封印那个鬼斩丸……?)
这是开玩笑的吧?心里虽然这么想,然而本能告诉她这是真的。
“……会有危险吗?”
“嗯,失败的话可能会死吧。”
(会死?)
对珠纪而言,听到这种毫无真实性可言的结果,只觉得荒诞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过,她猛然想起那个果冻状怪物摇晃的手,因而直觉地联想到死这个字眼,不由得全身打起哆嗦。
差点被带走的感受、潮湿沉重的空气、几乎会诱人失神的香气。
不管哪一种,她都不想再体验到第二次了。
“……外婆这么突然……这么突然对我讲这些,我根本就听不懂。”
外婆似乎早就预料到珠纪会这么回答,所以只是和蔼地点点头。
“也是,对你来说可能太突然了……抱歉,这本来应该是我的责任,可惜我无能为力,因为我已经过了做玉依姬的期限。”
外婆遥望着远方,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的,毁灭迟早会到来,这和你的意愿无关……”
房内一时沉默无语。
想问的、想说的多到像山一样,可是却全然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才好,珠纪的脑袋今天已经不堪负荷,开始在抗议罢工了。
“先不用想那么多,今天你应该也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外婆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地遥远,听到这句话,珠纪也从她的房间告退了。
“婆婆交待过,在您和她谈完之后,要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一走出外婆的房间,珠纪就被在走廊外待命的美鹤叫住。
美鹤往自己的手掌上吹了一口气,然后那里就冒出一只小生物。
那只只有手掌般大小的小生物长得很像白色的狐狸,用后脚站在美鹤的手掌上,歪着小脑袋滴溜溜地瞧着珠纪。
“这是俗称‘尾先狐’的一种妖异,代代侍奉本家,负责贴身守护主人。”
“……妖异!它长得这么可爱耶!?”
仔细一看才发现它的确有二条尾巴,而且从那炯炯有神的双眼当中,似乎能感觉到普通小动物所没有的聪慧。
“好、好可爱……”
珠纪忍不住低声赞叹,她一伸出手,小狐狸立刻灵巧地跳上去微微鸣叫一声。
听到这如小猫般可爱的叫声,让人不禁想要好好疼爱它。
“我可以养吗?是要给我的吗?”
“是的,它会守在您身边随时保护您的,这也是它的职责。”
美鹤在一瞬间有些寂寞地垂下眼帘,但又抿抿唇再度抬起头。
“我带您去您的房间……请往这边走。”
走在老旧又令人怀念的走廊上时,美鹤就像过来时一样,如行云流水般地以悠然的脚步前进。
于是珠纪把手中的尾先狐放到肩膀上,从后面跟上美鹤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