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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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五）
“岳小姐，岳小姐，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前往打扰！”
“滚开！也不看看我是谁，竟然敢拦我的路！”
“小姐，请小姐不要为难小人！”
听到外面的吵嚷，赵子虚下意识抬首看向坐在上位的高浩成，想要看出他对岳湘荷的态度，可惜，令赵子虚失望了，面对在议事厅外面吵闹的岳湘荷，高浩成眼中平静无波。
“赵将军在看什么？”
赵子虚低头，语气不满，答：“陛下，臣在看陛下！”
“朕有什么可看的？”
“臣在看陛下是不是糊涂了！”
“赵将军好大的胆子！”虽然语气很不快，可高浩成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好像并不介意赵子虚的无礼。
“臣不明白，岳家明明是叛臣贼子，个个狼子野心，陛下为何能够任由岳湘荷这个刁蛮女人在军中乱闯？”
“天下人都知道岳家是高子明的左膀右臂，岳家投靠朕，向天下人揭露高子明夺位的阴谋，比朕一纸诏书更有说服力。”
赵子虚冷哼一声，极为不屑：“如今我们粮草和兵马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挥师北上，铲除乱党，何需一个区区岳家！”
“将军言之有理。”
赵子虚更加疑惑，他怔怔的看着高浩成：“既然陛下认同臣的观点，为何不将岳家兄妹处死？毕竟当初是他们背叛了陛下！这次陛下冒险进京，臣原以为陛下是为了粮草和娘娘，可如今，粮草的事情虽然解决了，陛下却带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回来……”
不等赵子虚说完，高浩成已经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赵将军，朕的身边现在只有皇贵妃一个女人，再多一个岳湘荷也无不可，将军何必为此小事而不快？”
赵子虚张了张嘴，一时间找不到话回答他的问题。
高浩成起身：“事情就商议到这里吧。”
眼看着高浩成走到门口，赵子虚忽然出声：“陛下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为了岳湘荷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而欲置娘娘于死地？”
高浩成一怔，还来不及回答赵子虚的问题，岳湘荷已经闯了进来。
“旭阳，旭阳，这些奴才真该死，我想要见你，他们却多加阻拦。”
高浩成淡淡看了岳湘荷一眼，并不接她的话，只是道：“你来蜀中已经很多日，却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从今日起，便去皇贵妃那里学习礼仪吧。”
说着，不等岳湘荷反对，他已经对岳湘荷身后的奴才吩咐道：“你送岳小姐到皇贵妃那里去，告诉贵妃这是朕的意思，让她与岳小姐定要好好相处，勿让朕失望。”
“是！”那奴才赶紧应了下来。
岳湘荷气愤难当，她以为没有了柳青青，她会成为身份最显赫的女人，可是如今，高浩成身边有了一个皇贵妃，她不得不向对方低头、学习！
她深呼一口气，勉强笑道：“旭阳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侍候皇贵妃，定然让皇贵妃满意。”
高浩成颔首，深感欣慰的看着她，小声说：“湘荷，楚音的兄长是楚翔，他手里有十万大军，为了大局朕只能暂时委屈你！朕已经下令让任你兄长为监军，替朕坐镇楚翔军中，等他掌握了实权，朕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岳湘荷双眼一亮，领会了高浩成话中的深意，道：“旭阳放心，我一定会督促哥哥，定然帮助旭阳看管好十万大军！”
高浩成愉悦不少，好心情的问道：“湘荷这么急着见朕是为了什么？”
岳湘荷这才想起到此的目的，小心翼翼看了左右，以眼神示意高浩成遣退左右。
高浩成会意，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包括满脸怒气的赵子虚。
等四周无人，岳湘荷方才咬牙切齿的说道：“柳青青的命真大，不但被高子明救了回去，还怀了身孕。”
“什么？”高浩成惊，声音大而颤抖。
岳湘荷立刻狐疑的看着他，小心试探：“旭阳，你……”
“朕只是太过震惊了，她明明吃了朕赏赐的药，为何还能怀孕？”
“是呀，我也觉得很奇怪！但这是哥哥亲自送来的消息，绝不会有假。”岳湘荷点头。
“你可知道她怀孕多久了？”
岳湘荷心思一动，看着高浩成的双眼，不动声色的回答：“好像有三个月了。说起来她真是有心计，怀孕那么久却能瞒住所有人，包括我。不过，也怪我在宫里时大意，明明发现她喜欢吃酸的东西却没有往这方面想。”
说到这里，岳湘荷斜睨高浩成，见他五官僵硬，她的眼里立时充满了冰冷和得意，复又感叹：“你说她怎么如此胆大呢？明明怀了身孕，却敢偷偷跑出宫，还妄想着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五天过去，高子明没有再跨进凤宁宫一步，若不是柳青青每天的吃穿用度都没有变化，只怕宫里所有的人都会以为她已经失宠了。
天放了几日晴，又开始下起大雪，柳青青的身体没有好转，倒
也没有更加严重。掌灯时分，她坐在窗前看雪，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有人开门，不由惊醒，小声询问：“子明？”
“皇后娘娘，是奴婢为您添炭来了。”
闻言，柳青青有些失落，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无聊，除了睡觉、吃饭和服药，等待高子明的到来已经成了她生活的重点。高子明的冷淡，令她感到了无所适从。
婢子很快将炭火添好，往外退时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说道：“娘娘若是想念陛下，不如前往万寿宫陪伴陛下？”
柳青青对婢子的话不置可否，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梅儿。”
“梅儿？是个乖巧的名字。”柳青青看着眼前跪趴在地的陌生宫女，她的寝殿里又添了新人，而她总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可他们却能够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你可知道陛下现在在做什么？”
婢子小心抬首打量柳青青，支支吾吾道：“陛下近来……宠爱宁贵嫔，连着两夜翻了贵嫔的牌子，今夜大、大概还会传宁贵嫔到万寿宫里侍寝……”
“宁贵嫔？”
在明亮的宫灯照耀下，柳青青面上无悲无喜，让跪趴在地的婢子摸不清楚她的心情，只能小声唤她：“娘娘？”
柳青青回神，喃喃自语：“这么多天了，是该去看看他。你出去吩咐一下，备好步辇，本宫要去万寿宫。”
婢子被吓得不轻，倏忽抬首，提高声音道：“娘娘，陛下毕竟没有传唤娘娘……娘娘若是想要见陛下，不如等到明天也不迟。现在去……若是，若是打扰了陛下，可、可……”
柳青青无所谓的摆摆手，示意婢子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等到了万寿宫，宁贵嫔果然在万寿宫的前殿里等候侍寝，可高子明却不见踪影，问他宫里的奴才，都支支吾吾的答不他在哪里。
跟着柳青青前来的几个奴才都很忐忑，柳青青好似没有见到奴才们眼里的哀求，淡淡道：“命人给本宫烧一盆热水过来。”
高子明坐在书阁内间，手握画笔，在晕黄的烛光之下一点点绘制自己心里的笑脸。
柳青青端着热水进来时，看到的是他平和的侧脸，她忐忑多日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高子明画得出神，没有发现她进来，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靠近桌案，低头一看，他画笔下的人已经勾勒出大概的轮廓，嘴角露出浅浅的笑窝，一双熟悉的眸子正直直看着她。
柳青青无声暗叹，他竟然能将她画得如此传神！
高子明终于感觉到有人闯进，扭头一看，正对上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微微一愣，将笔放到一旁，下意识用桌上的纸张遮住他未完成的画。
“青青，你怎么出来了？”
“我多日没有见到你，所以过来看看。”她说得很自然，好像先前根本没有和高子明闹过矛盾，径直将装水的铜盆放到了他的脚边，蹲下|身掀起他的衣袍角，一下拿住了他的脚腕：“一时半会找不到钱婶子，泡脚的药方子配不齐，只能用清水了。好在我的手艺还在，一定能让你舒服。”
高子明的腿脚僵硬，任由她将他的鞋袜一只一只除尽，当他一只脚浸入稍微有些烫的热水里，温柔的感官终于让他回了神。
“青青，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青青抬首看他，咧嘴一笑：“我帮你泡脚，可以解乏的。”
高子明一下想到了自己曾说过的话，她愿意为他泡脚，是不是意味着她从心里接受了他？他的笑意尚没有展开便凝结下去，她前几日还建议他善待其他女人，怎么会将他放在心上呢？
他有些别扭，想要挪开脚拒绝她的好意，可是又舍不得，只能僵着身体不看她，将视线挪到了对面的墙上。墙上挂着她的画像，是他亲手所画，亲手挂上，画里的她笑靥如花，正用筷子夹着一个元宵往他的碗里放。
他心动不已，这画像无论看多少遍，他总觉不够。可是现下的情景，似乎并不适合他体会美好的悸动。
他索性将视线重新挪开，一时间倒忘记了满室的墙上挂着的都是她的画像，每一章画像都能勾起他无限的回忆和感叹，再几次扭头之后，他最终看向了蹲在他脚边的柳青青。
氤氲的雾气从盆里缓缓升起，她在雾气中显得娴静、温柔。此时，他的两只脚已经被她放到了热水里，她芊芊素手小心握住了他的右脚，他身体微不可见的颤抖一下。
十个修长的指头灵活的拿捏着他的脚，在他足底和脚背上的各个穴位上推压和揉捏，酸酸涨涨的感觉令他想要大叫出声，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忍得额头上面溢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过了一会，等他渐渐适应了她的力道，她方才抬首，因为盆里不断上升的热气喷在脸上，原本惨白的脸颊此时带了微微的红晕：“这样舒服吗？”
“舒服！”沙哑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他这才惊觉自己起了欲念，实在是怨不得他没有自制力。她白皙
的手指缠在他古铜色的脚背上面，给了他巨大的冲击，再加上隔着雾气看她红红的双颊，更是别有一番风韵，他如何会没有感觉？
柳青青似乎没有他的变化，复又低头专心为他按脚。待一只脚按压完毕，她的手立刻换到另一只脚上，漫不经心的问：“子明，我看你双眼通红，是不是最近没有睡好？”
高子明抿了抿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没什么。”
“但是我听说……很多地方遭了灾，流民四处逃亡……”
高子明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刚刚好转的心情不由又变差，脸沉了下去：“你兄长让你来劝我？”
柳青青忽视他口气的僵硬和不悦，点点头：“兄长担心你太过仁慈而误了大事，让我劝劝你。”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听你的话？”
“哎……”柳青青长叹一声，松开了他的脚，胡乱用手在衣裙上面擦了两下，然后扶着自己的腰缓缓站了起来。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由她来做却异常艰难，她僵直的身体和微微佝偻的后背刺痛了高子明的双眼，她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不管心里多么担心，他面上却一点变化也没有，冷哼一声，道：“是不是身上又犯疼了？”
她勉强笑一笑，摇了摇头。
高子明双拳握了一下，抑制住上前搂抱她的冲动：“身体不舒服就呆在寝殿里休息，不过是柳燃的一个吩咐而已，用得着你如此尽心的演戏吗？”
“我来……不是因为哥哥的话。”
高子明想不到她会这么说，一愣之后，表情更加僵硬：“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丈夫在这里，我作为妻子的当然要过来看看。”
“你……”
“子明，我并不想劝说你，更不想改变你的想法。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听听你的决定。你难道，不想跟我说说吗？”
她的话触动了高子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再也做不到对她冷眼以对，表情不自觉便柔和起来：“我如果决定不惜一切安抚流民，放粮赈灾，那样或许会……失去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会不会对我失望？”
柳青青回头，在不远处找到了一把椅子，扶着腰走过去坐下，刚刚红润了一些的脸颊又重新变得惨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可以和我说说你心里的想法吗？不是假设，不是如果，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样想的。”
高子明抿唇，凝视她的双眼，沉吟许久之后开口道：“青青，你说我是个一个合格的帝王吗？”
“你认为呢？”
高子明摇头：“我想要帝王的权势，想要能够主宰自己命运，我以为只要成为帝王就能得到这一切……”
“你现在得到了吗？”
他苦笑，眼神中流露出了痛苦：“局势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我当初决定对皇兄下手时曾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得比他好，造福天下苍生。现在的局面令我很不甘心，但是我必须承认，皇兄做得比我要好！他比我睿智，比我懂得权衡利弊，比我会掌控权臣。”
“你做得也很好！”
“呵……你何必为了安慰我说假话呢？”高子明的嘴角挂着淡淡的自嘲。
“不是假话，而是你确实做得很好！”
高子明斜睨她一眼，没有在和她争论这个话题，满是疲惫的说：“各处请求朝廷赈灾的折子多如牛毛，可是京中的官员大多主张镇压作乱的流民，我明白他们的意思，大战在即，不能任意挪动粮草和军饷，否则军心不稳，势必出乱。但是青青，这一切原本是因为我的冲动而造成，我身为一个帝王，无论是不是英明，我都不能够无视百姓的疾苦。我谋朝篡位，在史书上恐怕免不了骂名，如果我在下令诛杀流民、镇压暴乱，我想我恐怕会遗臭万年。”
柳青青缓缓起身，走到他前面，轻轻抬手，弯了腰，搂抱住他的脑袋：“所以，你已经决定挪用粮草和军饷赈灾？”
“是的！你反对吗？”
“不，我不反对。子明，我说了，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你既然做了决定，我便会无条件的支持。”
“那……你害怕吗？”
她的手指插到了他的头发里，指腹来回抚摸他的头皮，一字一句道：“我不怕，不管生与死，我都会陪伴你。”
“青青……”
柳青青轻轻吻了吻他的头顶，眼里含着泪水，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矛盾，明明是他不顾一切夺取皇位，可是如今为了天下的百姓，他又可以将皇位放弃。明明是他强逼着她如宫，可是他却处处善待她。
高子明双手回搂住她的腰：“青青，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就远远离开这里，你说好吗？”
“好！”她重重的承诺，尽管两人都觉得离开二字做起来并不容易，却都怀着一份美好的憧憬和向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