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原始坑洞（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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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原始坑洞（一）3
秦娥很快就把腊妹留下的布鞋和女式手表送到谋子的手里。秦娥说腊妹来家里了，她给你送来了布鞋，还送来了这块手表。谋子说腊妹还记着我。秦娥说记着，她要你好好活下去。谋子的脸上洇出一片红，他不停地把手表扭来扭去，就像扭腊妹的扣子。扭了一阵，他把手表贴到胸口上，整个人才安静下来。谋子说妈，我好糊涂。如果我没有杀人，那才像个人呢。秦娥突然想起腊妹说过，今天是谋子和她约定好上县城的日子，如果谋子没有杀人，如果谋子和腊妹一同进县城，他们也会坐拖拉机吗？谋子也会像向阳那样被碾成肉酱吗？秦娥的脊梁像有一根腻滑的蛇静静地窜动，她再也不敢往深处想下去。只要看见谋子还活在眼前，她的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冷风从北窗吹进来之前，八贡便把谋子的被子卷到了自己的**。谋子人去床空，只有一床暗黄的蚊帐像一张破网，在床板上随风晃动。八贡像一个快活的孩童，终日打坐在厚实的棉被上，作痛苦的呻吟。
秦娥想在八贡睡去的时候拉出一床棉胎来，改制一件棉衣，但八贡却总是在秦娥轻微的动作下，弹开惊慌的眼皮。八贡说你拉棉胎干什么？你想冷死我吗？秦娥说我想做一件棉衣。八贡说给谁做？秦娥说不管给谁做，家里总得有一件厚实的棉衣，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八贡说我不需要棉衣，我只要这么躺着，一直躺到你的三儿出来。秦娥说你像个爹吗？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良心？八贡说你像个妈吗？你这是害他，纸是包不住火的。
整个冬天，秦娥在为一件棉衣坐卧不安。眼前的树木由黄而黑而苍老了，田野上的禾蔸在每天早上结出了淡白的霜花。金光板着一副恩人的面孔，常常出入六甲家。孔力的肚子在冷风中长大。看见孔力，秦娥总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腹部，当她听到手表的滴答声从腹部深处传出来时，脸上便露出幸福的微笑。她相信时间能改变一切，谋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谁舍得拿自己的肉去给别人开枪眼呢？
六甲一直认为是金光治好了孔力的不孕症，大小节气里，六甲常提着东西往金光家跑。一天，秦娥轻步来到金光家门前。金光正在剥一只穿山甲，他的身旁放着一盆热水，水气弥漫把金光包裹得像个神仙。穿山甲的壳已褪了一半，金光细心地掰下甲壳，嘴边吊出了一丝口水。金光家的门前，长年挂满色彩各异干湿相间的植物，家庭里充塞着草药的气味。秦娥站在门前，静静地看金光继续剥穿山甲。金光剥完后，目光在地下转来转去。秦娥估计他是在找刀子，就从金光的屁股后面捡起一把尖利的小刀，递到金光的手上。金光说秦娥，你找我有事？秦娥说八贡的病一直不好，想请你扯几副中药。金光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找我？秦娥说你是六甲的恩人，我怕你跟她一样恨我。金光说都是近邻，六甲哪比得你说话好听。金光把小刀捅进穿山甲的腹部，一丝稠血沿着刀口涌出来，染红了金光的手和穿山甲白生生的皮。金光说穿山甲全身都是药。金光见秦娥没有反应，抬起头看见秦娥惊恐地望着穿山甲的血，身子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金光从屋里拉出一张凳子，说你坐吧，我一会儿就干完了。对啦，听说你需要一件棉衣，我这里有一件军用棉大衣，是别人送我的。秦娥说要多少钱？金光说不要钱，要你就行了。秦娥说开什么玩笑，我们都老了。金光说谁说我老了，孔力的病就是我治好的。孔力的病用药是治不好的，是靠人治好的，你知道吗靠人。
秦娥说你开玩笑我陪不起，我走了。金光看见秦娥从凳子上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金光说晚上我送药送棉衣给你，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不能让谋子冻死。我虽然是个孤人，但我知道做娘的心。秦娥在金光的声音里轻如一片树叶，她想金光真是个懂得爱的男人，自从谋子出事以后，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么中听的话。想到这里，秦娥的眼睛禁不住潮湿了，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