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异能研究所 爱不可言 都市妙手医尊 三分钟英雄 古墓凰女 芙蓉不及美人妆 华音流韶·梵花坠影 我很胖可是我很温柔 不死神象 逆进化
第六章
现在,二尊院这两尊像被列为日本国宝级物,田立长老领我看过,的确很精美,用他的话说是“达到了完美的程度”。近年,京都清凉寺在解体修理“唐玄宗送来的佛像”时,在像的内胎发现墨迹,记录此像由宋代佛师张廷皎、张廷袭兄弟于公元985年雕刻,公元987年由归国留学僧人周然带回日本。至于油谷町二尊院的两尊佛像,1952年解体修理时,在佛像的右耳发现“永五年八月日”的墨书标志,由此判明是13世纪中期由京都建造,送往油谷町的。跟唐玄宗没有一点儿关系。
为什么会有杨贵妃漂流到日本向津具半岛的说辞,并且日本人将她搞得这样逼真?这也有它的历史渊源。向津具半岛有处叫做“土井浜”的所在,1953年到1988年,几十年的时间里这儿挖掘出了300具2000年前的人骨,它们对研究日本人的起源和现代人的成立有着重要的意义。科学工作者发现,被埋葬的所有人骨,颜面都朝西,向着大海的方向,西边是中国大陆。也就是说,这些人来自中国,来自中国的汉武帝时期,那时的航海能力有限,据分析,他们是借助海流漂泊到此的。
这便是日本人起源的“漂流学说”。
日本山口大学中国历史系教授田地有观点说,唐代武则天专权后,对唐李氏宗室进行了严厉的打击迫害,大批唐贵族借助洋流漂到日本向津具半岛,故这里有“唐渡口”之地名。这些人的到来,为杨贵妃登陆日本制造了历史背景。
我和喜美子来到了唐渡口——杨贵妃的登陆地。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直下到荒凉的海滩,风很硬,浪很高,我站在礁石上,海风撕扯着我的衣襟,掀乱了我的头发,我想象着唐朝的木船靠岸的情景,船上有心灰意冷的杨贵妃,其时她已不能称之为“贵妃”,无皇所依,何妃之有,无势可宣,何贵之言。她所享受的辉煌,在她走进傥骆道的时刻便已丢失殆尽,所剩的身份只是女人。在她“死亡”的瞬间,在傥骆道艰苦卓绝的行走中,她极清醒地、不容置疑地抓住了这个身份,并牢牢地把握住了它,再没有松手。当时,她38岁,38岁的女人已经成熟,不再年轻。
如今,眼前山还是这山,海还是这海,风还是这风,滩还是这滩,天边的夕阳还是这般惨淡无力,寂寞的海浪仍旧在无停歇地涌动,可是人变了,时光往后推移了上千年……这里确是海流的回旋之处,海滩上遍布着大量垃圾,都是被海流冲击到这儿的。在这些煞风景的生活破烂中,有中国“海飞丝”、“舒蕾”洗发液容器,有“士力”字样的塑料盒子,有“山泉矿泉”瓶子、女式扣襻布鞋、白塑料一次性饭盒、“广州丝宝集团”、“由百佳有限公司”的商标……花花绿绿地堆满了海滩,让人无法下脚。这些玩意儿不用打船票,不用办护照,不用花力气,顺顺当当地就从中国漂到了日本,停顿在异国的海滩上。
借助这股不变的水流,千万年来不知都过来了些什么。
两个在海滩上捡破烂的日本妇女对我说,有时候在这儿真能捡到好东西……
看来,杨贵妃不来油谷町也得来油谷町,不死向津具也得死向津具了。在这点,日本人和中国人一样,想给历史悲剧一个大团圆的完整结尾。在此,我们姑且相信这一事情的真实,那么,作为杨贵妃再生之后的启程地便是马嵬坡,是傥骆道了。
我深信,走过傥骆道的这位38岁女人,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山;漂泊过东海的38岁女人,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海。这道路,这海流,使杨贵妃为后人留下了一道抓不住的彩虹。这或许正是她的本意。
这条景致奇美的古道凝聚了太多的历史,隐藏了太多的人物故事,不少有化的人把目光投向了这里,古道却从没有敞开胸怀拥抱容纳过众人。它不愿意将自己的真实面目示人,不愿加入喧闹浮华的世俗,它希望一个人在角落,冷静独立地观察,冷静独立地思考。为此,它变得更加神秘莫测,更加悠远缥缈。清县志记载,华阳县县丞谢大名曾沿路访査过古迹,记录说“老林中拔木通道,两面古树,一径蟠折,竞日在青雾苍烟中行走,沿途无客店安顿,为裹粮而前,则捷径不易行矣。”无疑,谢县丞并没有将全路走完,“竞日在青雾苍烟中行走,沿途无客店安顿”足以描出了道路的大概,后来我走,也并未走出“青雾苍烟”以外的东西,也就是说,千百年来,它的变化不大,基本上保持了原始的特色,这是让人欣慰的。遗憾的是它没有完整的记录,没有现代化的考察。去年我想约人,拉网式地走一遍,记录下道路上的一切化遗迹,风俗人情,自然风貌,以补历史残缺。跟交通报社的朋友联络,他们没有多少热情,那些正在建设的高速公路已让他们应接不暇;跟周至县打招呼,似也不妥,这是一条长长的路,不是周至一个县的事……犹犹豫豫的总是搁不下,成了一块心病。历史学家,原陕两省副省长孙达人,在任上就下决心考察傥骆道,两次到周至,终是抽不出整块时间……
这条道诚心把自己藏于深山,不让世人所见,大概也是一种生存策略,君不见,什么金牛、子午,不是像历史人物一样,空留名分,早就找小见影儿了吗?
佛坪保护区那条死去的道路和那些荒废的家园,在我们稍稍理清傥骆道的脉络以后就发现,它们和这条古道从方向上看是垂直的,顺着这条路一直可以走到傥骆道的中枢佛坪老县城。
第二章.老县城
我坐着动物保护站的越野车去老县城,车是“尼桑”,外国人赞助的,性能极好,这样的车国内几个人熊猫保护区都有,绿色车体上喷着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的标志——大熊猫。我管这样的车叫“熊猫车”,一看那黑白的图案,就感到亲切,就想招手。老县城的熊猫车上没有图案,也没挂车牌子,保护区主任王培毅的说法很直接,咱们不上西安,也不去北京,在深山里钻来钻去,要甚牌子,老林子里也没警察。他说得对,挂个车牌得好几千元,挂了也是白搭,那些12345在这儿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就成了黑车、野车。
现在野车的后车斗里搁着我的行李,一个小小的铺盖卷,还有一台过了时的手提电脑,按功能说其实就是个打字机。旅行包里装满了书,大部分是有关动植物的,跟学没一点儿关系。我想,在老县城长住,除了钻树林子之外就只有看书了,不要指望在那儿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路过厚畛子镇,在政府吃了饭,很实惠的一大碗扯面,离开的时候书记刘武洲将镇上的一台彩电给我装在车后头,他说他会常上去看我,我有什么需求就让人捎话下来。我注意到了刘武洲用的词是“捎”,也就是说老县城村和镇政府的联系采取的还是千余年前的老办法,“驿传”。有事得跑40里山路,翻秦岭大梁,两个地区的联络,连电话也没有。我打开手机,屏幕上明确显示没有信号,这里的山太深了,那更深的老县城在通讯上同样是一片真空。
出了厚畛子镇政府,便成了上路,道路愈发艰难,风景愈发漂亮。道路一路盘上,缺规少矩,跟自由的山民一样,想怎么拐就怎么拐,想怎么甩就怎么甩,在车里的感觉似坐游乐场的过山车,忽悠忽悠,不能自主。开车的叫何麦成,是越南战场上下来的汽车兵,也是保护站的站长,一身的迷彩服,野性十足。何麦成把山场当战场,自誉“没有上不去的山,没有过不去的河”,一番豪言壮语,让坐车的胆战心惊,想得出那越南战场也不过如此了。
我说,这路一定是农民自己集资修的,充满了农民的品位。王培毅眼一瞪说,是我们掏钱修的!
我小敢再说什么,怕的是他们把我撂下车,前不着村,后不挨店,这深山老林里,我就惨透了。
连抡带甩攀上秦岭大梁,就算进了老县城保护区,界上有门,门旁有碑,刻着“秦岭界”的字样,汉白玉石头红漆字,很庄严,就像是国际间的界碑一样,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梁顶是中国南北的分界线,北边属黄河流域,南边属长江流域,人说在这儿撒泡尿,一半流入黄河,一半流入长江,我想,能让尿水同时进黄河、长江的人简直伟大极了,大江南北,黄河上下,这泡尿见的世面大了。当下就有人掏家伙,准备实施分流工程,我说应该在梁顶盖个厕所。王培毅说他要盖座瞭望台。
我说,是看人撒尿么?
他说,是为了山林防火。
我觉得自己的境界跟人家差了一截子。
从梁顶向南看,就看见了老县城村,很平坦的一大块船形盆地,船尾嵌着一座四方的石头古城,数株大松树高高地挺立着,桅杆一样夺人眼目。夕阳中几缕轻烟由城巾升起,远远地传出两声犬吠,一帮孩子由小学校飞出,大黄牛脖子挂着铃,丁儿当儿地回家了。“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这番景色,立时让人着迷了。
在傥骆道上,北来周至,由去汉中,老县城居中间,是人员往复的必经之处。可以这么说,这座城自建成以来,便和这里的山水人群血肉相连,人们世世代代的情感、思想、希望和悲伤,都在这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铭记在每块城砖里。
老县城始建于道光五年(1825年),年代并不久远,原名“佛爷坪”,据说在地里出土了两尊石佛,后简化叫佛坪。咸丰元年记载,“坪以佛名,志实也。”我第一次见到那两尊佛是20世纪90年代初,当时它们歪斜在农田里,头刚被人盗走,由此让我想到了在这里被用大刀片削去脑袋的两任县太爷,有些触目惊心。一农民看我围着佛像转圈,告诉我,佛脑袋丢了是前两天的事,也不知让哪个敲跑了。他不解地说,要那石头蛋蛋子做啥,沉沉儿的。说话的农民掂着镢,刚挖洋芋回来,一腿的泥,神情很平淡。我再看佛像的脖颈,果然是新茬,料是不久的事情,于是很痛心,于是就责备老县城的农民守不住自己的家业,家门口的东西硬让人偷了,也没人报案,我对那个农民说要是他的鸡丢了,他准得跳着脚地骂,嚷得满城都知道。农民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言语,我的话他大概听不懂,不能理解。
两尊没头的石像,一一武。的着圆领官袍,系玉带;武的披盔甲,蹬战靴。叫佛坪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释、道、儒,山里老百姓不管谁跟谁,统统是佛爷。如同北面太白拔仙台三圣殿门上的对联:
植松树栽桃李树栋梁九洲昌蛊万木荣
想忠恕念慈悲思感应三教同源一心境
这在全国其他宗教名山是不多见的。
我给两尊像照了相,拿去请教懂服装史的人,那人说衣饰界乎唐宋之间。这一说就扯得远了,把老县城的化明一下提了上千年。
老县城叫“县”是民国以后的事,再早叫“厅”,佛坪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