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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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十三）
今年气候尤为寒冷，莫说是北方，就是南方许多往年冬日较为温暖的郡县也连降暴雪，使得本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生活更加艰难。百姓开始怨声载道，各处开始传言，说高子明本不是真龙天子却窃国作乱，上天不满他的逆行倒施，所以降下天罚，连累了天下的百姓。
百姓本就信奉鬼神，在生存面临威胁之时更加没有理智，大多数人相信灾难是因为高子明才降临，许多原本属于高子明统治的地方爆发了大大小小的举事，使得局势对高子明更加的不利。
这些，柳青青都不知道，此时的她已经昏迷了十天，邓渭带来的大夫虽然暂时保住了她的命，却没有办法唤醒她。
夜晚，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再次降临大地，邓渭照例到屋外巡视，走到院门旁边，小镇尾的看门狗忽然吠叫起来，他立时警觉。侧耳聆听，马蹄的嘚嘚声在冬夜呼啸的大风中显得飘渺，可他却能肯定来人不少于一百，且骑得很急，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陛下，陛下来了！”
正当邓渭准备迎战，听到外面侍卫的禀报，顿时一惊，此时前方战事吃紧，高浩成竟然亲自来了！顾不得多想，邓渭忙迎出门去。
在雾蒙蒙的风雪之中，高浩成从尚在奔驰中的马匹上跳下，疾步走到邓渭面前，打断了邓渭的参拜，直接道：“她在哪里？”
邓渭忙起身，将高浩成往里面引。
高浩成眉毛和头发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花，黑色的大氅表面似乎已经结了冰，两个眼圈发黑，一刻不停歇的往前走，声音干燥而低哑：“你信中用词含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她昏睡不醒？”
邓渭有些胆怯，支支吾吾道：“娘娘想要逃跑，不慎从乌孙马上跌下。”
高浩成的脚步一顿，瞳孔急缩，看向邓渭：“那孩子……”
“孩子暂时无事。”还不等高浩成松口气，又听邓渭补充说道：“可是张大夫说娘娘恐怕、恐怕……”
“恐怕如何？”
“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闻言，高浩成表情有短暂的呆滞，而后用了抓住邓渭的衣襟：“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夫说——娘娘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一派胡言！”高浩成知觉猛然一推，推得邓渭踉跄后退，双目圆睁，咬牙切齿的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诅咒朕的皇后！”
邓渭忙跪倒在地，一字一句道：“陛下，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诅咒娘娘。”
天地之间有那么片刻的寂静，唯有雪花簌簌飘下的响声，高浩成尤处睡梦之中，在他的印象里，柳青青一贯精力充沛，能吃能跳、大胆好动，他曾经以为她是世上最顽强的女人，很多时候，他甚至会怀疑她不是出身富贵官家的娇小姐，而是长在乡野身贱命硬的农妇。
就这么一个他以为永永远远会健健康康活着的人，竟然活不过这个冬天，这让他怎么能够相信？
他身体有些颤抖，热气呼呼喷出，不再急着去见柳青青，半响才说道：“你去将张先生找来。”
高浩成嘴里的张先生便是此次为柳青青医治的大夫，他是蜀中一代的名医，因为早年被赵子虚所救，为了报答赵子虚的恩情就在军中做了随军大夫，医术高超，救治了许多士兵，因而得到大家一声先生的尊称。高浩成以礼贤下士闻名，便也称呼这个大夫一声张先生。
前些日子，高浩成得知柳青青有了身孕，便命他随邓渭一起出了蜀中，以便能及时为柳青青调理身体，确保她腹中胎儿安康。
张先生很快到来，高浩成急急问道：“张先生，是你诊断皇后……活不过这个冬天？”
张先生叹一口气：“是。”
“怎么会？”高浩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道：“会不会是诊错了？青青身体一向很好，当初她跟着我走了一千多里路，从未叫过苦，怎么会活不过这个冬天？”
“陛下，若是臣没有弄错，娘娘身体里中了辰砂的毒，毒素长期累积没有得到及时的清理，对身体危害很大。再加上，她屡次受寒，大伤本元，就是再健康的身体也经不住屡次三番的折腾。”
辰砂？受寒？高浩成如被雷轰一般，血色迅速从他脸上消息，薄薄的嘴唇止不住的颤抖，双手紧紧握住，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他不动，张先生和邓渭皆不敢动，只能陪着他站在雪地里。今夜的雪大得出奇，这在南方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先是鹅毛般的雪片纷纷落下，像是无数的帷幔从天垂下，令人看不清楚眼前的景物。半个时辰后鹅毛大雪就变成了簌簌砸下的雪团子，眨眼间，屋顶上的积雪已经有二尺厚。
高浩成很快成了雪人，大氅上和头顶都累积了厚厚的积雪，双眼呆滞无神，若不是他口鼻之中缓慢的冒着白气，旁人定义为他已经被冻成了冰人。
邓渭冷得嘴唇发紫，犹豫再三，开口哆哆嗦嗦的劝道：“陛下，这、这里实在、实在是太冷了，陛下不、不如进屋歇歇。娘娘、娘娘此时还未醒，若是陛下再冻出个好歹，娘娘、娘娘该心疼了。”
他话落，高浩成缓慢扭动脖子看向他，慢慢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原来是我亲手害她如斯！”
邓渭不知道他和柳青青之间的事情，自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愣了愣，跪伏在地，无比沉痛的说：“陛下，是小人无能，没有早日找到娘娘……而后又让娘娘受了惊吓，才会骑马逃跑。”
邓渭说到这里便不敢再说，离开蜀地时高浩成的口谕他悉数记得，其中一条便是若柳青青有什么闪失，他邓家满门便要做陪葬。如今，柳青青落马不醒，他的命怕是保不住了，他只希望高浩成能够看在他主动请罪的份上放过他的家人。
高浩成摇了摇头：“她是从乌孙马上摔下来的？”
“是。”
“那马在哪里？”
“前些日子受了点伤，此时正关在马厩里。”
“将它杀了吧。”
高浩成的语气很轻，好像要杀的并不是他平时喜好有加的坐骑，这让邓渭的心情越发凝重。仿佛知道邓渭心里所想，高浩成接着道：“此事并不怪你，你起来吧。”
邓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首看他，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快，反倒觉得此情此景很不真实：“陛下，小人……”
“好了，起来吧。”说着，高浩成脸上露出疲惫至极的表情，看向张先生，道：“张先生，你说，可有法子保住她？起码……等她生产之后。”
“陛下……”张先生正要回答，高浩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哽咽道：“她素来好强，又重感情，若是能顺利生下孩子，一定舍不得离开。说不定、说不定能长命百岁也未可知。”
高浩成此时哪里有帝王的模样，像是个无助的孩子，眼睛通红的看着张先生，其中隐隐含着祈求和期待。他不敢提柳青青会眷念他，因为他不能肯定，她会不会眷念一个亲手将她推向深渊的人，只能将所有的希望放在孩子身上。
张先生作难，蹙眉，谨慎的思考片刻，答：“陛下，恕老朽无能，娘娘身体里毒素未清，本就不适合孕育龙子，如今又……老朽无能！”
“连先生都不能吗？”
张先生摇头，似乎不忍心看见高浩成失魂落魄的样子，补充道：“老朽行医多年，遇见过许多奇事。且，这天下
能人辈出，医术在老朽之上的数不胜数，陛下不如昭告天下遍寻名医！”
高浩成沉默良久：“请先生尽力保住她们母子！”他不敢说能拖一日是一日的话，见张先生点头应了，他这才看向邓渭，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带朕去见她！”
邓渭领命，在前面带路。
当高浩成的前脚迈进房门，借着微弱的灯光，依稀能够看到在**人儿的模样，他忽然生出犹豫，迟迟不肯迈出后脚。
“陛下？”邓渭久等不见他动作，小声到。
“你下去吧！”
邓渭缓缓退下，高浩成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一阵狂风袭来，吹动了床周围的帷幔，他这才意识到门正大敞着，寒风可能会伤了她的身体，忙进屋将门关了。
喧闹的风啸和雪声被关在了门外，高浩成却更加畏首畏尾，太过安静的屋子让他觉得压抑和胆怯。他一步一步的朝着床边走去，终于走到了床前，看清楚了**柳青青的模样，然后，他的心狠狠一痛，好像被重物击中了一般。
此时的她，瘦得他根本认不出来，双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发黄发青，即便在昏迷中也是双眉紧蹙，嘴唇干得起皮。
他缓缓弯下腰，伸手到被子下面，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可真细，一点肉也没有，仿佛只要他一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它们折断。
他双手将她的手举起，放在嘴边亲了亲，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当他以为自己可以重新掌控天下，掌控一切时，却连一个女人的命都留不住！
最可笑的是，是他一步一步让她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失去了原本拥有的欢快！
辰砂！受寒！张先生说这些的时候，旁人永远不会了解他的心情，自责、悔恨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
他多想，时光倒流一次，回到他们初初大婚之时。他会善待她，不会再给她下毒，不会再为了防止她怀孕而苦心积虑，更不会将她从他的身边一次又一次的赶走。
他弯着腰捧住她的手，这个动作实在是太累，他坚持了一个多时辰，浑身僵硬，终于忍不住脱了冰冷的大氅，和衣躺在了她的身边，侧头看着她，好像怎么看都看不住。
“青青，青青……”他在她耳边唤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唤完之后该说什么，于是只能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一遍一遍无意义的重复唤她的名字。
他就这样在她身边躺了一夜，外面已经大亮，有侍卫小声说话，却没有人敢敲门打扰他。
他很有自觉的起身，重重搂抱了柳青青一下：“青青，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的，我一定会找到方法救你的！不管是你，还是我们的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他话毕，本不指望安静的柳青青会有反应，谁知道，她的睫毛忽然动了动，双眉紧紧皱了皱。
他先是惊，转而喜，紧紧握住她的肩膀：“青青？青青？”
柳青青没有睁开眼睛，眉毛越蹙越紧，好半响，轻启嘴唇，呢喃：“子明……”
高浩成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原以为夜里张先生的话已经足够让他绝望，再不会有什么东西让他更加痛苦，可是这一刻，当他亲耳听到她在昏迷中轻唤高子明的姓名时，他方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茫茫然看着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他怀里的青青不会永远健健康康，更不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他。
他忽然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气话，当她决定离开他，他就算哭着求她她也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他双手紧握，她竟然如此绝情，不过几个月而已，竟然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窃国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