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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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13章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林落旁边坐的是两个三班的女生。
“到底是谁啊?好烦哪。老被别班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待,想想我心里就堵。”
“唉,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XX?我看挺像是她,她平时就老和纪夏衍较劲掐架。”
“怎么可能!你想啊,‘冷漠者’的立场明显是针对陈介不是针对纪夏衍。毕竟纪夏衍在视频里是受害者嘛,谁看了都会同情她啦。”
“要这么说的话,更有可能是男生吧。陈介太拉风,招人嫉妒也是难免的。”
“要真是个男的那就坏上加坏了,身为一个男的……”
“陈介不也是一男的?还打女生。”
“哎哎,别再说他了,他也够可怜了,说不定是被谁算计的,谁知道呢。”
“不过也说不定是被陈介无视的女生?”
“……不知道啦,头痛。唉,赶快结束吧,怎么搞的嘛,我们班这学期一直很晦气,大事不多小事不断。”
“该不会是……”
“别说了别说了。”坐对面的那个女生大概已经注意到林落停下已久的筷子,就此收住了话题。
看来连三班内部都在相互怀疑。
除了陈介,林落只认识一个三班的学生,是个女生,曾经和自己上同一个周六补习班,有着和自己谐音相似的名字。有一次上课时老师点到“林落”,结果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回答问题,事后有过简短的交谈,发现对方居然和自己同校。
如果继续上同一个补习班,林落说不定可以从她那儿获得点额外的线索,不过那女生升上高二后就不再参加那个补习班了,林落在学校也没怎么碰到过她。
虽然也好奇,但更不可能去问陈介。
好奇被搁置太久,就彻底搁浅了。
[2℃,多云]
其实林落每天和陈介乘同一路公交车回家,只要两个班同时放学,碰到他的概率倒是很大。不出所料,在三班被“冷漠者疑云”笼罩的第二周,这天放学,女生急急忙忙地最后一个冲上将要开走的公交,喘息未落,抬头就迎上陈介自上而下的目光。
男生很高。半垂眼睑,一副缺乏神采的模样,不过倒不是因为受处分的打击,而是他一如既往的本色,一般女生都管这叫“酷”。
林落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一边刷交通卡一边随口寒暄道:“好久不见哈……快期中考试了,每天都会拖课,真讨厌哪。”
男生愣了半秒,目光落在女生左手的纱布上:“嗯,天都黑了。对了,你回家会不会比较不安全?”
“感觉是有点害怕,因为下车后还要走一段区间路,没什么人。”
这之后又有几句断断续续、浅尝辄止的对话,继而一直沉默到女生到站下车。
双方都刻意避开了谈及关键事件。林落不想戳人痛处,毕竟是相当不光彩的行为,而且料想他那样本质不坏的人大概早就为那一时冲动后悔了。
还不知道他名字的时候,第二次遇见他是在车上。给老人让座的男生和自己穿同校校服,再多看一会儿,觉得有点面熟,还没完全认出,对方却已经向自己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下次再轮到你值日就到三班来找我帮忙吧。”
马上就想起是谁了。
那天下午放学前刚在班里受了许莎莎的冷嘲热讽,走去车站的路上偷偷抹了眼泪,林落眼睛肿肿的,情绪高涨不起来,所以并没有对男生表现出太多感激,只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有点失礼,只好打起精神重新展开话题:“上次都没问你名字。我叫林落,你叫什么?”
男生的瞳孔突然有个瞬间明显地收紧:“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
“不是,前面那一句,你叫什么来着?”还是神经紧绷的模样,让女生摸不着头脑。
不过林落只微怔了一小会儿就明白过来:“噢,你们班有个叫李缨络的是吧。我是姓那个树林的林。”淡然笑了笑,“读快了挺像的。”
男生没再失神了,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嗯,是挺像。”
那之后又在车上碰见过几次,短暂交谈过几次。还有一次,英语书被许莎莎“失手”扔进拖地用的水桶里,湿透了,课前没能晒干,林落只好去三班求助,男生很爽快地借了书。事后林落回想起来,好歹自己也算在别的班有朋友了,有点高兴。
交情就这么点,已经足以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为什么他会打女生呢?
林落想不通。
不管有什么原因,男生打女生总是不对的。其实林落还是有点介意。
[2℃,雨]
林落想不通的事还有很多。更加令人费解的是,许莎莎在“冷漠者事件”中表现出的义愤填膺比一般人更甚,完全有“查出来后一定要和他同归于尽”的觉悟。可是,林落不明之处在于,在对待自己时,她的同情心、她的正义感、她的温柔与良善又去了哪里。
想来自己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也搞不懂自己穿错一次衣服她的人生会有什么损失,这敌意出现得没有半点合理性,但它就是存在了,而且也带来了实质性的伤害。
林落望着横贯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掌的、像蜈蚣一样丑陋的两厘米宽的疤痕,觉得左边座位传来的女生一声声尖利的感慨“真是太令人发指了,那种人还在‘逍遥法外’”怎么听都觉得是反讽。
不久前的一堂劳动技术课,练习焊电元件,本来是同桌两人合作,但许莎莎照例像任何一次实验课那样把所有的工作都一股脑推给林落,只顾和另一边相隔一个过道的女生聊天。
林落独自练习,唯一的疏忽在于当许莎莎给自己递来工具时自己没意识到反常,头也没抬毫无防备地伸手去接。
电烙铁金属的一端是朝向林落递来的,而且电源已经被许莎莎接通至少有五分钟了。
女生惨叫着想丢开电烙铁,可是滚烫的金属黏着被烫坏的皮肤,痛感叫人生不如死。
带着歉意的笑容说“真不好意思,你自己也太不小心了一点”的许莎莎,为什么能一直那么心安理得?
为什么她的“疏忽”很快就能被所有人淡忘?
为什么坐在这个被自己残害到“一度灼伤”的女生身边毫无愧疚地感叹别人“令人发指”?
虽然已经拆了纱布,但手掌已经没有办法伸开,林落觉得现在自己可以算残疾人了。已经无论怎样勉强,都无法接住体育课上许莎莎一次又一次故意传给自己的排球了。从一个健全人变成残疾人,林落的心理没法一下子转换过来,因此在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时总觉得不自在。
陈介的目光当时落在自己手上,却很快又移开,并没有追问缘由。林落很感激,也因此对对方的痛处绝口不提。
那个晚上,车行至一半路程时突然变了天,下起雨。大颗大颗的水滴砸在两人面前的车窗上,再顺着下行,流成无数道细小曲折的河道。大街上亮起的霓虹灯光被这水幕隔绝在外,晕染成光怪陆离的色块,不断晃过男生的脸,男生的眼睛。
他的瞳孔,从林落的角度望过去,各色奇异的光线在那里汇聚,折射点不断游弋,一闪一闪,就像流泪一样。
虽然之后都没有再说话,但林落下车后,男生突然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从车窗扔出来,在缓慢加速向前的公交车上对她做了个挡雨的动作。
莘川高中校服的材质是种特殊尼龙布,少量水沾上去可以直接用抹布擦掉,大量的雨水下也能顶一段时间,所以林落顶着它跑到自己家楼道里时全身还没有湿透。
转身仰头望向筛下密集雨水的天空,暖热的**却怎么也倒流不回体内,而是从眼睛里像泉水一样不停地涌出来。
[3℃,多云]
三班的班主任没少挨批,对“冷漠者”的怨恨日渐加深,既憋屈又烦躁,把班里每个学生都找出来谈话好几遍,还让他们互相检举揭发。“冷漠者事件”追查进展神速,听说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犯”,不过造成的负面影响就是整个高二年级--特别是二年三班--都鸡犬不宁人心惶惶,没几个学生能静下心学习。
新校长怕期中考试成绩一败涂地,干脆大笔一挥特许高二年级自己组织期中考试,退出区统考。
如此一来,老师和学生们的追查活动好像得到了官方认可,越发如火如荼了。
班会课是早就结束了,而大讨论却从没有偃旗息鼓,亢奋如许莎莎者已经开始发表关于人性黑暗面的看法,有很快就能升格为哲学家的趋势。
林落被她堵在座位上出不去,直接叫她让开肯定会引来麻烦,不能动不能说,急于想把校服还给陈介却无计可施。一直拖到放学时,许莎莎总算慢吞吞理好书包回家了,林落才抱起衣服急匆匆跑去二年三班。
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林落低声问第一排的一个女生:“打扰,请问陈介已经回去了么?”
没回答。
反倒被白了一眼。
虽然感到窘迫,但林落对此却没感到意外,毕竟不久前才发生那样的事,陈介现在肯定人气大滑坡,成了女生公敌。
失望地转身走出几步,林落又停住了。每个人都只有两套冬季校服,如果今天不把这件还给陈介,他肯定没有换洗的了。才被处分过,又违反校规,会有大麻烦。林落咬着下唇,重新挪到三班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