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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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1
李跃进一计不成,又施一计。
这天,周老顺一家三口还在睡梦中,屋外突然响起喇叭声,那声音悲悲切切,如泣如诉。周老顺奇怪:“听这喇叭声,像是谁家出殡。”“不对,我听着就在咱的窑外。”赵银花趴到窗上朝外瞅一眼说,“老顺,你快来看。”周老顺坐起来趴到窗上朝外看。
两个喇叭匠正把喇叭对周老顺的窑吹着,喇叭匠的两边站着四个中年妇女,妇女的身后站着李跃进。喇叭声音小了,四个中年妇女齐唱《小寡妇上坟》:
“青天蓝天老蓝天,杀人不眨眼的老噢天。
杀了别人奴家不管,杀了我小小丈夫实可怜!
哎嗨哟!
山里下来个赶脚噢汉,赶得毛驴驮得噢炭。
赶脚汉呀你不要看,你死了婆姨一样难!
哎嗨哟!”
周老顺和赵银花出了老窑,望着眼前的一切,一时不知所措。周老顺只好说:“诸位乡亲,求求你们了,有话说话,别在这哭丧。”
李跃进一挥手,喇叭声停了,唱的也停了。李跃进喊:“周老顺,快还钱!”
众人也喊:“周老顺,快还钱!”李跃进喊:“不还钱,哭三年!”众人又跟着喊:“不还钱,哭三年!”
喊过了,不但妇女接着唱,男人也唱起来:
“山里来了个吹鼓噢手,吹着喇叭捣得噢鼓。
吹鼓手啊走你的路,你不要笑老娘哭丈夫。
哎嗨哟!”
人们接着唱《光棍哭妻》:
“正月里来锣鼓敲,想起妻儿心好焦。
年年月月有妻在,到如今贤妻土里埋呀!
孩儿妈妈哟!
二月里来刮春风,妻儿留下两条根。
生意买卖闹不成,无娘的孩子谁心疼呀!
孩儿的妈妈哟!
三月里来是清明,家家户户上坟茔。
人家上坟成双对,可怜周老顺家一个人。
孩儿妈妈哟!
周老顺欠钱祸害人,连累子孙都挨骂哟!”
众人一边唱一边把纸钱撒向空中。周老顺和赵银花一边作揖央求着一边伸手去抓空中和地上的纸钱,可哪里抓得过来。周老顺“扑通”跪下去,赵银花也跪下。唱的人不唱了,吹喇叭的不吹了,人们的目光都落到了周老顺的身上。
周老顺连连作揖:“求求各位,要骂就骂,要打就打,不要这么折腾我了。”
李跃进说:“骂人、打人犯法,我们不想犯法,只想唱歌。”
周老顺说:“我求各位别唱了。”李跃进说:“不想听了好,还我的钱。”“我一定早点还。”“这话你说多少次了,早点是哪天?”“七八天,我一定还你。”“不行,太长了。”“那就三四天。”“到底是三天还是四天?说准了。”
周老顺说:“好,你说几天就几天。”李跃进说:“行啊周总,心里有数了啊,好,第三天的这个时候,井场上取钱。”“好,好,取钱。”
李跃进走到周老顺跟前蹲下身,有点不忍:“周总,你早说这话,哪用我费这么多事。起来吧。”周老顺说:“欠了别人的,我应该跪。我这不是跪你们,我是跪我的罪过。”李跃进说:“行,愿跪你就跪,我们走。”
一群人都走了,只有周老顺和赵银花还跪在地上。日头升高了,将他们俩的影子拉长。忽然,赵银花呜呜哭起来。周老顺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赵银花膝行过去,拳头雨点般落在周老顺身上,周老顺还是一动不动。
许多人聚在齐老师的小店里。许二窑活灵活现地说:“头一回,李跃进去了,用菜刀在腿肚子上割下一块肉扔到锅里,那肉就在滚水中煮着,认为能吓住周老顺。可倒好,周老顺把菜刀操到手上,说他要割一块肉,割得比李跃进的还大,干什么?顶债!”
齐老师笑道:“许二窑,你是讲故事。”许二窑说:“谁撒谎是这么大的王八。周老顺的刀比划到腿肚子上,李跃进不干了,为什么不干?一旦周老顺割了腿肚子,他的钱就打水漂了啊!可这家伙点子多,第二天,找了四个老娘们去了,还有两个吹喇叭的,专门唱《小寡妇上坟》,唱《光棍哭妻》,你们猜怎么样?”
齐老师说:“那有什么用!”许二窑说:“齐老师,谁都说没有用,可真就有用!唱了没多一会儿,周老顺就跪下,痛痛快快答应给钱了。”有人说:“怪了,四个老娘们一哭一唱,还能把人唱跪了?”齐老师说:“人不一样,有怕硬的,有怕软的。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村民们编排着周老顺,嘻嘻哈哈笑着很过瘾。老顺家里的人像是在油锅里炸,外焦里软,苦不堪言。赵银花没精打采地做晚饭,她看麦狗坐着发呆,就说:“你去看看,你爸是不是又到井场上去转悠去了,叫他回来吃饭。”
井场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麦狗走过来看,没有周老顺的影子,就喊着:“爸!爸……”没人回答。
周老顺骑着自行车在乡道上,不断地拐着弯绕8字,像一个醉汉。一辆汽车驶不过,司机探出头骂:“你活够了啊?”周老顺瞅瞅笑了:“我?没活够。”司机旁边的人说:“醉鬼,不理他。”汽车开走了,周老顺疯狂地骑行。
周老顺来到齐老师小店门口,停下自行车走进小店:“齐老师,来瓶酒。”齐老师拿酒:“还在这儿喝?给你拿袋咸菜下酒。”周老顺将一张十元票递上:“不啦,回家喝。”齐老师找钱给周老顺:“周总,有喜事了啊。”“喜事,大喜事。”周老顺出门上车,又绕开了8字。
周老顺醉醺醺地出现在家门口。赵银花说:“我的祖宗啊,你又喝马尿了?”
周老顺说:“不是马尿,是驴尿。”“老顺啊老顺,你还有心思喝酒,答应人家的钱,眼瞅着就要到期,你拿什么还?”“我……我一定还,你……你放一百个心好了。”
赵银花问:“你跑这一整天,借到钱了?”周老顺说:“不但借到了,还借了这么大一堆。”“老顺,咱回温州吧,早点回去,咱再重新建厂,也早点还人家的钱,省得在这儿弄刀弄枪又哭又唱的。”
周老顺说:“好……好汉做事好汉当,哪里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从我来陕北那一天,我……我就从来没有想回去过。”赵银花说:“好话你都是当成耳边风,油盐不进!”“媳妇,进油盐有、有什么好处?油盐不进,那……那才是原汁原味。”周老顺说着,头一歪睡着了。
李跃进在院子里磨一把杀羊刀,他磨了一会儿,对着日光看刀刃,磨好后,他揣进怀里,上摩托车骑出院子。李跃进、程大发、吴天才和何卫兵各骑一辆摩托车驶向井场。
周老顺一个人立在井场乱七八糟的东西前。李跃进四人骑摩托车来到周老顺身边下车。周老顺说:“挺准时的。”李跃进说:“你这么早就在这等着,我不准时也得准时啊!”“准时好,我这人喜欢准时。”“我这装钱的口袋都带来了。”
周老顺说:“兄弟,对不起,我没有钱往你的口袋里装。”李跃进说:“周总,你是逗我们玩吧?”“我哪有那心思逗你玩,我哭都哭不过来。”“周老顺,话可是你说的,三天后,让我们来取钱。”
周老顺说:“是我说的不假。可是,你弄了那么一大帮人,又是哭又是唱的,我受不了,换成你,你就能受得了?”李跃进瞪眼:“姓周的,拉泡屎,总不能坐回去吧!”“欠钱还钱,天经地义。你等我出了油,我一定还钱。”
李跃进问:“我要现在就要呢?”周老顺说:“脚底下抠钱,我没有啊。”李跃进从怀里掏出刀子,其他三个人也掏出刀子。
赵银花和麦狗远远跑过来。赵银花喊:“住手啊!”麦狗随手捡起个木棒站到周老顺的身前:“真要动手吗?”“滚开!”周老顺一把推开麦狗,转身朝后走去。
李跃进说:“周老顺,有种你别走啊!你怕了,知道我的刀子不是吃素的是不是?”周老顺继续朝前走。李跃进握着刀子追上来,被麦狗一脚将刀子踢到地上。李跃进“哎呀”叫一声,弯腰捡刀,麦狗一脚踩到刀子上。
周老顺说:“麦狗,把刀子给他。”麦狗不动。周老顺猛地掀开身后的一块编织袋,露出一口棺材。所有的目光,都投到棺材上。
周老顺两眼盯着李跃进,一步步慢慢走回来,一把将麦狗推开,弯腰捡起刀子,看着刀刃说:“这刀,磨得挺快的,给!”赵银花叫了声“老顺”扑过来,被麦狗抱住了:“妈,妈!”
周老顺把那刀朝李跃进点点:“拿着啊!”李跃进一时有些茫然,没有接刀,只是把两眼盯着周老顺。周老顺说:“不用盯着我,你好好看看那口棺材,那是镇上棺材铺里最好的货。你动手吧,你把我宰了吧,我看好这口棺材了,料好,手工也好,能睡上这么口棺材,我知足了。”
李跃进吼着:“周老顺,你无赖!”周老顺将刀子高高举起来:“各位,李跃进他不动手,你们动手,接过刀子,我周老顺急着睡这口棺材了。”众人互想望望,谁也不出声。周老顺一松手,刀子落到了地上,他抱拳:“我周老顺的命,是你们给的。我谢谢你们了。只要有一口气在,欠你们的,我会一分不少地还你们。”他把身子深深地躬下去,一次,二次,三次。赵银花也跟着三鞠躬。
李跃进推车走了,来的人都悄无声息地走了。
周老顺立着,望着渐渐远去的人群,忽地瘫软在地上。赵银花喊:“老顺!你怎么了?”麦狗喊:“爸!”周老顺昏迷不醒。
赵银花扯着周老顺的手流泪:“老顺,老顺!”麦狗说:“快上医院吧。”赵银花着急道:“上医院,找个车。”麦狗把周老顺抱在怀里快步走去。
李跃进扭头见情况不妙,开着摩托车过来问:“怎么了?”赵银花说:“昏倒了,不知怎么了。”李跃进说:“放车上,去医院。”他把身子朝前移移,麦狗把周老顺放到后座上,自己挤在周老顺的身后。麦狗回头:“妈,你先回去吧。”
摩托车飞一般驶去。赵银花跟在后面跑着,摩托车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了,赵银花还在后面跑着。
镇医院医生在检查**给周老顺做检查,赵银花陪在身边。医生检查完走出屏风。麦狗问:“大夫,我爸怎么样了?”医生说:“病人太虚弱,得住院几天,具体病情还要进一步检查。去办住院手续吧,交押金。”
麦狗问:“多少钱?”医生飞快地写着病历:“两千。”麦狗为难:“大夫能先住下吗?我……我没带钱。”李跃进拿过病历和单据拉着麦狗出诊室,掏出钱包递给麦狗:“去交钱。”
周老顺打点滴,赵银花坐在床边。病房外走廊上,麦狗拿着刚买的脸盆毛巾走来,把一些零钱递给李跃进:“李叔,这是剩下的钱。”李跃进说:“留着吧,一分钱没有你爸怎么住院?”“李叔,真不知怎么谢你。”
李跃进说:“谢什么?你要是我,就能不管?你爸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搁二十年前,我那一刀真敢下去。”麦狗说:“李叔,搁二十年前您那一刀还是下不去,您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信你爸不是赖账的人,我是逼他太狠了。”李跃进叹了口气透过病房窗户看了看周老顺,周老顺还是昏迷不醒。
周老顺总算缓过劲来,他睁开了眼睛。赵银花说:“你昏倒了,是李队长帮着用摩托车把你送到医院的。”周老顺说:“这小子还能送我!他在哪儿?”“刚走,麦狗送他去了。住院押金都是他给交的。”“这小子,我又欠了他的了,我得谢他。”
赵银花说:“谢人家不急,你先想想怎么还人家钱吧。”周老顺闭眼不语。赵银花看到点滴快打完了,赶紧去叫护士。周老顺趁这机会从医院跑了。
周老顺走着,回头见赵银花和麦狗从后面追上来,就加快了脚步。麦狗撵上来说:“爸,你怎么走了啊!”周老顺立住:“我好好的大活人,在那儿躺着,没病也躺出病来。”
赵银花气喘吁吁地来到周老顺面前:“老顺,你能不能把人气死!没病你刚才能晕过去?”周老顺连连拍拍胸:“媳妇,你看看,哪儿有病了?顶多也就是让苍蝇蹬了一脚,还用得着打针住院!”
麦狗说:“爸,你还是彻底检查一下,养几天再回去。”“儿子,咱俩比赛跑几步,你要是能跑过我,我就回去住院。”周老顺说着做出起跑的样子,“来,一、二、三!”周老顺跑了几步,回头见麦狗原地没动,他笑道:“儿子,不敢了吧!去,听爸的话,把住院费要回来,回家!”
黄土高原上,走着三个小小的影子。大风刮起来了,周老顺低头顶着风沙强撑着走在三人最前面,其实走得有气无力。赵银花和麦狗担忧地跟在后面。赵银花示意麦狗去前面看着周老顺。麦狗紧走几步追上父亲想搀着他,他一把拨开麦狗的手:“干什么?要搀搀你妈妈去。”他加快脚步,挺直腰板向前走。
跟上来的赵银花看着麦狗,两人都对周老顺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