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第二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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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持续了四五天有的雪终于在清晨停了。好不容易迎来了数天来的第一个初晴,擎云山庄里却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那晚他们在冽予情况稳定后便各自回房了。若非巡夜弟子发现了清泠居前的尸体而飞快前往通报,只怕这事儿会被发现得更晚。

可当于扇和万志云匆匆赶至之时,一切仍已是不及。清泠居内,清雅香气为萦鼻的血腥味掩盖;内室鹅黄的帐子溅染上红艳。乍然一望,除了一个惨字,很难再找到其他合适的字来形容。

那时,兰少桦早已断了气。而白冽予幼小的身子则是浑身浴血,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昔日澄亮灵动的眸子茫然凝视着母亲的尸身,泪水无法遏止的沿颊而下……单是如此模样便足以叫人心痛万分,更别说是瞧着那饱受摧残的身子。不但经脉尽断,那纤细白晰的四肢更各有着一道深深的剑痕,鲜血如泉涌般不停渗出﹔而被扯落前襟的胸口之上,则被人以剑刻下了刺目的「青龙」二字。

于扇并非愚人,自然已大概猜出了凶手的身分──擎云山庄防护严密,即使在八大护卫只留下两个的情况,也绝不至于让侵入者如此横行。且对方相当熟悉山庄内部的设置,不是内贼是什么?

而那弟子尸身之上的剑痕,则清楚证明了凶手正是严青。

想追击已是不及,只能先全心处理好庄中之事。只是,没想到严青居然就是那个近年来新崛起于江湖上的杀手……更没想到他下手竟会如此狠绝。

兰少桦的一剑穿心便罢,可他居然对一个视他如知己的孩子下这种毒手!

让这么样一个可爱的孩子……从此成了个不习能武,甚至连提物、行走都无法的废人。

──虽然极不甘心,但以他的医术,要接回白冽予的手足是不可能了。这天下间能救他的,或许就只有那个他们遍寻不着的医仙聂昙了。

然而,这唯一的救星在何处,却是无人知晓……

好不容易止住了白冽予的血,却止不住他的泪。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小脸挂着无法干涸的两道清泪,茫然的凝视着那染血的鹅黄帐子、凝视着母亲失去生命的身子。于扇几般呼唤都唤不回他的注意。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哭着,那茫然的眸中,溢满着过深的自责与恨意。

于是于扇明白了。他虽及时救回了白冽予,却救不回他的心。

这孩子,亲眼望见他最信任的「朋友」杀了他最敬爱的娘亲。

伤了他的不光是剑,还有那名为「背叛」的事物……

擎云山庄的八大护卫里,与白冽予最亲近的一直都是于扇。可尽管心底对这孩子感到万般疼惜不舍……但在等候白毅杰回来的时间里,他除了帮白冽予擦拭血迹、疗伤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刻下的他,早已无暇去压制消息。噩耗很快就在山庄里传了开。几名地位较高的手下纷纷前来探视,却也只能叹息。

又送走了一波人,于扇疼惜的将目光拉回白冽予身上。让下人略为清理过现场后,为了方便替白冽予治伤,他将兰少桦的尸身平放到地上以白布覆住,并小心翼翼的把那脆弱的身子抱回榻上。

孩童的视线因他的动作而有了移转,却仍是紧锁着母亲不放……宽掌不忍的抚上他的颊,想安慰些什么,偏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即使是窗外渐暖的阳光,也无法驱散这样的阴霾。

蓦地,仓皇的足音自远而近。于扇闻声望向门口,只见白毅杰的身影一闪而

入,而在望见房中的一切之时,怔了。

透骨寒风不切时地扬起。包覆尸身的白布被吹了翻,露出了那张美丽依旧,却过于苍白的容颜……

面色在望见的霎时化为惨白。他定定的凝视着挚爱的妻子,良久良久……于扇方欲出言唤他,却见他猛地一口鲜血呕出,下一刻已然不支倒地。

于扇的一唤因而转为惊喊。正待上前扶着,追着白毅杰赶回来的莫九音却已适时出现、接住了那倒落的身子。他将昏厥的白毅杰扶往隔房暂歇,而在安顿好挚友之后,回到了白冽予房中。

这时才有暇仔细看看现场的情况──也,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老于,事已发生我也不想多说。不过你怎能让冽予继续留在这房间?」

将兰少桦尸身上的白布重新盖好,莫九音说着便往榻边走去打算抱起白冽予,可低头一望便是一阵骇然。询问的目光对向于扇,而后者只能摇了摇头。

「青龙很狠,挑断了冽予的手筋脚筋……冽予本就因那怪病使得经脉欲断未断。结果事情发生,他似乎是为了救少桦而动用内力,又受了青龙一掌,经脉终于承受不住,他的修为也……我只能勉强治他的内伤和皮肉伤,其余的,只怕得要靠医仙聂昙才有可能──」

语调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无力。怎料话还没说完,却见那先前也一片愁容的面孔忽尔一亮,露出了于扇自昨晚以来看见的第一个笑容:「医仙聂昙──你不说我倒忘了!咱们早先一直遍寻不着,偏生就在我回庄的路上遇到了他老人家!」

之前一直惦着山庄的祸事,让莫九音险些忘了路上的奇遇。脸上因而露出了自听到消息以来第一次的喜色。「先前因为急着就请别人招呼他到偏厅……我马上便去请他过来!」

言罢,不待于扇回答便冲了出去。瞧着莫九音的背影,于扇微微蹙起了眉。

「虽说找他是本来就有的决定,只是,聂昙此人亦正亦邪,行事乖张,未必肯……罢了。」

心下虽然是担心,可是莫九音已然远去,此刻也没其他办法了,只得一叹。

低头,望向榻上仍泪流不止的白冽予。

「冽儿……你听到九音的话了吗?医仙现身了!你的身子有救了! 」

虽说一切都仍是未知数,但他还是希望能让这孩子恢复求生的意志……

却见那幼小的身子在听闻此言之际微微一颤,原有些涣散的眸光瞬间凝聚。视线对上眼前担忧的眸子,唇间已然脱出略为沙哑的嫩软童音:「有救……?」

「不错。以医仙聂昙的医术,你的四肢一定都能接回,完好如初。」

瞧他终于开了口,于扇胸口当下就是一块大石落地,眼眶微热,有些激动的这么说了。怎知白冽予双眸忽尔又是一暗……「可经脉……是接不回来了吧。」

天下间从没听说过有人断了经脉还能接回来的。

但一个习武之人若断了经脉,纵使能行走如常,身子也无法恢复旧观。先不说是多年的修为了,经脉一毁,身子只怕连一个寻常人都比不上。

先前激昂的情绪全在瞬间被浇熄,他看着眼前又恢复先前模样的白冽予,正打算说什么安慰他,却见那苍白的双唇又自微启,当下已然是轻轻一句脱口:

「那么……我就无法亲手杀他了。」

那双黯然的眸中,已然隐隐夹上了一层冷意。

如此神情,令于扇当下便是一阵惊骇。

他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啊!为何这眼神,竟是如此的……

他所不知道的是:早在那人离去的那一刻,当白冽予的视线紧紧锁着母亲的尸身时,自责、懊悔与痛苦,早已交染上深深的恨意。

从头到尾根本就无所谓背叛,只有欺骗罢了。不论青龙陪伴在他身边时的情感是真是假,早从利剑透过母亲胸口的那一刻起,昔日的情谊便已成过往云烟。

或许他该感谢青龙的狠绝,让他得以省去迷惘全心憎恨……可纵是如此,有个事实也是不会改变的。

是他太过单纯愚昧,轻易就信了不怀好意的青龙。是他太自以为是,而看不清事实的真相,看不清他所自豪的一切根本就是个笑话,而导致如此结局。

是他,害死了母亲……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所以一切的责任自然都该由他来承担,即使仍然懊悔,仍然锥心。比起沈浸于此,他更该做的,是担下这个责任,亲手报仇雪恨。

早从那一刻起,今后的日子,就已注定要为报仇而活。

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他所犯下的错、为了那刻骨铭心的仇……

白冽予轻轻阖上了眼眸。

泪水仍旧无声无息的滑下。他听见脚步声由隔房走近,而至立于床前。

耳边传来于伯伯担忧的语音。既之而来的,是温柔地抚上了他的颊、拭去了仍不断滑落的泪的、父亲那温暖宽厚的手掌。

感受着父亲掌心透来的温暖,那将一辈子深深刻划于心的愧疚,已然再度涌升。

他张开了双眸。入眼的,是父亲俊美依旧,却带上了几丝沈郁的面容。凝视着次子的目光交杂,而带着几许的担忧与不舍。

「爹……」瞧着这样的父亲,胸口的自责与痛,只有更甚……「请您恨孩儿

吧……是孩儿没听您的劝,是孩儿……害死了娘亲……」

如此言语,听得白毅杰心头一痛。

又有谁忍心怪罪这样一个孩子?那双不再单纯的眼眸已然背负了太多太多。他太明白这孩子的个性。他太过负责,而将一切的罪都往身上担。哪个孩子会在这种时候要求父亲恨他?连一丝安慰都已不奢望,只因认为一切既出之于己,自然就该独自承下一切。

白毅杰想温柔的笑一笑来安慰次子,却怎么样也挤不出笑容。

终究只是,一声叹息。

「爹不怪你……接下来该怎么做都由你自个儿决定。但刻下,你得先好好照顾自己,养好身子,明白吗?」

「……孩儿明白。」

父亲的体谅与疼爱,只是让他更觉自责罢了……想抬手握住父亲的,奈何四肢早已不听使唤。

是啊!刻下他不过就是个废人罢了。

一个连四肢都无法移动,更遑论习武、报仇的废人。

他,已经是山庄的负担了吗?就如青龙所期望的……

心下正自如此作想,外头却已是一阵喧闹传来。早已听到足音的白毅杰和于扇同时望向门口,入眼的是莫九音满脸喜色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一名瞧来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

那位便是医仙聂昙了吧?单从老者的足音便可听出他的功夫绝不逊于白毅杰,可他的神态却不如传闻中那般存有狠戾之气,而是温煦慈和间隐带着几分沧桑的。温朗面容之上,同样沧桑的眸子似已望见了榻上的人儿。当下已自一个抢进,奔至床畔检视白冽予的情况。

瞧他如此行动,莫非是有了帮冽儿医治的意思?

只瞧那张坚毅慈和的面孔正蹙着眉仔细检视榻上次子残弱的身子。在如此紧要关头忽然寻得这久觅无着的人或许是太过巧合了些,可刻下除了信任他,便再无其他方法可使次子免于变为一个废人。心思数转间,白毅杰已是一个拱手,并自屈身下跪──「陡然相求或许冒昧,还望前辈能施以援手,救救我儿吧!」

「……白庄主请起,老夫受不得您如此重礼。倒是这孩子的情况十分严重,需要马上处理。老夫立即道出所需,若想顺利接回这孩子的手足,便须尽快备齐一切。」

瞧着白毅杰如此动作,聂昙双眸中当下已是一抹复杂闪过,低叹着将他扶起这么说了。言下之意,便是答应了白毅杰所求──众人当下一喜。只听他又自开口道出医治白冽予时所需要的事物,于扇等二人当下应承,取来纸笔记下起身张罗去了。

而白毅杰只是握着次子失去知觉的小手,眸间带上感激朝聂昙一个顿首……「多谢前辈。」

「相逢自是有缘……老夫既身为医者,便无理由对病人见死不救。庄主可以放心,这个孩子,老夫无论如何都会尽全力治他。只是他身上的毒素得花上好一阵子才能清除。到时,还须贵庄八大护卫轮流助老夫逼出他体内沈积的毒。」

一番检视之后以指搭上了那脆弱的细腕,微存的热度让聂昙应对的语调带上了一点不忍。之前他已由莫九音口中得知白冽予得病经过及刻下的情况。所以亲自把脉后,白冽予所得的「补起因为何已是昭然若揭。

没想到……竟会有人舍得对这样可人的孩子下此重手。

白毅杰闻言神色微变:「冽儿的病是因为毒?」

之前虽有这个猜想,却偏又没有证据。而今由聂昙口中得到了证明,心下却是有些骇然。连毒君于扇都查不出的毒,这毒,究竟是谁──

答案很快就浮现了。若不是因为冽儿的病,少桦绝不会有落单至此的机会。是青龙那厮为了营造机会,才对冽儿下毒。

胸口一瞬间已是怒火升起,杀意一闪而过,而在目光扫过妻子尸身的同时化为沈痛……

少桦……

本以为必定能白头偕老、共享天年。谁知分离竟会来得这么早?谁知她……竟会这么早便离他而去,而连最后一眼都见不着……

「前辈……冽予还有习武的可能吗?」

乍然断了思绪的,是稚子嫩软低幽的童音。白毅杰猛然回神,只见榻上次子正睁着一双含泪的眸子直瞅着老者。

众人方才的对话他一句也没听漏,可最在乎的却始终只有「能否亲手报仇」一点。如此突然出声或许于礼不合,可老人眸中一瞬间流泄的怜惜与心疼,却令他瞬时暖了心头鼓起勇气如此问道。

为什么他从未注意到……「严青」从未与他眼神相对。即使偶尔有了交错,也从未能在上头瞧见这样的神情。

聂昙闻言一阵苦笑。指尖离开细腕,转而轻覆上了他的额。

「……若真要说,这个可能不是没有。老夫昔年曾得到一本古籍,其序言便有提及接续经脉之法。只是其为一内功心法,而非医道所涵。即使当真有效,也须得看个人造化──当务之急,犹以治好你的身子为要。其余细节,便待之后再说吧!」

「……冽予明白。」

得知恢复经脉有望,白冽予双眸纵是泪光仍泛,眸间却已隐隐透上了一丝澄明寒意。白毅杰瞧着他如此模样,心头已是一阵交杂。这孩子心底生出了什么样的心思,他已大概知晓。

然而,刻下的他已无力处置。眸光一敛,终究只能是再度一叹:「前辈,请容毅杰先行告退,以妥善安排亡妻后事。」

「庄主无须如此客气。这孩子便放心交给老夫吧。」

白氏夫妇的恩爱在江湖上是十分有名的。聂昙知他痛失爱妻心情必是悲痛得无以复加,只是暂时忍着罢了,故要他无须挂怀,尽管放心离去。

明白老者的体谅,纵然只是初识,心里却也对此人有了好感。白毅杰勉强扯出了一个笑,一个惨然的笑……拱手罢,登即转身抱起妻子冰冷的尸身,踏出了清泠居。

──即使说了不会怪他,可心底,终究是对爱子有了芥蒂。

明知不该,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或许内心某处,也当真对那孩子有了恨。

最苦的人明明是那个孩子,而他却无法毫不介怀的拥抱他安慰他。

「少桦……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低喃着望向怀中妻子清丽依旧的容颜,却已无法得到回应。

拥着的力道乍然收紧。颊上,已是两道清泪垂下……

望着父亲逐渐远去的身影,那份黯然神伤,令心头涌生了更多的自责。

「你叫冽予是吧?」

却听顶上慈和的语音传来,白冽予抬眸,只见聂昙正微笑着这么问他,神情好不温柔。心头因而一暖,应道:「是。」

泪已渐干,澄明的眸子亦已逐渐变得清晰。幽如渊,明如镜,澄如水。

这样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一切……目光中流泄的不舍更甚,聂昙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老夫虽与你无亲无故,但既有缘相逢,便也不是生人了。你如愿意相信老夫,便好好休息。接续手足与清除毒质十分消耗体力。你若不养好身子,老夫怕你会承受不住。」

「冽予明白了。」

身子受了那样的摧折,心情又是跌宕起伏一晚难眠,白冽予刻下确已到了极限。一声应过,任由老者温柔地摸着他的头,意识逐渐渺远,直到朦胧间才隐约思及:聂前辈为何会对他……这般温柔?

就好像亲人一般的……

娘亲的身影,乍然浮现于脑海之中。双眸阖上沈沈睡去的同时,泪水,亦再度落了下。

* * *

待一切事物备齐之后,聂昙立即着手为白冽予医治。接续手足并不容易,且过程中尚需动上刀子,对身子虚弱的白冽予而言无疑是极重的负担。聂昙本欲给他下点麻药,却给白冽予硬是拒绝了。整个过程痛得他小脸发白几欲昏厥,可他却是一声不吭,咬着牙忍下了一切。

续了手足之后便是去毒。由于积毒极深,即使在八大护卫轮流帮助下,也足足花费了九个日夜才得以顺利完成。白冽予因此错过了母亲的头七。几度想离榻前去祭拜,本就虚弱的身子却因接连着续筋去毒而大耗体力,根本无法如意。加以手足方接回,要能移动自如仍须好一段时间,故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他不是耗在榻上休息,就是在房里头练练身子,好让手足能尽快恢复。

也真应了他所愿。白冽予的手足恢复得奇快,半个多月后便已能行走自如。除了不能提重物之外,其余日常琐事多能应付如昔。只是没了武功,身子又比以前弱了不少,虽不至于当个废人,却也相去不远了。

疗伤休养期间,父亲没有再来看过他。叔伯兄弟的安慰他听多了,早已明白父亲的逃避。是的,父亲在避着他,即使那时他已说了不会怪他。

心底虽然感到难过,却也只能责怪自己。他懂,他懂父亲为何不愿见他。白毅杰不想让自己去憎恨这个儿子,不想再去面对妻子惨死的事实。可一旦见着他,这一切一切都会被引发上来。所以他选择不见,就不会恨,不会痛。

即使有着这么样的认知,白冽予却没有再哭。他连一滴泪水都没有再掉过,而默默忍下了一切。那张小脸之上,只有一种清冷淡漠,而不再是以前的偶尔会带着浅浅笑意的可人模样。他的眸子比以前来得更为澄明,仿佛能够看穿一切﹔却也比以前来得更为幽深,让人望不清他真正的思绪。

除了恨,仿佛再没有事物能牵动他的心绪。

而这段日子陪在他身边的,是医仙聂昙。

身为医者,时时注意白冽予的情况自是理所当然。聂昙代替了本该时时护着他的至亲,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言谈中他发觉了这个孩子超绝的才智,再添上本该有所成就的一副好筋骨,也难怪青龙那厮会这么想毁掉他。

也正因为他才智不凡,聂昙开始在他醒着却无法下床的时候和他谈论医理药理。白冽予懂得很快,一点即通。而彼此之间,也从开始的陌生逐渐转为熟稔。

不同的是,白冽予清冷的神色之下,对聂昙仍抱持着某种程度的戒心。

即使他能够判断得出究竟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他还是防着,不让自己有重蹈覆辙的机会。他连一个人说话的真假都开始能听之立辨,却不再骤下判断。他开始懂得利用直觉,就只在那么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半个多月内。

而也在这段时间里,一个念头萌生,而由隐约逐渐变得清晰。

再隔两日,离那晚就满一个月了。雪没有再下过。江南的春,已在这段期间缓缓绽放了开。刻下的他身子大致已恢复得差不多了。白冽予解带更衣,而在瞧见光裸的肌肤之时,缓下了动作。

指尖,触上了平滑如昔的胸口。青龙所留下的痕迹,如今已不存分毫。

他的身子除了那尽断的经脉外,一切都已恢复如昔。肌肤之上连一丝可以引为戒的伤痕都没有。

然而……能否顺利恢复经脉才是关键。如今他唯一掌握到的可能是聂昙。为了恢复经脉,他即使不拜聂昙为师,也得央着他将那本古籍借予自己。这几日聂昙对他的态度依旧十分温柔,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宠溺,在同他谈起医道之时更是对他赞赏有加。且上回问起有关恢复经脉之事时,聂昙似也有意相助。如此看来,从此着手,应是能有几分希望吧?

只是……目光微微凝起。如果不能恢复经脉,他除了一颗或许勉强能称上聪慧的脑袋之外,又能有什么用?为了不成为山庄的负担,他势必不能远游。脑海中蓦然忆起母亲提过的万年雪。心思瞬间沉了,淡冷目光轻染上一层深幽。

──如果他有那个天份,是否他可以拜「医仙」聂昙为师?若是经脉恢复无望,便就此跟着他习医习药,也未尝不是个办法。聂昙医术贯绝天下,对「药」的造诣亦是不凡。便是只从他身上习得其一,也是自保有余。

江湖上大多数的人都不愿意杀神医。每天在刀口上打混,谁摸得准下一刻不会出事?

这样的念头他考虑已久。而决定早已呼之欲出。

指尖缓缓结上衣带。一身素白,清冷一如容颜。整好衣裳后取来孝服更上,铜镜里的他一派淡然,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双眸敛起,唇角一扬,勾勒出了一抹淡笑,却旋又一改,化为一抹深愁紧锁眉间。

本只是尝试,没想到他……竟连作戏都可以如此轻易。

他才九岁不是?即使出身富贵之家,即使身为江湖四大势力的继承者之一,不久前他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可如今却已是两般。

他的心思,已无法再回到以往的单纯了。自己发现了这点,也因而更觉得悲哀。

若真要说……他连面对那温柔的老者时,也都用上了心计。

所有的表情在瞬间一齐敛下,恢复成原先的清冷。内心仿若一池寒潭,波澜不惊。

不再流泪,并不是强忍,而是因为一切的情绪已逐渐化为平静。伤痛仍深深留着,但他已能静静接纳,不再流泪……

却听老者慈和中带点讶异的语音传来,白冽予抬眸迎向方进屋的聂昙,心思已定,当下便是一跪。

「请前辈收冽予为徒!」

拜了师,不但经脉恢复有望,更可习得医药之理。而且……只要他离家,父亲就不必看着他,而每看一次,便心痛一次。山庄的众人太过温柔,他害怕自己报仇的意志会逐渐松懈了下。他已比其他人来得弱势,就该受到更多的磨练。他白冽予不能再在这样优渥的环境里活着。他该更为坚强,他该能强到足以看清一切,承受一切。

他这一跪太过突然,让老者当下便是一楞。伸手要将他扶起,可白冽予却跪得死紧,连头也磕了下去:「求前辈成全!」

「……你因何有意拜老夫为师?若是恢复经脉之事,老夫自当全力帮你,并不会因你不拜老夫为师便加以拒绝。」

瞧着他如此情状,聂昙的语调瞬间染上了几分沉肃。一身凌厉气势尽露,哪里还像是方才那个慈和温煦的老人?白冽予受其气势所感,属于习武者的性子也被挑起。头虽仍是磕着,目光却已微变。

「欲求前辈助冽予恢复经脉是产生如此念头的原因。但之所以决意拜前辈为师,是因这半个多月来与前辈相处,虽只是初识,却感觉十分亲近。且近日前辈与冽予言及医药之理,令冽予十分向往。冽予不才,自当勤勉力学,还望前辈成全,收冽予为徒。」

条理清晰的将拜师之由顺序说出,言词间不卑不亢,却又谨守礼份,哪像个九岁孩子会说的话?如此言词令聂昙双眸微微眯起,目光闪过冷沉,却又转而化为无奈。

「……若言资质,你可说是天下无双了……唉!老夫昔年纵横江湖,但凭一己之喜恶杀人救人,虽名扬天下,却也失去了很多,做错了很多。若非受五台山无秀大师点化,至今只怕仍昧昧于世道。狠戾乖张之说,亦由此而来。而今老夫既已开悟,便不打算再多涉红尘。若非早先尚有一尘事未了,老夫如今早已退隐山林。你若真欲跟着老夫,便得离开山庄,离开你的至亲。」

他叙述的语气十分平淡,却带着极深的沧桑。可那言下之意,竟已是有了收白冽予为徒的可能。

白冽予察觉到了这点,语气当下更是带上了几分坚决:「冽予早已有此准备。家父尝言此后诸事,盖由冽予决断。刻下只望前辈成全。至于离家之事,冽予会自行禀告家父。」

难以动摇的坚决,清楚的呈现了出来。

面对他如此态度,聂昙沉默良久,终于是一声叹息,施以一股柔劲将他扶起。「拜师之礼就算着刚才的吧!老夫是个鄙人,你若欲跟随,可得有吃苦的准备。」

听聂昙话中已是表明了愿意收他为徒,白冽予澄眸轻扬与老者一个相接,而后又自敛下,多了几分恭谨。沉敛的目光清浅,让人望之即穿,却也望之无解。双臂不着痕迹的轻轻挣开,而化为一个拱手:「请问师父欲何时启程?只需您吩咐下,徒儿会立刻为您张罗准备一切。」

「唉……你可惦着家人?」

「是。」知道聂昙此言意在确定他的心思,白冽予淡淡一应。「然徒儿心志已坚。便是要即刻启程,徒儿也绝无半分不舍之情。」

甚至……越快离开,越好。

越早离开,就能越早展开一切。他的生命不能也不该有所浪费。

察觉了这孩子的心思,聂昙眸间又是一阵不忍。瞬息几番思量后,当下已有了决定:「好罢。那这事儿就暂时定在两日后──这半个多月来你都未曾与你父亲说过话,不若刻下便由为师陪你一同前去告知庄主吧!」

「如此琐事不敢劳烦师父费心……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此事,自当由徒儿独身解决。」

一切错本在他,自然得由他化解。

即使……对于面对父亲的恨意,心里仍有着强烈的自责与酸楚。

白冽予垂下了头:「那么,徒儿这就去禀告家父。」

「且慢,」聂昙突然想起什么而阻止了他的离去,「你可有擅长的兵器?」

「……徒儿自小习剑。」

「剑吗?为师虽不用剑,但你若有意继续钻研此道,倒也不是不能……罢了,此事容后再谈。你先去吧。」

瞧着他一脸波澜不惊的恭谨与淡漠,聂昙终是一个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去,心头却已不可免的一阵交杂。

只见白冽予一个行礼之后便即转身离去。那一身孝服的身子纵然纤小,却已隐隐有了一种足以承受一切的气度。纵然心伤痛苦,纵然自责万分,他却都能够一一承下,转化面对。

明明不过就是个九岁的孩子罢了。

聂昙有一种预感。若白冽予真能恢复武功,几年之后,定能有过超过乃父的威望与成就──

然而,这一切也还只是个预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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