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三部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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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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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斯洛娃所在的那批犯人队伍,已走了将近五千俄里路。在到彼尔姆以前,玛斯洛娃一直同刑事犯一起坐火车,乘轮船,到了彼尔姆,聂赫留朵夫才向有关方面疏通好,把玛斯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中。

来到彼尔姆以前,玛斯洛娃无论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异常痛苦。肉体上痛苦,是因为拥挤,肮脏以及虱子等小虫的骚扰;精神上痛苦,则是由于跟虫子一样讨厌的男人使她不得安宁。

玛斯洛娃被调到政治犯队伍后,各方面都有所改善。政治犯的膳宿比较好,受到的待遇不那么粗暴,也不再受到男人骚扰,日子过得比较太平了。不过,这次调动的最大好处还是她认识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对她起了极好的影响,并决定了她将来的生活。

玛斯洛娃获准在旅途中跟政治犯同住,但因她身体健康,所以赶路还是跟刑事犯一起步行。她从托木斯克起就一直这样步行,跟她一起步行的还有两名政治犯:一名是谢基尼娜,也就是聂赫留朵夫到狱里探望薇拉时,看到的那个生有羔羊般眼睛的美丽姑娘;另一名是流放到雅库茨克省的名叫西蒙松的男犯,聂赫留朵夫在探监时也见过他。谢基尼娜步行,是因为她把座位让给了一个怀孕的女刑事犯。

这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九月早晨,天忽而落雪,忽而下雨,寒风阵阵。这批犯人总共有四百名男犯和近五十名女犯,都聚集在旅站院子里。押解官正在把两天的伙食费发给犯人头,还有一些人在向放进院子里的女贩购买食物。

玛斯洛娃和谢基尼娜一起从旅站房间出来,她们都穿着高筒皮靴和羊皮袄,扎着头巾,现在正向女贩们走去。女贩都坐在北面墙脚背风的地方,高声叫卖着各种东西:新鲜面包、馅饼、鱼、面条、麦粥、牛肝、牛肉、鸡蛋、牛奶等等。有个女贩甚至带了一头烤乳猪来卖。

西蒙松穿一件橡胶短上衣,脚穿羊毛袜,外套胶鞋,也来到院子里,等待出发。

玛斯洛娃买了几个鸡蛋,一串面包圈,几条鱼和几个新鲜的小麦面包;谢基尼娜在同女贩算账,付钱。押解官走出来,这时犯人们不再说话,纷纷站好队,押解官给犯人们作出发前的训话。

清点人数,检查镣铐,让犯人们排成双行,一对对用手铐锁在一起,一切都照规定进行。突然响起押解官的怒斥声,打人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接着发出低低的埋怨声,玛斯洛娃和谢基尼娜闻声向吵闹的地方走去。

原来是一个押解官打了犯人一巴掌,嘴里不停地骂着粗话。他面前的瘦高男犯人,身穿一件短囚袍,下身穿一条更短的裤子,一只手擦着被打得出血的脸,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尖声啼哭的小女孩。

那个犯人是被村社判处流放的农民,他的妻子在托木斯克得伤寒病死了,留下了这个小女儿。押解官下令给他戴上手铐,他说要抱孩子,不能戴手铐,押解官于是动手打了这个违抗命令的犯人。

“从托木斯克起他就没戴过手铐。”后排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叫他拿这小孩儿怎么办?”

“这样是违反法律的。”

“这话是谁说的?”那押解官仿佛被蛇咬了一口,向人群扑去,嘴里嚷道,“我要让你懂得什么叫法律,是谁说的?是你?还是你?”

“大家都在说,因为……”一个矮个儿的男犯说。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押解官就朝他的脸上打去。

“这是造反啦!我要让你们尝尝造反的滋味,我要把你们像狗那样统统毙掉,上级知道还会感谢我呢。把小妞儿带走!”

人群不再作声,一个押解兵夺下拼命啼哭的小女孩,另一个则给顺从地伸出手的犯人戴上了手铐。

“把她抱给女犯去。”押解官对押解兵嚷完,整了整挂军刀的皮带。

小女孩挣扎着伸出小手,大声哭起来,谢基尼娜从人群里出来,走到押解兵跟前。

“军官先生,我来抱这孩子吧。”

押解兵抱着小女孩站住了。

“你是什么人?”押解官问,

“我是个政治犯。”

谢基尼娜美丽的脸蛋和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显然对押解官起了作用。他默默地看着她,仿佛在权衡什么。

“你愿意抱就抱去吧。你可怜他们不要紧,可是万一跑掉一个人,叫谁负责呢?”

“他抱着个孩子怎么跑得掉?”谢基尼娜说。

“我可没工夫跟你们磨嘴皮子,你要抱就抱去吧。”

“你来,到我这儿来!”谢基尼娜召唤着,竭力把小女孩叫到自己身边。

小女孩却从押解兵怀抱里向父亲探过身去,仍旧大声哭着不肯到谢基尼娜那边去。

“您等一下,谢基尼娜,她会到我这儿来的。”玛斯洛娃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面包圈说。

小女孩认得玛斯洛娃,看见面包圈,就向她走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玛斯洛娃抱着小女孩,走到女犯队伍里,站在费多霞旁边,押解官命令队伍出发。

玛斯洛娃在城里过了六年奢侈**的生活,又在监狱里同刑事犯一起度过了两个月,如今同政治犯待在一起,尽管处境艰苦,她却觉得心情舒畅。每天步行二三十俄里,伙食不错,走两天休息一天,这样,她的身体逐渐强健起来。她认识了一批新朋友,使她了解了原来所不知道的生活乐趣,她认为目前同她一起赶路的人都非常好,不仅以前从没见过,简直无法想象。

玛斯洛娃理解这些人从事革命活动的动机。她明白,这些人原来也是老爷太太,但他们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惜牺牲特权、自由和生命。这使她格外敬重他们,钦佩他们。

她最钦佩谢基尼娜,同时也怀着特殊的敬意热爱着她。这个将军家庭出身、能讲三种外语的美丽姑娘,却过着最普通的工人生活。她穿戴得很朴素,也从不卖弄风情,这使玛斯洛娃对她格外钦佩。

玛斯洛娃刚加入政治犯的队伍时,谢基尼娜不喜欢她,玛斯洛娃也注意到这一点。但后来又发现谢基尼娜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待她特别和蔼可亲,这样一位不平凡的人物竟如此和蔼可亲,这使玛斯洛娃深为感动,她就把整颗心都交给她,并且不知不觉接受她的观点,情不自禁地处处模仿她。玛斯洛娃的一片赤忱感动了谢基尼娜,她也就真心喜欢玛斯洛娃了。

谢基尼娜的影响是玛斯洛娃心甘情愿接受的。另一种影响来自西蒙松,因为西蒙松爱上了玛斯洛娃。

他对玛斯洛娃的爱,是柏拉图式的。虽然西蒙松非常胆怯和谦逊,但他一旦做出决定,那就什么也不能拦阻他。

玛斯洛娃凭着女人的**很快察觉他在爱她。她想到他这样一个不平凡的人竟然会爱上她,她的自信心也就提高了。聂赫留朵夫向她求婚是出于对过去的赎罪;而西蒙松爱的却是今天的她,而且纯粹是因为喜欢她。此外,她觉得西蒙松把她看作一个不平凡的女性,品德特别高尚,跟一般女人不一样的女性。为了不使他失望,她就竭力把自认为最好的品德表现出来,这样也就促使她努力做一个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人。

这种情况开始于监狱里。有一天,政治犯会见探监人,她发觉有双纯朴善良的深蓝色眼睛,从突出的前额和眉毛下特别执着地盯住她看,眼神却像孩子一般纯洁善良。到了托木斯克后,她调到政治犯中间来,又看到了他。尽管他们没有说过话,但是两人对视的目光却表明他们都还认得,而且相互都很尊重。他们也没有作过亲密的谈话,但玛斯洛娃觉得,有她在场,他说话总是为她而说,并且竭力把话说得简单易懂。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亲近,则是从西蒙松跟刑事犯一起步行开始的。

从下城到彼尔姆,聂赫留朵夫同玛斯洛娃只见过两次面:一次在下城,在犯人们坐上装有铁丝网的驳船以前;另一次是在彼尔姆的监狱办公室里。他担心一路上处在这种艰苦的条件和**猥的气氛下,她又会自暴自弃,对生活感到绝望,借烟酒来麻醉自己,并对他自己产生恼恨。直到玛斯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后,他才相信自己的忧虑是毫无根据的。不仅如此,聂赫留朵夫每次看见她,都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她内心的变化,而那正好是他所渴望的。在托木斯克第一次见面时,她又变得同出发前一样,她看见他,不皱眉头,也不窘迫,相反还高高兴兴,神态自若地迎接他,感谢他为她的付出,特别是把她调到她目前所处的人们中间来。

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她内心的变化在外表上也反映了出来。她变得又瘦又黑,似乎变老了,两鬓和嘴角出现了皱纹,她包上一块头巾,不再让一绺头发飘落到额上。装束、发型、待人接物的态度,再也没有原来那种卖弄风情的味道了,她这种已经发生和继续发生的变化使聂赫留朵夫感到特别地高兴。

现在他对她产生了另一种感情,这种感情不同于最初诗意洋溢的迷恋,更不同于后来肉体的**,甚至也不同于法庭判决后他决心同她结婚,来履行责任和满足虚荣心的那种心情。他现在纯粹是怜悯和同情她,就像第一次在监狱里同她见面时那样。他去过医院以后,竭力克制着对她的嫌恶,原谅她同医士的所谓暧昧关系,后来知道她是被冤枉的,这种感情曾变得非常强烈。现在,他不论想什么事,做什么事,总是满怀怜悯和同情,不仅对她一人,而且对一切人。

在这段时间里,由于玛斯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里,聂赫留朵夫就有机会接触许多政治犯,他对他们的看法完全变了。

聂赫留朵夫同他们接近,对他们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深信他们并不像有些人所想的那样是十足的坏蛋,也不像另一些人所想的那样是完全的英雄,而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其中有好人,有坏人,也有不好不坏的人,同任何地方一样。有些人成为革命者,真心认为自己有责任同现存的恶势力进行斗争。但有些人选择革命活动只是出于自私的虚荣心。不过多数人倾向革命,却是出于聂赫留朵夫在战争中熟悉的那种冒险和玩命的愿望,那是一般精力充沛的青年所具有的。

聂赫留朵夫特别喜爱一个叫克雷里卓夫的害痨病的青年。克雷里卓夫跟玛斯洛娃在同一个队里,被流放去服苦役。聂赫留朵夫早在叶卡捷琳堡就认识他。他父亲是个富有的南方地主,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他是个独子,由母亲抚养长大。他念中学和念大学都很轻松,大学数学系毕业时名列第一,并获得硕士学位。有几个同学要他给公共事业捐点钱,他知道,这种公共事业就是革命事业,但那时他对它还毫无兴趣,只是出于同学的情谊,就捐了钱。收钱的人被捕了,搜出一张字条,知道钱是克雷里卓夫捐的,因此他也被捕了。他先是被关在警察分局,后来进了监狱,并且在狱中得了痨病。

克雷里卓夫的身世和与他的接触,使聂赫留朵夫懂得了许多以前不懂的事。

押解官同犯人从旅站出发时为一个孩子发生冲突的那一天,聂赫留朵夫在客店里正好醒得很迟,起身后又写了几封信,准备带到省城去寄,因此坐车离开客店晚了一点,没像往常那样在途中赶上大队人马。他到达犯人们过夜的村子时,已经黄昏了。聂赫留朵夫到一家客店,在那里烘干衣服,喝够了茶,连忙赶到旅站去找押解官,要求准许他同玛斯洛娃见面。

他已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玛斯洛娃了,是因为有一个管监狱的大官将路过此地,因此管得特别严。现在那个大官走了,他想再去玛斯洛娃的驻地去碰碰运气。

聂赫留朵夫通过客店茶房引路,来到了押解官的房间。

“我能为您做点儿什么呢?”押解官问。

“我要探望一个女犯人。”聂赫留朵夫平静地说。

“是政治犯吗?法律规定,禁止探望。”押解官说。

“她不是政治犯,她是经我提出要求,最高长官批准让她同政治犯一起走……”

“啊,我知道了。”押解官打断他的话说,“就是那个黑头发的小娘们吧?好哇,可以。您抽烟吗?”

他把一盒香烟推到聂赫留朵夫面前,小心地倒了两杯茶,把一杯送到聂赫留朵夫面前。

“谢谢您,我想见一见……”

“我派人去把她给您叫来。”

“能不能让我到他们那里去一趟呢?”

“到政治犯那儿去吗?这是违法的。”

“我去过好几次了,要是您怕我把什么东西带给政治犯,那我通过她也可以转交。”

“不,她要被搜身的。”押解官说,露出不愉快的笑容。

“那你们可以先把我搜一搜。”

“哦,不搜也行。”押解官说,拿起一个开了塞子的酒瓶,送到聂赫留朵夫的茶杯旁,问要不要加一点。聂赫留朵夫严肃谨慎的风格,合作的态度让押解官很放松。接着他开始向聂赫留朵夫诉苦,询问了玛斯洛娃的情况,让一个传令兵带聂赫留朵夫到政治犯房间,说可以呆到点名。

聂赫留朵夫来到政治犯所住的小房间,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西蒙松。西蒙松看见聂赫留朵夫,没有站起来,只从两道浓眉下抬起眼睛,并同他握手。

聂赫留朵夫刚要从一扇门进去,玛斯洛娃却从另一扇门里出来了。她手中拿着扫帚,弯着腰,正在把一大堆垃圾往炉子那边扫。玛斯洛娃身穿白色短上衣,裙子下摆掖在腰里,脚穿长筒袜,头上为了挡灰,齐眉包着一块白头巾。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挺直腰,神态活泼,立刻放下扫帚,用裙子擦擦手,笔直站在他面前。

“您在收拾房间吗?”聂赫留朵夫一面说,一面紧握她的手。

“是啊,这是我的老行当。”她说着微微一笑,“这儿很脏,我们打扫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干净。怎么样,我那条毛毯干了吗?”她问西蒙松。

“差不多干了。”西蒙松说。

聂赫留朵夫惊讶地看着玛斯洛娃和西蒙松交谈。

“哦,那我回头来拿,我那件皮袄也要拿来烤干。我们的人都在这里面。”她对聂赫留朵夫说,指指靠近的门,自己却往另一个门走去。

聂赫留朵夫轻轻推开门,走进一个不大的牢房。牢房里,板铺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铁皮灯,光线微弱,牢房里很阴冷。在这个不大的牢房里,除了两个掌管伙食的男犯出去打开水和取食物外,所有的人都在。薇拉,她更加瘦黄了;艾米丽雅,她负责掌管内务,即使她处境再艰苦,也具有女性持家的本领,并且富有魅力;还有谢基尼娜,她正和那个小女孩说些什么;克雷里卓夫也在这里,他的脸消瘦苍白;房门右边坐着一个淡棕色鬈发的男犯,这男犯戴着眼镜,一面整理口袋里的东西,一面跟相貌俊美、面带笑容的格拉别茨谈话,这个人就是著名的革命者诺伏德伏罗夫。

在这批政治犯中,聂赫留朵夫就不喜欢诺伏德伏罗夫。诺伏德伏罗夫闪动着浅蓝色眼睛,透过眼镜瞅着聂赫留朵夫,然后皱起眉头,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来同他问好。

“怎么样,旅行愉快吗?”他说,显然带着嘲弄的口气。

“是啊,有趣的事不少。”聂赫留朵夫说,装作没有听出他的嘲弄,把它当作亲切的问候。他说完,就往克雷里卓夫那边走去。

“您身体怎么样?”他握着克雷里卓夫冰凉哆嗦的手关切地问。

“没什么,就是身子暖不过来,衣服都湿透了。”克雷里卓夫说着,赶忙把手揣到皮袄袖管里。“这里很冷,您看,窗子都破了。您怎么一直不来?”

“他们不让我进来,长官管得很严,今天这个还算和气。”

“好一个‘还算和气’!”克雷里卓夫说,“您问问谢基尼娜,他今天早晨干了什么事。”

谢基尼娜讲了今天早晨从旅站出发前那个小女孩父亲的事。

“照我看来,必须提出集体抗议。”薇拉断然说。

“还提什么抗议?”克雷里卓夫恼怒地皱着眉头说,显然,薇拉的装腔作势和神经质早就使他反感了。

“您是来找玛斯洛娃的吧?”他对聂赫留朵夫说,“她一直在打扫,我们男的这一间她打扫好了,现在去打扫女的那一间了。

“我去帮帮玛斯洛娃,给她送块毛毯去。”谢基尼娜说。

谢基尼娜出去了,那两个拿开水和食物的男人紧接着回到牢房里。

进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青年,个儿不高,身体干瘦,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壶热气腾腾的开水,胳肢窝里夹着一块用头巾包着的面包。

“哦,原来是我们的公爵来了。”他说着将茶壶放在茶杯中间,把面包交给艾米丽雅。“我们买到些好东西。”他说着脱掉皮袄,把它从大家头顶扔到板铺角上。“玛尔凯买了一些牛奶和鸡蛋,今天简直可以开舞会了。”这人的外表、动作、腔调和眼神都洋溢着生气和快乐。

进来的另一个人,个儿也不高,神态忧郁,同前面那个人正好相反。他手里提着两个瓦罐和两只树皮篮,他把东西放在艾米丽雅面前,对聂赫留朵夫只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然后勉强伸出一只汗湿的手,慢吞吞地把食物从篮子里取出来放好。

炉子生好,房间里顿时暖和起来,茶烧开了,倒在玻璃杯和带把的杯子里,加上牛奶、面包圈、精白粉面包、普通面包、煮老的鸡蛋、牛奶、牛头、牛蹄都摆了出来,大家凑着那个当桌子用的铺板吃喝、谈天。艾米丽雅坐在木箱上,给大家倒茶,其余的人都围着她,只有克雷里卓夫没过来,他脱掉湿漉漉的皮袄,用烤干的毛毯裹着身子,躺在铺上,跟聂赫留朵夫谈话。

经历了一天的长途跋涉,他们发现这地方又脏又乱,就把它收拾整齐,如今吃了东西,喝了热茶,大家都精神焕发,心情愉快。

他们也像一般青年男女那样,朝夕相处,自然产生错综复杂的感情。有情投意合的,也有勉强结合的,几乎每个人都在谈恋爱。诺伏德伏罗夫迷恋长得漂亮而又总是笑脸相迎的格拉别茨。薇拉是个多情的女人,但引不起人

家对她的爱情。她一会儿爱上纳巴托夫,一会儿又爱上诺伏德伏罗夫,总是指望对方也能对她发生感情。克雷里卓夫对谢基尼娜的态度近似恋爱,他像一般男人爱女人那样爱她,但他知道她的恋爱观,就用友谊和感激来掩盖自己的真情。纳巴托夫和艾米丽雅之间的爱情关系十分微妙,就像谢基尼娜是个十分贞洁的处女那样,艾米丽雅是个对丈夫特别忠贞的妻子。

聂赫留朵夫通常总是喜欢在喝过茶、吃完饭以后同玛斯洛娃单独谈话。这会儿,他坐在克雷里卓夫旁边,同他聊天,心里也作着这样的打算。聂赫留朵夫顺便告诉他玛卡尔向他提出的要求,还讲了玛卡尔犯罪的经过,克雷里卓夫目光炯炯地盯着聂赫留朵夫的脸,用心仔细听他讲。

“是啊。”克雷里卓夫忽然大声说,“我常常这样想:我们同他们一起赶路,肩并肩地一起赶路,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我们不辞辛劳长途跋涉,就是为了他们。不过,我们并不认识他们,也不想认识他们,他们呢,更糟糕,他们还恨我们,把我们看作敌人。瞧,这有多么可怕。”

“这有什么可怕,群众总是只崇拜权力。”诺伏德伏罗夫这时插嘴说。

这时隔墙突然传来一阵咒骂声,撞墙声,锁链的哐啷声,尖叫声和呐喊声,有人在挨打,有人在叫喊。

“您瞧,他们这帮野兽!我们怎么能同他们交朋友呢?”诺伏德伏罗夫平静地说。

“你说他们是野兽,可是你听听,刚才聂赫留朵夫讲给我们听的那件事吧。”克雷里卓夫怒气冲冲地说,接着就讲了玛卡尔如何冒着生命危险营救同乡。“这非但不是野兽能干得出来的事,简直是侠义行为。”

“你也真是太多情了!”诺伏德伏罗夫挖苦说,“我们很难理解他们的心情和他们的动机,你以为这是他心肠好,说不定他是在嫉妒那个苦役犯呢。”

“你怎么总是不愿看到别人身上一点好的地方呢?”谢基尼娜突然激动地说。

“群众是我们工作的对象,但只要他们一天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他们就一天不能成为我们的同志。在我们还没有帮助他们完成发展过程以前,要指望他们帮助我们,那是不可能的。”诺伏德伏罗夫说。

克雷里卓夫脸涨得通红,说:“我们常说,我们反对飞扬跋扈和骄横霸道,难道这不就是最可怕的霸道吗?”

“根本不是什么霸道。”诺伏德伏罗夫冷静地回答,“我只是说,我知道人民应该走哪条路,并且能向他们指明这条路。”

“卡秋莎,您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呢?”聂赫留朵夫笑眯眯地问,等玛斯洛娃回答,但又担心她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

“我认为老百姓总是受欺负。”她脸涨得通红,说,“老百姓太受欺负了。”

纳巴托夫很赞同卡秋莎的说法,但是却被诺伏德伏罗夫看作很不全面,克雷里卓夫和聂赫留朵夫因此很不满。

隔壁牢房里传来长官的说话声,大家都安静下来,接着队长带着两名押解兵走进房间点名。队长指着每一个人,计算着人数,他指到聂赫留朵夫时,就和颜悦色地赔笑说:“公爵,现在点过名可不能再待着了,您得走了。”

聂赫留朵夫懂得这话的意思,走到他跟前,把事先准备好的三个卢布钞票塞在他手里。

“嘿,拿您有什么办法呢?您就再坐一会儿吧。”

队长刚要出去,另外有个军士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犯。那男犯留着一把稀疏的胡子,一只眼睛底下有青伤。

“我是来看我那个小丫头的。”那个男犯说。

“啊,爸爸来了,爸爸来了。”忽然响起了孩子响亮的快乐的声音,接着就有一个浅黄头发的小脑袋从艾米丽雅身后探出来。

“是我,孩子,是我。”布卓夫金亲切地说。

“她在这儿挺好。”谢基尼娜说,同情地看着布卓夫金那张被打伤的瘦脸,“把她留在我们这儿吧。”

“太太她们在给我做新衣裳呢。”女孩指给父亲看艾米丽雅手里的针线活,说,“可好看啦。”她含糊不清地说。

“你愿意在我们这儿过夜吗?”艾米丽雅抚爱着小女孩说。

“愿意,爸爸也留下来吧。”艾米丽雅脸上泛起笑容。

“爸爸可不行,”她说,“那么就把她留在这儿吧。”她转身对着父亲说。

“好,那就留下吧。”站在门口的队长说,说完就跟军士一起走了出去。

西蒙松双手枕在脑后,一直默默地躺在角落里的铺板上。这会儿突然坐起来,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绕过坐着的人们,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

“现在您可以听我说几句好吗?”

“当然可以。”聂赫留朵夫说着站起来,跟着他出去。

卡秋莎轻轻地瞟了一眼聂赫留朵夫,眼睛同他的目光相遇,他顿时涨红了脸,仿佛摸不着头脑似的摇摇头。

“我有这样一件事要跟您详细地谈谈。”西蒙松开口说。

“我知道您跟玛斯洛娃的关系,”他用他那双善良的眼睛留神地直盯着聂赫留朵夫的脸,继续说,“所以我认为我有责任,有责任……”他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因为牢房门口有两个声音同时叫起来。谢基尼娜走了过来,把他们带到单身的牢房中,那里只有薇拉躺在铺板上,头蒙在被子里。

“她害偏头痛,睡着了,听不见的,我走了!”谢基尼娜说。

“不,你别走!”西蒙松轻声说,“我没有什么秘密要瞒着别人,更不要说瞒你了。”

“嗯,好吧。”谢基尼娜说,然后坐到铺板深处,准备听他们谈话。

“是这样的,”西蒙松接着又说,“我知道您跟玛斯洛娃的关系,所以我认为我有责任向您说明我对她的态度。”

“究竟是什么事啊?”聂赫留朵夫问,不由得很欣赏西蒙松跟他说话的那种坦率诚恳的态度。

“就是我想跟玛斯洛娃结婚……”

“真没想到!”谢基尼娜眼睛紧紧地盯住西蒙松说。

“……我决定要求她做我的妻子。”西蒙松继续说。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这事得由她自己做主。”聂赫留朵夫说。

“是的,不过这件事她要得到您的同意。”

“为什么?”

“因为在您跟她的关系没有完全明确之前,她是不会做出任何选择的。”

“我的态度很清楚了,我愿意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同时减轻她的苦难,但我绝不希望使她受到任何约束。”

“对,可是她不愿接受您的牺牲。”

“根本谈不上牺牲。”

“不过我知道她这个主意是绝不会动摇的。”

“哦,那么有什么必要找我谈这件事呢?”聂赫留朵夫说。

“她要您也同意这一点。”

“可是,我怎么能同意不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呢?”

西蒙松沉思起来,默不作声。

“好的,我就这样对她说。您别以为我只是迷上她了,”西蒙松继续说,“我爱她,因为她是个少见的好人,却受尽了折磨,我对她一无所求,但我真心想帮助她,减轻她的苦难……”

聂赫留朵夫听见西蒙松的声音在发抖,不由得感到惊讶。

“减轻她的苦难。”西蒙松继续说,“要是她不愿接受您的帮助,那就让她接受我的帮助吧,只要她同意,我就要求把我调到她监禁的地方去,四年又不是一辈子,我愿意待在她的身边,这样也许可以减轻些她的苦难……”他又激动得说不下去。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聂赫留朵夫说,“她能遇到像您这样的人,我很高兴……”

“喏,这就是我所要知道的。”西蒙松继续说,“我还想要知道,既然您爱她,愿她幸福,您认为她跟我结婚会幸福吗?”

“一定会的。”聂赫留朵夫斩钉截铁地说。

“这事全得由她自己做主,我只希望这个受尽苦难的心灵能得到安慰。”西蒙松说,带着孩子般天真的神情看着聂赫留朵夫。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这个平时脸色阴沉的人的脸上,真的很意外。

西蒙松说完站起来,抓住聂赫留朵夫的一只手,把脸凑到他跟前,羞怯地微笑着,吻了吻他。

“那我就这样去告诉她。”西蒙松说着走了。

“太不可思议了,”谢基尼娜说,“他在谈恋爱了,真的在谈恋爱了。西蒙松简直像个孩子,居然这样傻头傻脑地谈起恋爱来,这可是万万没想到,真是太奇怪了,说实在的,也真是太可悲了。”说着叹了一口气。

“那么,卡秋莎呢?”聂赫留朵夫问。

“她爱您,是真心爱您,她要是能为您做件事,哪怕是消极方面的,只要您不再受她的拖累,她就感到很高兴了。对她来说,跟您结婚将是一种可怕的堕落,比以前干的什么事都更堕落,因此她决不会同意。再说,您在她身边,反而使她感到更加不安。”

“那怎么办呢?我是不是该离开了?”聂赫留朵夫说。

“应该是的。”

“我怎么能应该离开这儿呢?”

“我这是胡说了,不过,我想告诉您,她大概看出他那种狂热的爱有点荒唐,所以又喜又惊。我觉得,他的感情虽然比较含蓄,也不外乎男人的那种感情,他说这种爱情使他精神上变得高尚,又说它是柏拉图式的。但我看,这种爱情即使与众不同,它的基础还是肮脏的……就像诺伏德伏罗夫对格拉别茨那样。”

“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聂赫留朵夫问。

“我想您得同她谈一谈,我去把她叫来,好吗?”谢基尼娜说。

“那就麻烦您了。”聂赫留朵夫说,谢基尼娜走了出去。

西蒙松对他说了那番话,解除了他自愿承担的责任的包袱。这种责任在他意志脆弱的时刻是沉重而别扭的,但此刻他的心情不但没有轻松,甚至感到痛苦。他的内心还有这样的感觉,就是西蒙松的求婚使他独特的高尚行为无法实现,使他的自我牺牲在他自己和别人的眼里降低了价值。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都愿意跟她同甘共苦,那么他的牺牲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也许这里还有一种普通的妒意,因为他已经习惯于领受她对他的爱,无法容忍她再爱别人。再说,这样一来也就破坏了他的计划,在她服刑期间同她生活在一起,她要是嫁给西蒙松,他待在这里就没有必要,他就得重新考虑生活计划。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自己现在的内心变化,房门突然开了,紧接着玛斯洛娃走了进来。

她迅速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

“我有话要对您说,您请坐,西蒙松和我谈过话了。”

玛斯洛娃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下来,样子很镇定,但聂赫留朵夫一提到西蒙松的名字,她的脸立刻通红。

“他和您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想跟您结婚。”

玛斯洛娃的脸顿时扭曲起来,现出痛苦的神色,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睛。

“他要征得我的同意,或者听听我的想法,我说这事全得由您做主,由您决定。”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何必这样呢?”她说,用那种一向使聂赫留朵夫特别动心的斜睨看着他的眼睛,他们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这种无言的目光对双方都意味深长。

“这事应由您决定。”聂赫留朵夫又说了一遍。

“我有什么可决定的?”玛斯洛娃说,“一切都早已决定了。”

“不,您应当决定接受或不接受西蒙松的求婚。”聂赫留朵夫说。

“像我这样一个苦役犯怎么能做人家的老婆?我何必把西蒙松也给毁了呢?”她皱起眉头说。

“嗯,要是能获得特赦呢?”聂赫留朵夫说。

“哎,您别管我,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她说着站起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聂赫留朵夫跟着玛斯洛娃回到男犯牢房,看见那里人人都非常激动。纳巴托夫平时总爱走动,同每个人交往,留心观察各种动静,这会儿给大家带来一个惊人消息:他在墙上发现被判苦役的革命家彼特林写的条子,大家都以为彼特林早已到了卡拉河流域,如今却发现他不久前才同刑事犯一起路过此地。

大家都在议论彼特林的处境和涅维罗夫自杀的原因。克雷里卓夫情绪很激动,吸了一口烟,立刻咳嗽起来,恶心得想要呕吐,他吐了一口唾沫,继续发表他的看法,他正要说下去,可是忽然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咳得更加厉害,接着吐出大口大口鲜血。

纳巴托夫立刻跑到外面去取雪,谢基尼娜拿来缬草酊给他吃,可是他闭上眼睛,伸出一只苍白的瘦手把她推开,沉重而急促地喘着气,直到雪和凉水使他稍微镇静下来,大家才扶他睡好。聂赫留朵夫也同大家告辞,跟那个早就来接他的军士一起回去。

今晚他同西蒙松和卡秋莎的谈话虽然很意外,而且关系十分重大,但他已不再考虑这件事。这件事太复杂了,前途很难预料,因此索性不再想它。然而他越来越清晰地想起那些不幸的人,他们在污浊的空气里喘息,在便桶渗出的粪汁中睡觉,特别是那个睡在男犯腿上的天真孩子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这三个月的见闻,使聂赫留朵夫得出这样的印象:一些人利用特权,从自由人中间抓走一批最神经质、最激烈、最容易冲动、最有才气和最坚强的人,这批人不像有些人那么狡猾和小心,对社会却不比享有自由的人更有罪,更危险。

首先,这批人被关在牢里,被迫流放,服苦役,成年累月无所事事,脱离人类的自然生活和精神生活。第二,他们在那里遭到种种莫须有的屈辱,例如戴上镣铐,剃阴阳头,穿上可耻的囚服,也就是被剥夺了过美好生活的主要动力。第三,他们经常有丧命的危险,因为监禁地疫病流行,再加劳累过度,横遭毒打,至于中暑,水淹,火灾,那就更不用说了。身处这样恶劣的环境,就连品德最高尚,心地最善良的人,也会出于自卫的本能干出惨无人道的事来,并且会原谅别人干那样的事。第四,他们被迫同那些生活极端腐化的**棍、凶手和歹徒朝夕相处,于是极端腐化分子对还没有完全腐化变质的人,就像酵母菌对面团一样,起了发酵作用。最后,只要身受这种影响的人,无不通过各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向人们阐述一个道理:各种暴行、酷行、兽行,只要对政府有利,不仅不会遭到禁止,反会得到政府的许可。而这类暴行加在丧失自由、贫困不幸的人身上,那就更是合法的了。

聂赫留朵夫气愤的是,法院和政府机关里坐着一批官僚,他们领取从人民头上搜刮来的高薪,查阅由同一类官僚出于同一类动机写成的法典,把凡是违反他们所制定的法律的行为纳入各种法律条文,然后根据这些条文把人送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而那些人在残酷粗暴的典狱长、看守和法警的肆意虐待下,成千上万地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死亡。

怎样才能使那些官僚不再干他们目前所干的事?聂赫留朵夫想着,在这样的思考中他听到鸡啼第二遍,尽管有很多跳蚤纷纷落到身上,他还是沉酣地睡着了。

聂赫留朵夫醒来时,马车夫早已离开。老板娘喝够了茶,用手绢擦擦湿淋淋的粗脖子,走进房间说,旅站上有个士兵送来一封信。信是谢基尼娜写的,她说克雷里卓夫这次发病比他们预料的更严重。“我们一度想把他留下,我自己也留下来陪他,可是没能得到许可。我们就带着他上路,可是怕他在路上出事,请您到城里去疏通一下,要是能让他留下,我们当中也留下一个人来陪伴他,如果因此需要我嫁给他,那我也情愿。”

聂赫留朵夫急忙打发跑堂的到驿站去叫马车,自己则赶紧收拾行李。他还没有喝完第二杯茶,就有一辆三驾马车来到大门前,聂赫留朵夫给老板娘付清了账,就匆匆走出门。他吩咐车夫尽可能快赶,一心想追上那批犯人。他在离牧场大门不远处,赶上了他们的大车。

聂赫留朵夫吩咐车夫在克雷里卓夫旁边停下来,自己便向他走去。一个酒意十足的押解兵向聂赫留朵夫摆摆手,但聂赫留朵夫没有理他,径自走到大车跟前,拉住大车的木柱,在旁边走着。克雷里卓夫身穿土皮袄,头戴羔皮帽,嘴上包着一块手绢,看上去更加虚瘦和苍白。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他的身子在大车上微微摇晃,眼睛盯着聂赫留朵夫。聂赫留朵夫问他健康状况,他只是闭上眼睛,轻轻地摇摇头。谢基尼娜坐在大车另一边,她向聂赫留朵夫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表示对克雷里卓夫的情况很忧虑,接着就用愉快的声调说起话来。

“那军官无论如何感到不好意思了。”她大声说,好让聂赫留朵夫在辘辘的车轮声中听清她的话。“他们给布卓夫金除去了手铐,现在他自己抱着女儿,卡秋莎和西蒙松跟他们一块儿赶路,薇拉接替了我的位子,也跟他们在一起。”

克雷里卓夫指着谢基尼娜说了一句话,可是谁也听不清。聂赫留朵夫把头凑过去,于是克雷里卓夫从手绢里露出嘴来,喃喃地说:

“现在好多了,只要不着凉就行。”

聂赫留朵夫肯定地点点头,同谢基尼娜交换了一个眼色。

“您接到我的信了吗?这事您肯办吗?”谢基尼娜问。

“我一定去办。”聂赫留朵夫说。他发现克雷里卓夫脸上有点不愉快,就回到自己的马车那里。他开始追赶囚犯队伍,这个队伍延伸有一俄里长,但为了超车,又不时离开大路,绕过长长的车队,赶到前面去。

聂赫留朵夫的三驾马车来到城郊一个大村子,村街上到处都是人,显然离城市不远了。车夫给了右边骖马一鞭子,紧了紧缰绳,侧身坐在驭座上,好让缰绳往右边收。他显然想显显身手,让马车在大街上飞跑,马车加快速度,一直跑到河边的渡口,上了渡船。

聂赫留朵夫站在渡船边上,眼睛望着宽阔湍急的河水,两个形象在他的头脑里交替出现着。一个

是垂死的克雷里卓夫,他满脸怒容,脑袋被大车颠得摇摇晃晃。一个是精神抖擞地同西蒙松一起在路边走着的卡秋莎。一个形象使他沉重而悲伤,那就是濒临死亡而不愿死去的克雷里卓夫。另一个形象则是生气勃勃的卡秋莎,她获得西蒙松这样好人的爱,走上了稳当可靠的善的道路,这本是件喜事,但聂赫留朵夫却觉得难受,而且无法打消这样的感觉。

城里教堂的大铜钟敲响了,颤动的钟声荡漾在水面上,站在聂赫留朵夫身旁的马车夫和所有赶大车的一个个脱下帽子,在胸前画着十字。只有站在栏杆旁的一位个头不高、头发蓬乱的老头儿没有画十字,只是抬起头来,眼睛直盯着聂赫留朵夫。这老头儿身穿一件打过补丁的短褂和一条粗呢裤,脚穿一双补过的长统靴,他的肩上背着一个很小的口袋,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

“老头子,你怎么不做祷告?”聂赫留朵夫的马车夫戴上帽子,扶正,问他说,“莫非你不是基督徒吗?”

“叫我向谁祷告?”

“当然是向上帝啦。”

“那你指给我看上帝在哪儿?”

老头儿的神气那么严肃坚决,马车夫觉得他在同一个刚强的人打交道,有点心慌,但表面上不动声色,竭力不让老人的话使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就急忙回答说:“当然是在天上。”

“那你去过那儿吗?”

“不管怎么样,反正大家都知道该向上帝祷告。”

“那么,老大爷,你信什么教呢?”站在船边大车旁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问。

“我什么教都不信,除了自己,我谁也不信。”老头儿还是快速果断地回答。

“一个人怎么能相信自己呢?”聂赫留朵夫插嘴说,“这样会做错事的。”

“我这辈子从没做过错事。”老头儿把头一扬,断然地回答。

“世界上怎么会有各种宗教呢?”聂赫留朵夫问。

“世界上有各种宗教,就因为人都相信别人,不相信自己。我以前也相信过人,结果像走进原始森林一样迷了路。我完全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出路。信仰很多,可是灵魂只有一个,大家只要相信自己的灵魂,就能同舟共济。只要人人保持本色,就能齐心协力。”

“哦,您这样说教有好久了吗?”聂赫留朵夫问他。

“我吗?好久了,我已受了二十三年的迫害。”接着给聂赫留朵夫详细讲了这二十三年是如何过着四海为家、听天由命的生活。聂赫留朵夫要给他一些钱,他不要,说如果给面包的话,就可以接受。

这时候,正好渡船到了岸边,聂赫留朵夫的驿车已套上马,上了岸。

快到城市时,聂赫留朵夫让马夫送他到一个比较好的旅馆。这座城市和原来他所住的城市差不多热闹,只是基本上都是木屋。聂赫留朵夫两个月来第一次回到他生活习惯的清洁舒服的环境里,安置好行李,他立刻去澡堂洗澡,然后换上原来的装束去拜见当地长官。

车夫把聂赫留朵夫送到一所富丽的大楼门前,门口站着几个卫兵和警察。但聂赫留朵夫被告知将军身体不舒服,不见客。聂赫留朵夫要求听差把他的名片送进去,听差回来,说将军有请。

聂赫留朵夫被带到书房,将军说身体不太好,没有出门,并问聂赫留朵夫是为什么事情而来。

“我是随一批犯人来的,跟其中一人关系比较好。来找阁下帮忙,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这个人,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聂赫留朵夫说。

将军抽着烟,用他那双细小浮肿、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聂赫留朵夫,一本正经地听着。

聂赫留朵夫接着说,他所关心的人是个女的,被错判了刑,为她的事他已递了御状。彼得堡那边说关于这件事这个月会通知他,通知书寄到这里。聂赫留朵夫希望在没有收到通知之前暂时把她留在这里。另外聂赫留朵夫又说了关于谢基尼娜信中说的事情,强调了谢基尼娜为了留下来照顾克雷里卓夫,愿意嫁给克雷里卓夫。

将军不住地吸着烟,等聂赫留朵夫说完,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找到有关结婚的条款,看了一遍,问谢基尼娜被判的是什么刑。

“她判的是苦役。”聂赫留朵夫回答。

“谁判的刑更重一些呢?”将军问。

“他们两人都判了苦役。”

“他有病可以留下来,而且会设法减轻他的痛苦,不过即便他们结婚,她也不能留在此地……”将军笑着说。接着将军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实际上是想听听新闻,又想展示自己的友好和才学。

将军邀请聂赫留朵夫下午五点钟来他们家。说有一个英国旅行家要来他们家吃晚饭,那个旅行家正在研究西伯利亚流放和监狱的情况。并且说关于那个病人,他下午也会给答复,或许可以留下一个人来照顾他。

聂赫留朵夫的心情很振奋,辞别将军,乘车到邮政局。聂赫留朵夫报了名字,就有几个邮件交到他手里。其中有汇款、几封信、几本书,还有最近一期的《祖国纪事》。其中有一封是挂号信,信是谢列宁写的,还附着一份公文,他顿时紧张起来,这就是卡秋莎案子的批复。是个怎样的批复?难道是驳回吗?聂赫留朵夫匆匆看了一遍,长出一口气,批复是令人满意的,说将苦役改为流放。

这真是一个大喜讯,凡是聂赫留朵夫希望为卡秋莎做的事,如今都已实现了。现在他迫不及待想同她见面,把这个喜讯告诉她,并要求把她释放出来,同时也看看克雷里卓夫的状况。

来到监狱,典狱长对待聂赫留朵夫态度很严厉,直接回绝了聂赫留朵夫的请求。

关于克雷里卓夫的情况,他也拒绝提供任何情况,聂赫留朵夫一无所获,只得坐上马车回旅馆。

虽然聂赫留朵夫在监狱一无所获,但他还是兴奋地乘车去省长办公室,查问是否收到玛斯洛娃的减刑公文。公文没有到,聂赫留朵夫回到旅馆,就马上写信给谢列宁和律师。信写完,已经是去将军家赴宴的时间了。

路上他思索着,不知道卡秋莎对她的减刑会有什么想法,她会被规定住在什么地方?他如何跟她一起生活?西蒙松又如何?她对西蒙松究竟抱什么态度?聂赫留朵夫想起她精神上的变化,同时也想起了她的过去。“必须忘记原来的不愉快。”他自言自语,接着他想着到了将军那里该怎么说。

将军家的宴会很气派,这种奢华是聂赫留朵夫所熟悉的,但他这段时间一直奔走在外,连基本的舒适要求都达不到,所以这样的宴会就使他分外愉快。

在筵席上就座的,有将军的女儿和她丈夫,有将军的副官等家里人,还有个英国人,一个开金矿的商人和一个从西伯利亚边城来的省长,聂赫留朵夫觉得这些人都很亲切。

将军问聂赫留朵夫从他家出去后做了些什么,聂赫留朵夫说他去过邮政局,知道早晨谈起的那个人被减刑,同时再次要求将军同意他探监。

将军对吃饭时谈公事很不满,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您要来点伏特加吗?”将军转身用法语招呼那个走过来的英国人,英国人喝了一杯伏特加,说他今天参观了大教堂和一座工厂,还希望参观一所大监狱。

“正好,你们可以一起去。”将军对聂赫留朵夫说,接着让副官给他们开张通行证。

“您什么时候去?”聂赫留朵夫问英国人。

“我想晚上去参观监狱,”英国人说,“所有的人事先不作准备,可以看到本来面目。”

饭后大家到客厅里喝咖啡,欣赏音乐。聂赫留朵夫又去看望了将军女儿的两个孩子,然后回到客厅,英国人已在那里等他。告别了将军一家,他同那个英国人一起去了监狱。

阴森森的监狱门前站着岗哨,门口点着风灯。聂赫留朵夫和英国人拿出了通行证,典狱长只好放他们进去。他听说聂赫留朵夫要见玛斯洛娃,就派看守去把她找来,自己则准备回复英国人通过聂赫留朵夫翻译的、向他提出的问题。

“这座监狱照规定可收纳多少人?”英国人问。“现在有多少人?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儿童有多少?苦役犯有多少?流放犯多少?自愿跟着来的又有多少?得病的有多少?”

聂赫留朵夫翻译着英国人和典狱长的话,并没思考话里的意思。即将和卡秋莎见面,他不禁有点紧张。正翻译着,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卡秋莎身穿囚服走了进来。

“我要生活、家庭、孩子,我要过正常人过的生活。”当卡秋莎垂着眼睛,快步走进房间里时,聂赫留朵夫的头脑里闪过这样的想法。

他站起身来走向她,她的脸严肃而痛苦,她的手指机械地卷着衣服的边,她看看他,又垂下眼睛。

“减刑批准了,您知道吗?”

“看守已经告诉我了。”

“公文一到,您就自由了,让我们来计划一下……”

她赶紧打断他的话,“我不需要考虑,西蒙松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像事先准备好似的,她十分激动,说得又快又清楚。

“哦,这样!”聂赫留朵夫说。

“倘若他要我留在他身边,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这是我的福气,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也许真的爱西蒙松,根本不要我为她做什么;也许她还爱我,所做的是为了我好。聂赫留朵夫想着。

“如果您爱他……”

“爱?我早已丢弃。不过西蒙松这人确实与众不同。”

“是的,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我想……”

她又打断他的话,仿佛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或者生怕自己来不及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

“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要是我做的不合您的心意,那您就原谅我吧。结果只能这样了,您要有自己的生活呀。”

这只是他刚才所想的,但此刻他的思想和感情已完全变了,他开始惋惜,惋惜从此失去了她。

“我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局。”他说。

“您不需要再待在这儿受苦了,您受的苦也够多了。”

“我不觉得吃苦,我挺好,如果您需要,我还愿意为您出力。”

“我们,”她说“我们”两个字时看了一下聂赫留朵夫,“我们没什么需要的了,为了我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如果不是您……”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声音发抖了。

“您是个多好的女人哪!”他说。

“我好?”她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凄苦地微笑着。

“您结束了吗?”英国人问。

“就快了。”聂赫留朵夫回答,接着他向卡秋莎问起克雷里卓夫的情况。

她强自镇定下来,告诉他,克雷里卓夫一路上身体状况很不好,到这里就被送进了医院。谢基尼娜要求到医院去照顾他,可是没有被准许。

“我可以离开了吗?”她发现英国人在等聂赫留朵夫,就说。

“我现在不和您告别,我还要跟您见面。”聂赫留朵夫说。

“请您原谅。”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四目相对,从她的眼神里,以及伤感的微笑中,聂赫留朵夫明白她做出决定的原因是后一种:她爱他,认为同他结婚,就等于毁了他;而她跟西蒙松一起走,就可以使他恢复自由。现在她因为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而开心,同时也因为要跟他分手而惆怅。

她同他握握手,慌忙转身离开办公室。

聂赫留朵夫看了一眼英国人,准备跟他一起离开,但是他正在笔记本里写着什么。聂赫留朵夫不想打断他,就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他闭着眼睛,充满了对生活的厌倦,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典狱长又来的时候,聂赫留朵夫才醒过来,英国人写完笔记,很想再参观牢房,聂赫留朵夫就漠然地跟着他走去。

几个看守带着典狱长、英国人和聂赫留朵夫走进第一间苦役犯牢房。看到监狱的环境,英国人有些不满,他想对这些人说几句话,请聂赫留朵夫给他们翻译。原来英国人这次旅行,不仅要写一篇反映西伯利亚流放和监狱生活的文章,还要宣讲通过信仰和赎罪来拯救灵魂的道理。

“请告诉他们,基督爱他们,甚至为他们死去。”他说,“如果他们愿意接受,他们就必得救。”他讲话的时候,犯人们都挺直身子,默默地听着,“请告诉他们,在这本书里我所讲的都有,这儿有人识字吗?”

这里有二十多人识字。英国人从手提包里取出几本精装的《新约全书》,于是有几个人站出来,踊跃地向他要书。英国人给了他们两本福音书,然后去了下一个牢房。

下一个牢房的情况也一样,英国人又同样讲了道,同样发给他们两本福音书。

第三个牢房里有两个犯人为了一块包脚布而打架,英国人让聂赫留朵夫告诉他们,要彼此宽容,有些事儿看来似乎办不到,但信靠上帝就能轻而易举地办到。

典狱长又带着他们到了第四、第五、第六个牢房,同样是英国人讲道,发福音书。英国人发完福音书,就不再发了,甚至不再讲道了。听着典狱长对每个牢房的情况介绍,只是随口说一句:“可以,可以。”聂赫留朵夫则精疲力尽地跟着他们。

在关押流放犯的一个牢房里,聂赫留朵夫看见早晨在渡船上见到过的怪老头,感到很意外。长官一进来,犯人们都下了床,挺直身子站着,但是那个老头儿却没有起来。典狱长厉声呵斥他,让他起来。

老头儿却只是轻蔑地微微一笑。

聂赫留朵夫问典狱长为什么逮捕这老头儿。典狱长说他是因为没有身份证被警察局送来的,自己虽然要求不要把这种人送来,但是他们仍然送来了。

英国人问该如何对付不遵守法律的人呢。老头儿立刻对制定法律的人进行了严厉的批判。

英国人问该如何对付小偷和杀人犯呢。老头儿说让他先去掉反基督的思想,他就不会遇到小偷和杀人犯了。

英国人很无奈地耸耸肩膀,走出了牢房。英国人和典狱长在一个开着门的空牢房门口停下来,英国人问这个牢房是做什么的,典狱长说这是停尸间,英国人要求进去看一看。

在停尸间,聂赫留朵看到一具男尸,他的山羊胡子往上翘起,鼻子很挺拔,前额白净,鬈发稀疏有型,他宁静而安详地躺在那里。是的,他就是克雷里卓夫。

聂赫留朵夫很痛苦,他没有和英国人告别,就让看守把他领到院子里,然后坐上马车回了旅馆。

回到旅馆,聂赫留朵夫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跟卡秋莎再没有关系,她也不需要他了,他感到伤心和羞愧。不过此刻使他痛苦的倒不是这件事,而是空前剧烈地折磨着他的另外一件事,并要他有所行动。

这段时间,特别是今天在这座可怕的监狱里目睹的种种骇人听闻的罪恶,那毁了亲爱的克雷里卓夫的罪恶正泛滥成灾,不仅看不到战胜它的希望,甚至不知道怎样去战胜它。

他的头脑里浮现起千百个受辱的人,他们被残酷的将军、检察官、典狱长关在充满病菌的房间里,他想起自由不羁、痛骂长官、被人们当作疯子的怪老头,他还想起放在停尸间的克雷里卓夫。到底是他聂赫留朵夫疯了,还是那些自以为正确而干出这些勾当的人疯了?这个问题此刻又执拗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要求他解释。

他来回走得有点累了,脑子也思索得有点累了,就在靠近灯光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打开英国人送给他留作纪念的福音书。听说什么问题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解答。他顺手翻开福音书,开始读他翻到的一页。

《马太福音》中写道:“不可杀人,而且不可对弟兄动怒,不可轻视别人,骂别人是‘拉加’。倘若同人家发生争吵,就应该在向上帝奉献礼物以前,也就是祷告以前同他和好。”

“不可**,而且不可贪恋女色,一旦同一个妇女结成夫妇,就要对她永不变心。”

“人在允诺的时候不可起誓。”

“人不仅不能以牙还牙,而且当有人打你的右脸时,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要宽恕别人对你的欺侮,温顺地加以忍受,不论人家求你什么,都不可拒绝。”

“人不仅不可恨敌人,打敌人,而且要爱敌人,帮助敌人,为敌人效劳。”

聂赫留朵夫凝视着油灯的光思索。他想到生活中的各种丑恶,又设想要是人们能接受这些教导,那生活将变得怎么样。想到这些,他的心充满了一种久违的喜悦,好像是经历了长久的劳累和痛苦以后忽然获得了平静和自由。

他不仅认识到人们履行这些诫命就能得到的幸福,还认识到,人们只要履行这些诫命就是人生唯一合理的意义。凡是违背这些诫命的就是错误的。关于葡萄园的比喻尤其有说服力,园户被派到葡萄园替园主工作,他们却把那园子看作他们的私产,仿佛园里的一切都是为他们置办的,他们忘记了园主,杀害了那些向他们提到园主,提到他们应对园主尽义务的人,认为他们有权在那个园里享乐。

“我们也是这样的。”聂赫留朵夫想,“我们活在世界上抱着一种荒谬的信念,以为我们自己就是生活的主人,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享乐。这显然是不对的,要知道,我们来到世上,那是出于某种力量,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可是我们却认为活着只是为了自己开心,就像那不执行园主意志的园户那样,主人的意志就表现在那些诫命里,只要人们执行那些诫命,人间就会建起天堂,人们就能获得最大的幸福。

“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的。”可是我们却先要求这些东西,而且显然没能得到。

“看来这就是我的终身事业,做完一件,再做一件。”聂赫留朵夫想。

从这天晚上起,聂赫留朵夫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不仅因为他进入了一个新的生活境界,还因为从这时起他所遭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具有一种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意义。至于他生活中的这个新阶段将怎样结束,将来自会明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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