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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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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嗯……】

她不停往嘴里塞进食物,匆忙咀嚼后咽下,再次张开口。

如果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去,她会毫无犹豫地张嘴吞下肚。

有时,她的牙齿也会轻轻咬到勺子。岁数不小了,可牙齿还是跟小狗似的。

这只小狗吞下了两晚加了足量面包屑的厚粥之后,才终于吃饱了。她用舌头舔干净黏在嘴唇上的粥,舒了口气。此刻她正躺在**,靠着两个塞满了羊毛的华丽枕头,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正在疗养的公主。

只是,不管怎么说这位公主的体格都显得太寒酸了一些。

作为一个很荣幸有过拥抱这身体经历的人来说,虽然了解实际上并非真的那么单薄,但不能否定的是,这看上去仍旧有些扎眼。

不对,或许是因为她的头发少有地被睡得一团糟,才会显得特别寒酸。

另外,大概就是因为她脸上露骨的恐惧和不安吧。

这位寒酸的公主名叫赫萝。

当然,赫萝并非公主,要说起来还是女王这个词更合适她。

而且,还是白雪皑皑的北方森林中的女王。

赫萝的头上长着尖尖的狼耳,腰下还拖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尾巴。

表面上看,赫萝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娇弱少女,但她的真身却是只能把一个成年男性囫囵吞下的巨狼。赫萝自称贤狼,寄宿在麦中,掌管庄稼收成,已经活了几百年。

但即便拥有能与历代诸侯媲美的高贵出身,村子里那些祈祷麦子丰收的村民们在看到她时,也一定不会联想到赫萝就是他们所依赖的神。

更别提她此刻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让人喂早饭的样子了,根本是威严全无。

的确,【咱对汝毫无防备,所以不介意汝看到咱出丑】这句话听上去让人很舒服。

但罗伦斯对此,也只能回答【话都是靠人说的】了。

因为他像今天这样小心翼翼地喂赫萝吃饭已经是第二次了。但从未听到她道谢。

这次赫萝照样理所当然地吃完了早饭,接着打了个饱嗝,灵活地动起了耳朵。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大概是在回想着什么吧。

没多久,罗伦斯不悦得皱起了眉。

【你觉得如果贤狼说自己肌肉痛,会有几个人相信?】

他边收拾餐具边说道,于是赫萝的目光有了焦距。

【汝居然这样对待柔弱的咱,呜……】

赫萝歪下脑袋,表示失败。

昨天,赫萝驮着罗伦斯和流浪学生柯尔跑了半天。

或许是在阳光下奔跑太令她兴奋,明明已经累到回旅店时连楼梯都走不动的地步,却直到睡前还在两眼放光。奔跑过程中她几乎不曾休息过,反倒是紧紧趴在她背上的罗伦斯和柯尔因为疲劳而先举手投降。

即便如此,依旧兴奋不已的赫萝更像一只被放到野外的狗狗,而不是一匹城府颇深、以冷静和勇猛著称的森林之狼。罗伦斯用讽刺的口吻【赞赏】了赫萝的速度和体力,不想她却以从未有过的得意神情挺起了胸膛。

有着一身银针般华丽皮毛的巨狼,仰头挺胸坐在地上,威风凛凛的样子,的确无愧于她神明的称号。

不过对于她在听到语带讽刺的褒奖后,依旧表现出得意的神情,让人禁不住苦笑起来。

赫萝数百年来一直被当作掌管麦田丰收的神崇拜着,所以不会愿意像个孩子似的、毫无掩饰地**自己的感情吧。如果不是有心善意地这样理解,罗伦斯都快忘了赫萝身为【贤狼】这件事了。

当然,从至今为止的旅途中,他也早就明白,赫萝的性格原本就很单纯。

所以,罗伦斯毫无吝啬地夸赞了她一番。

如果再多夸奖几句,只怕赫萝的尾巴都要摇断了。

正因为昨天跑了个够,所以今早醒来的时候,赫萝的脸色差到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罗伦斯只觉得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他真以为赫萝得了什么重病。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赫萝只是肌肉痛。安心之下,罗伦斯差点把她臭骂一顿。

虽说此时的赫萝抬不起胳膊、转不了脖子,腰痛到站不起身,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病人。

但和病人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胃口惊人的好。

【毕竟驮着两个人跑了那么远。】

【咱的确是跑得太兴奋了。】

还算灵活的只有耳朵和尾巴了。

只是,虽说现在浑身疼得厉害,却不见赫萝脸上有半点后悔之意。

尽管赫萝自己非常中意她那少女的外形,但毕竟是只狼,在野外奔跑应该更符合她的本性吧。

这样想来,罗伦斯才意识到,她在旅途中总表现得有点不愉快,无法以狼的外形自由活动这点或许正是原因之一。

【不过。】

正当罗伦斯这样思考的当口,只见赫萝轻轻打了个哈欠说道。

【咱知道,咱今天肌肉疼到起不了床是件很丢脸的事。但只不过是躺在咱身上的汝早上也起不来,不是更丢脸吗?】

虽然身体动不了,嘴还是那么不饶人。

赫萝讥讽的语气因为她不自然的姿势而显得没有半点气势。

如果柯尔也在场,可能会有些慌张,所幸他已经出门了。

【如果你能经过深思熟虑拥有先见之明,而我又能放心地随你跑,那么你走到哪儿我一定二话不说跟到哪儿。不过昨晚的事,你应该还没忘吧?】

罗伦斯反驳道,赫萝少见地闭了嘴。

岂止是这样,她还不甘地咬紧了嘴唇扭过头去。

看来对于昨晚的失态,她还是相当有自觉的。

【真是的。别说是跟着你走了,我甚至还得牵好你的缰绳防止你乱跑。你说说,到底是谁在领导谁?】

或许这是个能让赫萝反省的好机会。

罗伦斯边这样想边乘胜追击。

不过多亏昨天赫萝的一路狂奔,罗伦斯等人在罗姆河下船后只用了半日就到达了港口城镇坎尔贝。如果坐船,得花上两天的时间。

这速度,任何快马都比不上。

这样拼命赶来自然是有目的的。

罗伦斯等人在顺罗姆河而下时,得知在一个名叫罗艾佛的山村中祭祀着一块狼骨,他们就是为此赶来的。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这块骨头多半出自赫萝同类身上,而教会势力很可能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而想要得到这块骨头。

这对赫萝而言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但如果坦白说出仅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只是因为追寻一个传闻——而改变当初的预定,罗伦斯和赫萝都做不到。他们都没有直率到这地步。罗伦斯准备了【想快乐结束这次旅行】这类的接口,赫萝一定也有自己的借口,所以他们都没有挑明。

而根据现在收集到的情报来看,现在盯上了这块骨头的是以罗姆河流域的教会势力为首的人们。

于是,为了能从对罗姆河流域了若指掌的艾普口中获得情报,罗伦斯等人才来到了这个名叫【坎尔贝】的城镇。

身为贵族的艾普,在家族没落后成为了商人,在雷诺斯镇与教会一同干过不法勾当。所以她的情报网应该相当庞大。罗伦斯相信只要以雷诺斯镇的皮毛的事,以及她为了抢先运出皮毛而故意弄沉了船阻碍河道运输的事作为交换条件,一定能从她嘴里套出不少消息。

为了,罗伦斯等人下了船,骑在赫萝背上追赶艾普。

但他们还是失算了。跑了一段距离追到的那条船只上,并没有艾普的身影。

在船上的是罗伦斯等人寄宿在雷诺斯镇旅店的店主——阿罗德。虽然这证实了罗伦斯没有找错船,这船的确和艾普有关。但奇怪的是,原本囤积在船上的大量皮毛不见了。

艾普原本的确是带着大量皮毛前往坎尔贝的。

这样一来,她中途改换陆路运送皮毛的可能性就变得非常高。如果想要快速运送货物的话,水运的确是很好的选择,但既然距离不远,那就意味着并非只有这一个办法。

不论是因为幸运还是原本就计划好的,总之只要能弄到马匹,中途改换陆路运输这一选择并不奇怪。

或者说,在船沉入河中导致后面的船只无法通行的情况下,运载着皮毛已经顺流而下的船只自然而然会被人怀疑是肇事者。如果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运送皮毛向下游行进,等公开宣布自己就是犯人,所以在途中更换为陆路运输是个逃避嫌疑的有效方法。罗伦斯带着这样的想法,断定艾普已经随载着皮毛的马车一同前往坎尔贝了。虽然赫萝坚持要从阿罗德口中逼问出艾普的下落,但罗伦斯最终还是说服了她,于是三人便继续向下游行进。

黄昏时分,赫萝发现了远方的商队,这证明了罗伦斯的观点是正确的。

那是艾普率领的队伍。

罗伦斯等人绕道先行抵达了罗姆河终点所在的城镇坎尔贝,在入口等待艾普的出现。

当艾普出现时,她整个人堪比刚从坟墓中爬出的死尸。

在冰冷的寒风中,罗伦斯等人与艾普一同进入了坎尔贝,简单商谈之后,几人住进了由艾普介绍的旅店里。

原本赫萝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艾普。所以尽管现在罗伦斯占据上风,但对于商谈的内容他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恢复了少女外貌的赫萝显得异常兴奋,虽说已经累到快要连话都说不出的地步,却依旧两眼放光。

这样的赫萝要是与在雷诺斯镇引起一场骚乱的艾普进了同一间屋子会发生怎样的情况,罗伦斯并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不曾料到两人竟然差点扭打作一团。

【因为汝太软弱了。别忘了汝脸上那伤是怎么来的。】

赫萝坚持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你不会真的认为通过批判对方才能够证明自己的正确吧?】

【嗯……】

赫萝噘着嘴扬起头。

看来她知道自己错了。

罗伦斯倒也明白为什么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肯认错,不过——

【在这点上艾普还真是明智。面对你的挑衅,她没有选择迎战而是撤退。知道为什么吗?】

赫萝的目光从罗伦斯身上移开。

罗伦斯几乎是倒剪着她的双臂,才没让她真的扑上去揪住艾普。

当时,艾普用蛇一般的目光冷静地打量了几人,然后不曾威吓也没无视,而是轻轻微笑起来。

【因为她知道,和我们闹僵了对她没有好处。】

【汝觉得咱是不懂衡量利益得失的小毛孩吗?】

简短地反驳完后,赫萝闭上了嘴。仿佛肚里还有成千上万的抱怨在纠结一般,她的表情逐渐扭曲了。

罗伦斯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从那对耳朵看来,她心里的怒气显而易见。

既然没有真的生气,那么为何又会做出如此举动呢,要说理由的话——

【艾普明白,你是在毫无缘由地升起,就像个孩子那样脾气阴晴不定。你那样的行为,就叫不懂衡量利益得失。】

也就是说,艾普当下便明白了自己触碰了不该碰到的底线。

可是如果对方发火发得有理,那么自己也可以用道理来应对。而如果只是因为感情用事,那么道理只会产生反效果。所以艾普干脆地认输了。

这样一来,就算赫萝无理取闹,也拿她没办法。

只是赫萝心理还是憋着火吧。

尽管在道理上不得不原谅艾普,但赫萝在感情上仍然无法认同。她正被这一魔咒束缚得咬牙切齿,如果想要解开,必须由罗伦斯咏唱魔法。

真是个麻烦的公主啊。

【算了,既然已经经过了那么猛烈的情感碰撞,接下来的商谈反而能冷静地进行了。我们获得利益会变得更容易。】

【……然后呢?】

赫萝瞥了他一眼。

罗伦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接着轻声叹了口气。

那是无奈的叹息。

【你肯为了我生气……是啊,得谢谢你。】

自古以来,所谓契约都是用语言来缔结的,而现在看来,这一点不止在生意上行得通。

亲口说出这种话实在让罗伦斯感到羞愧难当,但如果赫萝表示非听不可,那也没办法。

因为在交易时,必须找到彼此的妥协点。

【嗯,既然汝都这么说了。】

赫萝的脸色终于放晴,耳朵也愉快地耸动起来。

窗外,隔着一条街的集市的嘈杂声渐渐传入屋内。

动人的阳光暖暖的,站在日头底下会让人有种如临春季的错觉。

罗伦斯用苦笑掩饰了自己的尴尬,赫萝也跟着笑了起来。

平静而悠闲,无可替代的写意时刻。

【那么我先把餐具收拾了……】

【嗯。】

赫萝随声附和了罗伦斯的自言自语,接着垂下耳朵和双眼,打算整理尾巴上的毛。

这一光景在迄今为止的旅程中不知出现了多少次。

但有一要素与平时完全不同。

这一要素就是当房门被叩响时,二人才想起柯尔之前出门买东西的事。片刻,门被打开了,只见柯尔正抱着一个木碗似的东西站在门外。

就在罗伦斯开始回忆柯尔究竟是为了买什么而出门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气味涌入鼻腔。那味道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总之就是一种用硫磺和碾碎的香草同煮后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这刺鼻的气味惹得罗伦斯不禁想要躲开,但柯尔却丝毫不介意。

【我做了软膏!】

他边说边轻快地走进屋子。

从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可以看出,他是跑着回来的。

赫萝很喜欢柯尔,对他爱护有加,而柯尔也很亲近赫萝。

一大早,柯尔刚一看到赫萝的样子,他便如脱兔般跑向了镇上热闹的早市。

北方人对于药草知识非常丰富。

可以说,他们对从小小的割伤到热病为止的各种伤病都有相应的对策。所以,柯尔所制作的软膏应该能有效治疗肌肉痛吧。

只是这个气味就让人为难了。

一想到这儿,罗伦斯忽然抽了口凉气。

赫萝。

罗伦斯扭过头,只见那只以听力和嗅觉闻名的约伊兹贤狼正夹着尾巴,显得非常苦闷。

对于赫萝只能表示同情。

毕竟她拉不下脸拒绝柯尔好心制作的软膏啊。

罗伦斯装作没有看见赫萝从枕头阴影中向自己投来的求救目光,就在即将于柯尔擦肩而过之际——

“啊,这个软膏,还能治疗罗伦斯先生的伤呢。”

把脸埋在枕头里的赫萝愉快的耸了耸耳朵。

深绿色的软膏黏黏乎乎的,显得很诡异。

罗伦斯将它涂在纱布上,并把纱布贴在了脸上的瘀肿处。那一瞬间,刺鼻的气味如同钢针般扎进了鼻腔,整个脸颊蔓延出一种强烈的热感。眼睛也被刺得生疼,鼻子都快被呛歪了。

柯尔为了制作这软膏肯定从他那微薄的路费中拿出了不少钱,所以即便非常痛苦,罗伦斯依旧无法拒绝。

不过话说回来,这味道真是太可怕了。

在为赫萝的肩和腰部上药时,她向罗伦斯投去了怯懦的目光。赫萝嗅觉敏锐,一定很难受吧。

煎熬之下,罗伦斯难免带着一种【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受罪】的想法,不过这药看上去应该挺有效的,所以他还是为赫萝上了药。

在涂软膏时,赫萝时不时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吓人。

看来得重新为她买套衣服了,或许,美酒更合适。

涂完药后,她一定会狠狠地瞪自己一眼。罗伦斯禁不住这样想道。

【啊,对了,刚才在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昨天的那位商人,她说想见见罗伦斯先生。】

为赫萝身上疼痛严重的部位再涂了一层软膏之后,罗伦斯把手擦干净。

这药的药性毫无疑问相当的强,所以应该很快就能奏效吧。

或许是因为这软膏的气味太刺激,赫萝开始在**呻吟起来。罗伦斯看了她一眼,反问柯尔。

【昨天的商人,你是说艾普?】

【是的。】

【这就是所谓的兵贵神速吗?也是,毕竟不知什么时候就得离开了。】

艾普虽身为没落贵族,却以商人身份成功崛起。

在木材和毛皮之镇雷诺斯,她以坑害罗伦斯的方式令人难以置信地赢得了皮毛的交易。而且在运送通过这场豪赌获得的皮毛时,她还不忘弄沉了船使其他人无法顺利运送皮毛。

凭借她的狡猾、智慧和胆识,应当是万无一失。但如果在这个镇上浪费时间,很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失手,所以艾普定会尽快离开这里。

并且,她还必须将从雷诺斯镇运来的皮毛从这里运往下一个城市。

尽管这个城市才刚刚苏醒,但对于艾普而言,已经够晚了。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该去哪儿找她?】

【呃,她说过一会儿到这里来。】

【……这样啊。】

艾普手头的事情很多,所以她特意前来想必还有其他意图。

罗伦斯能立刻想到的,只有她希望他不要将自己是在罗姆河弄沉船只的罪魁祸首一事抖露出去。

【对了,你吃早饭了吗?】

【啊?呃……吃、吃了。】

虽然没有赫萝那么敏锐,但罗伦斯作为商人,想要看透一个人是否在撒谎还是有一手的。

他轻轻弹了一下柯尔的头,接着一言不发地将装着面包的麻袋塞到他手中。

虽然柯尔以【想要利用教会权利保护异教的村子】这一怪异的理由进入阿贝特镇的学校学习教会法学,但他却比真正的正教徒更像个正教徒。

柯尔接过麻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罗伦斯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转身走向正在毛毯下呻吟的赫萝。

当他说自己要出去一下的时候,虽然赫萝没有抬头,却用耳朵给了他回答。

罗伦斯本以为她会不会由于软膏的缘故已经昏了过去,但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罗伦斯自己也不知不觉忽略了那股气味。而相对,涂有软膏的右脸颊依旧带着热度,能感觉到瘀肿正在逐渐褪去。

或许身为狼的赫萝能更加清楚地体会到药效。

刚离开床边,就听到赫萝扔来一句【汝输了咱可不管】,看来罗伦斯想得没错。

罗伦斯放下心来扭过头,只见抱着麻袋站在原地的柯尔已经取出了两个面包。

袋里装着普通的黑麦面包和加了胡桃的黑麦面包,而他手中的两个都只是普通的黑麦面包。对于柯尔的小心谨慎,罗伦斯不禁苦笑。

真希望赫萝能向他学学。

【你要跟我来吗?】

他是问柯尔要不要一起去见艾普。

柯尔的目光游离了一阵,最终点点头。

罗伦斯想要得到的,是那块和赫萝一样被称作神和精灵的狼的腿骨。这块腿骨,属于柯尔故乡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祭祀的神。

而柯尔是因为想要确认那块围绕腿骨的传闻是真是假,才会要求与罗伦斯和赫萝共同旅行的。

所以,他不可能不想去。

但罗伦斯之所以还是要这样询问,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问的话,柯尔是不会跟着走的。

柯尔年纪虽小,顾虑的事情倒不少。

他之所以亲近赫萝,或许是因为觉得那种旁若无人的氛围很新鲜吧。

【那就快点吃完。】

罗伦斯说着就要离开,于是柯尔急忙将面包塞进了嘴里。

【是、是。】

接着,罗伦斯这样对他说道。

【我想你吃完以后,还是会露出一副刚吃了小麦面包一样满足的表情吧?】

尽管行为举止在修道院的教育下显得有理有节,但在吃东西时他总会透出一点野性,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旅行实在太穷酸了。

此刻的柯尔正两颊涨得鼓鼓的,就像硕鼠一样。

没过多久,他似乎明白了罗伦斯的意思,于是笑着咽下面包回答道。

【吃饭时要掩着嘴,教会里教过。】

【但反过来讲,这样做也是为了掩饰吃的是好东西吧?】

罗伦斯关上门迈开脚步,柯尔就像个忠实的徒弟一般牢牢跟在他身后。

【面包非常好吃。】

柯尔甜甜地笑着这样说道。这孩子真的很机灵。

旅店的一楼是食堂。

进食早餐这种奢侈的行为只有旅行者才会做,所以围在桌边的人们基本上都是整装待发的样子。

而混在其中的艾普依旧穿着那身衣服坐在桌边,所以乍一看上去,她和那些立刻就要启程的人们没什么两样。

或许这一见解并没有错,不过罗伦斯眼下所关心的,是艾普尽管用布掩住了脸,却还是用手捂住了鼻子。

【……好重的味道。】

柜台内的店主有些不耐烦地瞪着罗伦斯,其他客人甚至忘了愤怒,只是吃惊地看着他们。

事已至此罗伦斯已经无所谓了,至于柯尔,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介意过。

因为来自的地方不同,人们喜欢的味道也各不相同,所以同时对某种气味表示反感应该是极端的个例吧。

罗伦斯带着这样的想法坐到了艾普对面的椅子上,只听对方说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不过,这味道好久沒闻过了。我想你的伤到晚上就应该能痊愈。】

用柯尔制作的软膏敷着的右脸颊,是在与艾普争执时不当心被柴刀柄打伤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是他帮我弄来的,真是博学多才啊。】

罗伦斯指指身后的柯尔,夸张地说道。

【嗯?罗艾佛的人?】

艾普静静地注视着柯尔,随后闭上了眼。

罗伦斯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我对罗姆河沿岸可是了如指掌,你不就是因为这才追我到这个镇上来的吗?虽然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方法,不过的确速度惊人。】

艾普眯起了头巾下的双眼。

商人的优点就在于,哪怕刚刚打了个你死我活,只要利害关系一致,双方就能立刻握手言和。一旦有了契约关系,就不存在任何情感上的芥带。

虽然在雷诺斯镇发生了那样的事,但此刻的二人仍可以像旧友一般热络。

【昨晚我吃惊地看到了近年来很少看到的东西,我还以为是契约书不够周到呢。】

虽然赫萝绕弯子的说话方式总让罗伦斯头脑发昏,但对艾普这样的态度,罗伦斯再明白不过。

心中躁动的,或许是一种接近恋爱的情感。

商人互探彼此的底牌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让人有种莫名的兴奋。

【嗯,我想要的是只有你的知识。因为我和你之间,没有缔结任何买卖的契约。】

这句话是在告诉艾普,自己的目标绝非她的毛皮生意。

艾普轻轻点头,站起身道。

【换个地方吧,在这里会被其他客人和店主讨厌。】

这话充满了恶作剧的意味。

但又明显不是句玩笑话,于是罗伦斯带着柯尔跟在艾普身后。

【对了,你的旅伴怎么样了?】

走出旅店,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小道。或许说是一条较为宽敞的小巷更为合适。

坎尔贝镇被河流分隔成了南北两个部分,罗伦斯等人寄宿的旅店位于小镇北侧。

北侧少有漂亮的建筑物,虽然河岸边的市场也很热闹,但在离市场不远处多数小巷和倾斜的房屋,让人不禁感觉有些荒凉。

不知是参事会对于城镇景观的政策宽大,还是无力作为,建筑物的高度也参差不齐。

照镇上的情形来看,很有可能是后者。

罗伦斯正思考着,只见艾普毫不犹豫地向市场的反方向走去。

【我那旅伴因为旅途劳累,身上也涂了软膏,在**休息着。】

【这……】

艾普说着回过头看向柯尔,罗伦斯能察觉到她隐藏在头巾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一定很快就会恢复的。】

就算不是赫萝,罗伦斯也明白她是将【这真让人遗憾】这句话咽进了肚里。

只有柯尔有些骄傲地笑了。

【不过,这对我而言或许是种幸运吧。不,对你来说应该也是幸运。】

【彼此彼此。】

罗伦斯耸耸肩,苦笑道。

昨晚罗伦斯没能从艾普口中得到情报,是因为赫萝实在过于咄咄逼人了。

【不管怎么说,能为自己发火的人是珍贵的财产,好好待她。】

【说不定是她把我看做她的财产,所以见不得我被伤害才生气呢。】

艾普裹在外套里的双肩颤了颤。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慢慢一筐冬季蔬菜的女子从路边迎面走来。

这菜或许是正要拿到市场上出售吧,菜叶的颜色比夏季蔬菜的绿色更深,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这菜看样子不适合做成酱菜或生吃,尽管如此,放进汤里一定相当美味。

【如果你旅伴认为你是她的所有物,她应该会当即提出赔偿要求。可那时她想要的,却是复仇。】

艾普淡蓝色的眼中忽然透出一丝寂寥。

家道中落后,艾普曾被一个想要得到贵族称号的暴发户买下。

用金钱成了艾普主人的商人,当她受到伤害时,究竟向加害人提出了什么要求呢。

是金钱赔偿,还是复仇。

罗伦斯感觉光是思考这个恩替就等于在伤害艾普。

对于自己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一事,他稍稍有些后悔。

【呵呵,像这样勾起对方心中的罪恶感和煽起同情心,那之后的商谈就能顺利多了。】

艾普的话顿时将罗伦斯拉回了现实。

色诱和眼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在正经生意中轻易奏效。

无论怎么警惕,都会不由主地上钩。

罗伦斯挠挠头,还是露出了笑容。自然,其中是有原因的。

【不过,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罗伦斯用对答案饶有兴致的口吻,边看着拼命想要理解对话的柯尔边问道。

【我坦白自己设下的圈套,为的是解除你对我的戒心。】

【是啊,目的是想让我陷进更加高明的圈套。】

如果此刻艾普解下头巾,她的脸上一定正带着邪邪的笑容。

罗伦斯仿佛明白了赫萝为什么要叫她狐狸了。

这商人太像一只狼,以至于身为狼的赫萝都不愿承认她和自己是同类。

【我们到了。】

【这里是?】

罗伦斯刚一站定,柯尔就撞上了他的后背。他一定是为了尽可能多的学习这两人的交谈方式,而只顾反刍刚才听到的内容吧。

回忆起来自己也曾对着老师做过同样的事,罗伦斯不禁对柯尔又多了层亲近感。

【这是我在这个镇子的据点。说成不挂招牌的商会,你应该能明白什么意思吧。】

与周边的建筑物相比,这幢房子的墙上满是黑斑,屋顶也是一副随时会滑落的样子,但石块组成的地基部分还是相当牢固。

听了艾普做作的发言,柯尔感到了一阵不安,干咽了口唾沫。

但这毫无疑问只是玩笑话。仔细观察之下,能发现黑色的墙壁上有被卸下了什么东西的痕迹。

简单说来,这应该是个倒闭了的废弃商会。

【请你别太捉弄他了。】

艾普伸手推门时罗伦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柯尔闻言诧异地“啊”了一声。

这时,他似乎才察觉到自己太迟钝了。

艾普回过头来,虽说应该不是为了确认柯尔的反应,但还是愉快地笑道。

【因为是你疼爱的徒弟?】

【很可惜,他不是我徒弟,更不是商人。所以,我不想把它培养成一个别扭的人。】

听了这话,艾普以她一贯的性格,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错,确实如此,商人都是很别扭的。】

没有理会在一边不甘地抿着嘴的柯尔,这两位别扭的商人一同走进了建筑物。

罗伦斯回头看去,只见柯尔有些不悦地跟了进来。

罗伦斯一边苦笑,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觉得,如果柯尔成了商人,那么他这难得的率直性子或许会被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