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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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一）
高浩成醒来睁开眼睛，看见柳青青正站在窗户边，窗户大大的开着，北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凌乱、鼻头和双颊发红。
也不知道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住她，她的目光悠远，一动不动似画中人。稍许清冷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拉长了她的影子，使高浩成想起了孤寂这个词！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抱住她：“青青在看什么？”
柳青青没有搭话，眼睛还是看着外面，高浩成顺着望过去，这才发现在低空中有一只孤雁在盘旋、哀鸣。
他不禁感到好奇：“现在已经是冬季了，怎么还有大雁没有南飞？”
“因为她迷失了！”
“什么？”
“我说她早先可以飞的时候却迷失了自己，不肯飞走。现在想要飞了，条件却不允许了，所以只能在空中盘旋。她可能以后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这就是她迷失自我的代价！”
“你倒是知道！”高浩成有些好笑，好奇她的脑袋瓜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怎么会对大雁也能生出如此多的感概来。
“我知道是因为……感同身受。”她下意识的低喃。
她声音实在是太低，高浩成没有听清楚，只隐约知道她的语气里有些哀怨。他仔细一想，笑了起来：“青青，你是不是在这里住得有些烦闷了？”
她颔首：“是的，我闷了，想要离开，你肯让我走吗？”
高浩成一愣，脸上出现了不悦神情，转瞬又重新笑起来，耐心的哄她：“知道你闷了！放心吧，这两天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等我办完事，我们马上就走。”
“哪也不去……”那岳湘荷想你的时候该怎么办？柳青青低头冷笑，到底没有冲动的将到了嘴边的话问出来。
“青青，你是不是想去湖边看看？走，我现在陪你去。”他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神情，一双眼睛黑亮而无辜，像是对着主人摇尾乞怜的小狗。
一时间，柳青青有些迷惑，是他演戏的能力又提高了，还是她自己变得更加蠢笨了？为何她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出他的情意……
高浩成见她不动，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快走吧！不是早就想出去游玩了吗？”
“哦。”柳青青心烦意乱，她不确定高浩成对她到底有没有情意，更加无法确定高浩成将她关在这里的目的。
她不能问，不能说，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她会充满怀疑。而且，如果他真的是别有用心，她的问题只会提高他的警惕，让她更加难以靠近真相。
高浩成兴冲冲的拉着她到了湖边，指着已经有一层薄冰的湖面，道：“可惜冰层还不够厚，不然咱们可以在那里凿一个冰窟窿出来钓鱼。”
柳青青本来是四季如春的西南地方，从来没有看到过在冰上钓鱼，若是平时她肯定很感兴趣，但是这一刻她心思不在玩乐上面，高浩成说完后她只勉强扯了扯嘴角。
高浩成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重重叹了一口气：“青青，我是皇上，不可能时时刻刻陪伴你！”
明明是将她关押在这里，却说得好像他是忙于政事而她只是无理取闹、不懂得体谅的刁蛮女人。
她长久的不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淡漠而疏离，不像是一对恩爱夫妻该有的眼神，反倒是陌路人之间的探究和打量。
“青青……”他还想在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的马蹄和车轮毂的声音。
柳青青和高浩对视一眼，从对方的表情知道可能有追兵到了，忙循声望去，只见长道之上起了滚滚烟尘，虽然看不出来人的身份，却也知道对方人数众多。
不过眨眼之间，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青衣人冲出了滚滚的尘沙 ，朝着她们飞骑而来。
高浩成变了脸色，抓住柳青青的手，大喊一声：“走，快跟我走！”
柳青青不明白他在惧怕什么，以为是高子明的人追来了，乖乖的配合他，使出吃奶的劲跟着他飞跑。可惜来者所骑都是良驹，哪里是两条腿可以跑过的。
她们跑了不到十米，十来匹马儿将两人团团围住，柳青青只觉得吸一口气满是马蹄践踏起来的灰尘，四处都是马儿呼气的声音，一不小心就可能被马蹄踩死或者被马的脑袋顶倒在地。
她本能的抓住高浩成，下意识往他身后缩，这些人不是皇家的禁卫军，很可能不是为了抓他，而是为了抓她。
她害怕自己的猜想成为现实，可是却隐隐知道这猜想无疑就是现实，他到了京城后，主动见过的里有岳湘荷，能够跟着找到这里的只怕也只有岳湘荷！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不远处，马车帘子打开，脸色苍白、双眼凹陷的岳湘荷从车里款款走了出来。
柳青青心口突突直跳，今天恐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岳湘荷扫了柳青青一眼，眼中含着仇恨和兴奋，再移到她与高浩成交握在一起的手上，最后定睛看向高浩成，笑道：“旭阳，自打你说了这里的景色怡人，我就想来看看，加上今天实在是太过想念你，便不请自来，你会怪我吗？”
柳青青身体一震，瞪着眼睛看向高浩成，是他将藏身的处所告诉岳湘荷的？她希望高浩成能够说个不字，或者给她一个眼神的暗示，那她不管事实如何，一定会相信是岳湘荷自己查到这里来的。
高浩成没有给柳青青任何
暗示，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岳湘荷看，轻启嘴唇：“你想好了吗？以你我的身份，其实已经不适合说想念二字！若是没有记错，朕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弟媳！”
岳湘荷的身体晃了晃，似乎被他这一声弟媳伤到，眼里充满了哀怨和泪光，哽咽道：“旭阳，不要这样称呼我！我不是你的弟媳！起码我的心不是！旭阳我不想的，你相信我，我前天告诉你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我当初是被逼的，是被逼的……”说到这里，岳湘荷微微一顿，激动起来，抬手指着柳青青，居高临下的说：“是她，是他们柳家和高子明勾结在一起要对付我，抓了我的父母威胁我，我没有办法呀……”
听到岳湘荷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柳家身上，柳青青气得身体颤抖。她看向高浩成，正准备驳斥岳湘荷，岂料他眼中充满了哀伤和挣扎，大概已经相信了岳湘荷的话。
柳青青将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一个男人相信一个女人，爱护一个女人，任凭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恐怕都不改初衷。
柳青青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高浩成与岳湘荷之间扮演的是一个润滑剂和助燃剂的作用，只有经过了她的表演，才能显出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
高浩成颇为动容，声音轻柔，问道：“那你……想好了吗？”
岳湘荷点头，示意下人搀扶她下马车，站在地上：“想好了，我什么都依你，不过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依了我！”
“什么事情？”
岳湘荷的视线再次放在柳青青的身上，眼神锐利而狠戾，一字一句的说：“我要杀了她！”
随着岳湘荷话落，空旷的天地间似乎静寂无声，柳青青屏住呼吸看着高浩成，手下意识的紧紧抓住他。她的心情很复杂，似乎已经料到他会答应岳湘荷的条件，抓住他只是她心有不甘，希望借着这个动作唤起他的良知和注意。可是，她又觉得他对她是有感情的，不说情深似海，起码有恩义在里面，他也许不会这么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半刻钟，或许不过眨眼间，高浩成终于开了口：“她对朕有恩，若朕现在杀了她，天下人会怎么看朕，而且……”
“旭阳！”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岳湘荷倏忽提高声音打断了她，咬牙切齿的说：“不要跟我说大道理，我不想听！你要记住，有她没有我，有我没有她，你只能选择一样！”
高浩成沉默了片刻，而后脸上带着郑重的神情，缓缓抽出了被柳青青紧紧抓住的手，柳青青想要抓住他，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欲为自己的选择大哭一场，却发现眼里干涩，根本没有眼泪。
高浩成慢慢走向岳湘荷，低头与她对视，道：“湘荷，她陪了朕很久，朕不想她死得太难看！”
岳湘荷看向柳青青，似乎在考虑高浩成的话，半响才问：“那依你的意思打算让她怎么个死法？”
高浩成回首，看着幽静的湖面：“这片湖是她喜欢的，朕不能给她更多的报答，不如就让她在里面长眠吧。”
岳湘荷笑了起来，不同刚才神经绷紧的假笑，这一次她笑得很开心，好像讨要到糖果的小女孩。可惜她的双颊此时凹陷，嘴巴一咧开，灿烂的笑容如花，却只是大**，脸上有不少如同**花瓣的褶皱，皮肤干涸没有活力，真正丑得很。
柳青青狠狠的想，岳湘荷真的很丑，配高浩成这样的无情人正好！
“旭阳，你说的我都答应！”她说得很轻柔，好像善良而可爱的邻家小妹妹，无条件的接受心上人的一切要求。
高浩成点了点头，上前轻轻握住了岳湘荷的手，感叹：“你呀，就是心眼小，本来朕留着她还有大用处，既可以威胁高子明又可以钳制住柳家……”
“旭阳！”
“罢了罢了，既然你如此容不下她，那朕就为你做一次昏君吧！省得你整天疑神疑鬼，总以为朕对你无心！”高浩成无奈的说着，然后心疼的为岳湘荷理了理衣领：“这里太冷了，你身体怕是受不住，还是跟朕进屋去休息吧！”
说着，高浩成看向岳湘荷的手下，淡淡道：“她曾经毕竟是皇后，让她走得体面些，不要打了皇家的脸！”
岳湘荷的手下有些摸不准该不该听高浩成的话，连忙看向岳湘荷。岳湘荷此番倒是对高浩成百依百顺，笑着说：“陛下既然已经下旨，你们还不遵旨吗？”
众人立刻跪下：“是！”
“高浩成，以后我不会再爱你了！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永永远远不要再见到你！”柳青青低着头，说这番话时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与其说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不如说只是在宣告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柳青青从此后与高浩成之间再没有半点关系！
高浩成没有答话，至于他脸上的表情，柳青青没有抬头，自然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倒是岳湘荷很激动，她冷哼一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千人枕万人踏的贱人，先侍奉了哥哥又侍奉弟弟，旭阳会需要你的爱？”
柳青青笑了：“难道你不是高子明的妃子，不是先后跟了他们两人？”
“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让高子明碰过我！”
柳青青愣住，岳湘荷的话令她吃惊！她当然不相信岳湘荷所说，有一点她倒是从中听了出来，那就是高子明真的没有碰过岳湘荷或许也没有碰
过宫里的其他女人。
柳青青瞬间想到了高子明对她的承诺，他说现在宫里的女人只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而已，等到时局稳定了，便任由她处置！
当时，她只当这是玩笑话，如今想来，柳青青心里充满了浓浓的愧疚！高子明对她是用了心的，可惜却被她背弃！
发呆间两个侍卫从后面反剪住了柳青青的双手，看样子是准备送她上路了！
她想，其实死亡或许真是回家的路，如果是那样，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她只当自己是做了一场喜忧参半的梦，梦里有疼爱她的父亲和兄长，还有一个对她不错的男人高子明，当然也有让她厌恶的高浩成和岳湘荷！
好的，她会记住，不好的，梦醒以后，她会很快忘记！
从这一刻起，她的心里真的没有高浩成三个字了！
她感到了解脱，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不再那么恐怕。
高浩成看了她一眼，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乌黑的发丝，而后他慢慢转向岳湘荷：“湘荷，这里由下人处置就可以了，你和我进去喝杯热茶吧！”
“好！”岳湘荷抬起了头，骄傲得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随着脚步声远去，岳家的下人立刻不客气的用绳子将柳青青绑住。他们绑得很紧，紧得柳青青快要不能呼吸。
但是她没有挣扎，面对这么多力气大过她的男人，挣扎只会带来更痛苦的折磨，她唯有乖乖认命的份。
几个男人七手八脚的将她绑牢了，末了还不放心，将她提拎到临水处，又找了一块大概有二十斤重的大石头，捆绑在她的身上。
柳青青看见他们要推她下去，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噗通一声，她被推到了湖里，寒冷的湖水立刻侵蚀她的感官，她痛苦的想要大叫。
冰凉的湖水像是千百万根锐利的尖针，不停的刺穿着她身上每一寸的肌肤。而后，这些小针进到她的皮肉里，又开始刺穿她的骨头。
当她浑身因为太过寒冷而颤抖时，她后悔刚才本能的自救行为，她不应该吸入那么大一口气，如果不吸入，她很快就会被溺死，痛苦也不会那么持久。
而现在，她感官清楚，骨头里泛起了刺痛感，被绳子绑住的地方火烧火燎的疼，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她想要快些死去。
她不再坚持闭气，鼓足勇气放弃了一切本能自救的行为！
水，开始从她的嘴里和鼻子里灌进去，她嘴巴和鼻孔处咕嘟嘟冒出的气泡不断增多，她的肚子渐渐涨了起来。
然后，她感到了舒服，眩晕的感觉和游离的意识都让她很满意自己放弃闭气的决定。
见鬼的世界，终于可以和它说再见！
父亲、哥哥还有高子明，只能对大家说声对不起了，如果真有来世，希望能够遇见你们，有机会一定会对你们加倍的好！
她对自己的心境很满意，想到高浩成真的已经无悲无喜。
这样很好，不要把怨念和孽债带到下辈子去！她和他之间的再见，应该是再也不见，上穷碧落下黄泉，永生永世不再见！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大喊：“青青，青青，你在哪里？我来救你了，青青！”
谁呢？是谁在喊她？
她想抬头看一眼，可是她的眼睛皮实在是太沉了，根本睁不开。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后，好像有人跳到了湖里，什么人在为她解开绳索。她感觉得到对方无意间对她的触碰。
她想不出答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像是睡了一辈子，肚子上传来重重的挤压感，这令她想吐，于是她真的吐了出来。
“啊呜……”
“青青，青青，你醒醒，你醒醒，不要吓我，不要吓我！”
她这次听清楚了，是高子明在唤她，她心里有些酸涩，她背叛了他，跟着高浩成一起逃到这里，最终却是依靠他将她救回来。
她没有脸睁开眼睛面对他，尤其是想到他此刻脸上充满浓浓担忧的神情，她更加不愿意面对他。
高子明唤不醒她，有些着急了，忽然想到曾经她对他做过的急救措施，他没有再犹豫，一把捏住她的嘴，深吸一口气，嘴巴就压了下去。
当柳青青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想要发出一点声音表示自己醒了，可是为时过晚，他的唇已经贴到了她的嘴上，她张嘴的后果便是她与他的舌头一不小心缠到了一起。
高子明发现了她的动作，不确定的顿了顿。
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双黑色眼眸，那眸中先是有些狐疑而后出现了狂喜。
终于，他离开了她的唇，发狠的将她搂抱到怀里：“青青，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青青，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自从你被高浩成掳走，我就四处找你。还好，还好我派人盯住了岳湘荷，不然，不然……”
高子明的声音因为后怕和激动而有些颤抖，听得柳青青心酸，她很想对他说出实话，她其实不是被高浩成掳走的，而是自愿跟着高浩成走的。
但是，她犹豫了，高子明的喜悦和真心如此明显，她忽然觉得即将出口的真话太过残忍。
她只能轻轻回抱住他，心里想着，就这样吧，要是真的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就这样陪着这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一辈子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