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二十一章 迈出时间的门槛(三)2

第二十一章 迈出时间的门槛(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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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迈出时间的门槛(三)2

母亲满怀希望拿到存折的日子,我的妻子在城市里正忙着改嫁。岳母把大红的**用具展开,合上,看得心里阵阵快意。岳母像一个准备赶考的学生,把高档的用具当做资料温习。妻子在等待婚期的日子里,最后一次清理我的遗物。属于我独有的许多东西,已经从这个家庭删除了,妻子从抽屉角拉出我的一篇遗作:《回首·凝眸》。妻子面对作品,仿佛面对活人,眼前浮现我的背影,背影因长年伏桌,现在显得微驼而且发黄,好像被时间的水浸泡过,但是很快,我就像声叹息一闪即灭。妻子想她跟我自由恋爱时,因为穷,无法大摆宴席也没有流行的大红色的婚礼场面,两个人在纸箱的包围里完婚。妻子想不到在她未过三十的年岁里,上天为她补了做新娘的这一课。

妻子选择一家与我交往甚密的杂志社,把我的《回首·凝眸》寄了出去。妻子忘记在我的名字上加一个黑框。如果这小说能够发表,那么许多人都认为我仍然活在世上,没有人为我的死悲伤而惋惜。

岳母站在穿衣镜前为妻子的脸扑粉,妻子看见粉尘如烟如雾地在眼前飘动。细小的粉尘沾在镜面,岳母用手在镜面上抹,镜子上划出几道清晰的手印。岳母说他有的是钱,你不要把那两千块钱带过去。你把钱留给我,小孩我也帮你带。妻子说孩子呢?岳母说出去玩去了。妻子看见自己的脸被镜面上的手印切割成几个细块。妻子说存折在抽屉里,你自己拿吧,但你要把孩子带好。

从另一个城市开来的迎亲车队已闹哄哄地挤进院子,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轿车像是水里游动的鱼。岳母看着妻子披红挂绿走下楼梯,游向鱼群,心口狠狠地跳了几下。岳母只有一个女儿,一辈子都在梦想着做一回体面的岳母。现在她梦想成真,妻子像她的代表作,被人群簇拥而去。

我的儿子此刻正在院子里的小巷捉蚂蚱,石缝里的草已经枯黄,小巷里扫荡着阴冷的风。儿子这年三岁。我还在世的时候,母亲常带着儿子钻到小巷里捕捉飞动的虫子。毒辣的夏日,小巷两边的高墙铺开巨大的阴影,阴影里有风自由出入,母亲和儿子常常在小巷一玩就是半天,不停地和虫子对话。现在母亲已经不在城市,小巷仍是儿子的去处。儿子捉到小虫,常举起手来叫阿奶,叫过之后儿子才知道小巷里只有他一个人。

车队进入院子时,儿子并不知道是来接他的母亲,他的目光仍然在草丛里搜寻,巷子外面的事好像与他无关。

妻子临上车时,突然扑向岳母。岳母觉得这一举动给她脸上添了光彩。妻子说我还是不想去。岳母说不可能,你还不满三十,你还要生病,你还要换煤气、买米,这些你都得依靠男人。妻子这一刻突然想起了我乡下的母亲。妻子从来没有跟我到过乡下的家,她害怕乡下没有电灯,没有洗澡间,没有厕所,只有虱子和跳蚤。此刻,妻子想他乡下的家门是朝着哪个方向,他家的瓦檐上会有几株诗意的青草吗?

我看见妻子一步步走向小车,一步步坠入圈套。我想我的妻子再也没有理由再也没有机会,去见识我诗意的乡村了。

妻子钻入小车的时刻,母亲正充实地怀揣一张伪劣存折为姐夫和大姐煮早饭。母亲在洗米的时候,摔碎了一只瓷碗,瓷碗破碎的声音似乎从天空飘来。母亲想自己老了,拿碗都拿不稳了。母亲不知道与她生活了三年的媳妇,此刻正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

我的作品在一个月之后被退到妻子的单位,编辑说作品没有写完,请把结局补上,然后发在明年的夏季号。妻子已调离原先的单位,收发员估计这是一封冷冰冰的公函,与妻子的私生活无关,于是把它丢进废纸篓,最后成为垃圾。

我死后两年的秋日傍晚,母亲和姐夫一家人在堂屋吃晚饭。风开始有些凉意,油灯不甚风力左右扑闪。母亲吃了满满一碗饭,突然倒在地上。忙乱中油灯熄灭,姐夫的孩子们纷纷逃出门槛。姐夫重新点燃油灯,扶起母亲。大姐在母亲的鼻穴前摸了摸,说没有气了。

大姐说明天,你去把那两千块钱取出来,一切按妈的吩咐做。大姐说着在母亲的身上摸索,终于把那张存折摸了出来,递给姐夫。姐夫接过存折,放到油灯上点燃。大姐把火掐熄,说你癫了吗?姐夫说那是假的,钱我早就花光了。大姐说你怎没有一点儿良心?姐夫说我有什么错,关键是生前能够吃好穿好,死后花钱是假孝心。我对你妈不好吗?她死的时候还吃了一碗饭,满满的一碗。

母亲死这一年,我儿子已经五岁,在县城的幼儿园读大班。母亲死的这个傍晚,儿子为了电视正在跟岳母争论不休。儿子说要看广告。岳母说要看五十集大型室内连续剧。双方在争吵的过程中,儿子碰落茶几上的一只瓷杯。儿子的屁股上被岳母扇了一巴掌,他夸张地哭喊。儿子的哭声和连续剧的开场音乐混成一片,整个世界充满嘈杂。

妻子在另一个城市里,对于母亲的逝世没有任何预感。妻子和岳母一样对连续剧有浓厚的兴趣,她看见连续剧里的一个演员长得很像一个人,想了很久才想起那个演员长得像我。

没有石碑没有道场,只有一副薄瘦的棺材盛装母亲。只有大姐孤独的哭喊撕破秋风,在山坡力所能及地飘荡。无边落叶萧萧下,母亲生前所期望的场面没有出现。姐夫扛着棺材大的那一头,沉重压裂了他的嘴巴。姐夫不停地说生前吃好穿好才算好,死后热闹都是假的。几个人不停地替换着抬棺材的另一头,而姐夫却不让任何一个人换他。姐夫不停地说着那句话,像念一道咒语。

母亲的坟砌好后,姐夫露出被棺材压红的肩膀,说岳母,我对得起你了。我看见姐夫红色的右肩,渗出了几缕血。

这年秋天,姐夫心安理得切割完母亲带回乡下的杂志,也就是说姐夫两年来用我的杂志作为烟纸,卷了千千万万根喇叭烟来抽,我的作品被他用嘴巴一点一点地吸光。除了用杂志的封面做了一本假存折外,姐夫几乎没有浪费一张纸。

姐夫的儿子老勇开始偷姐夫的烟来抽。某一日,人们发现老勇没有长毛的嘴上叼着的烟卷竟然是一张存折,便惊呼起来。老勇把烟头掐灭,展开长方形的烟纸,小心地抖落烟丝,惊慌地扑进家门找姐夫。姐夫看见纸片上依稀写着两千元的阿拉伯数字。姐夫出气的声音开始急促,操起门角的扁担朝老勇砍过去。老勇像一袋粮食倒在地上。姐夫说这存折你在哪里拿到的?老勇说在你撕来做烟纸的书本里拿的。姐夫对着那张烧烂的纸片冷笑,说作废了的,作废了的,你起来吧,别趴在地上了……你想,你舅爷舅娘都是聪明人,哪有存折夹在书里当废纸的。即使你舅爷死了,你舅娘也不会疏忽到忘记取出两千块钱。姐夫不知道那是我的两千块私房钱,妻子和母亲都不知道。把存折夹在作品里,是因为我以为这里最安全。

姐夫把那张纸片撕碎,撒在桌面。从此,我再也没有任何痕迹留在人间,我这回是真正地彻底地死亡了。在我有生之年,我常常操起笔编造一种叫做小说的玩意儿,游弋于时间的回廊,想谋求一种永恒,但我的作品和我的尸体一样,未能逃脱大限。我也常常用“最终我杀死了一个人”一类的假话,制造悬念,引诱读者进入圈套。但无论我拿到枪或熟练地掌握一杆笔后,最终我都未能杀死一个人。我杀死的只是我自己。

我看见姐夫撕碎的纸片,像粒粒玉米散落在漆黑的饭桌。孩童们扑向桌面,争抢那些细小的纸片。姐夫把嘴对准桌面用力一吹,纸片簌簌飞下桌子。我家的堂屋只剩下一张四方的漆黑的桌面,桌面空无一物,除了黑还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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