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发皆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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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发皆白的爱情
1、
时间就这么神奇,不着痕不着迹,轻轻松松就改变了一切。人和村庄,全不在话下。莫庄还是莫庄,但决非从前的莫庄。跟摊大饼一样,新起的镶瓷大瓦房,全建在村东公路边上,图的车进车出方便,村里面的房子,撑不住的就倒掉,有心人家平了种些菜蔬,无心人家便任其荒芜,任黄鼬打洞,蛇鼠作窝。撑住的也像住在里面的人似的,老得东倒西歪。莫庄像只蜕变的蛇,一半从先前的皮中钻出来,后一半还留在皮里。胡同还是那条胡同,院墙根儿却碱得酥了,一碰就簌簌地掉土。院门还是那个院门,门鼻子却锈得小了一圈,纯粹成了挡君子不挡小人的摆设。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几十年了,却不见长多粗,一年年,开满高粱粒大小的黄花,结出繁繁密密的枣儿。邻居还是邻居,树东娘和黑脸刘仍住偏对门。
莫庄人公认,全村所有老太太中,树东娘最受看。头发白得雪一样,从来梳得纹丝不乱,挽一个抓鬏,别上卡子,前看后看都顺眼。衣服虽也是除了灰,就是青,或者蓝,但干净,甚至见不到半点土星。走起来路来,腰板儿也直,不打晃,不用拐,哪像快七十的人呢!对照树东娘年轻时人们的预言,大伙儿更有理由大发感叹。那年头儿里,树东娘说不起最邋遢,也是数得着的邋遢娘们儿,头发乱蓬蓬的像鸡刨过,脸终日不洗,或者洗了,可还不如不洗,说话粗声大气,“活像个老爷们儿”。
与树东娘越活越“倒青”相反,黑脸刘就不成了,越活越“抽抽”,除了脸黑,先前那个沉默的,周正的,大家熟悉的黑脸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爱叨叨,嘴角两点儿白色的粘唾沫,一天到晚缀着,身上的衣裳,仨月俩月不见换,差不多一季一身,还抽烟,咳嗽,不留神,鼻涕和着痰就来了,不讨人喜欢。
两人也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相差不到一年,各自的老伴儿撒手走了;差不多在一年,树东结了婚,草草出了嫁。不过树东考上大学,脱离了庄稼地,在几百里外的一座城市扎根,听说娶了城里媳妇;草草重复着多数莫庄女人的路,嫁到了十里地外的镇上,依然背朝黄土背朝天。
不知何时起,老了的树东娘爱赶集,五天一趟,从不拉。先前徒步走着;后来跟车,走到村头随便搭辆“嘣嘣嘣”三马子;通了公交车,招手就停,方便。
“树东娘,去赶集啊?”
“树东娘,赶集回来了?”
树东娘一律以微笑作答,腰板笔直,走得有劲儿,气势。树东娘赶集,舍得花,买肉,拣后肘称;买菜,挑新鲜的、稀罕的;买现成的衣裳,素而不花的那种。
树东娘跟黑脸刘的过去,曾有许多“说法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说法儿”,莫庄人都感兴趣的“说法儿”,少儿不宜的那种“说法儿”。这些“说法儿”,有的从小树东嘴里圈套揣测而来,有的捕风捉影演绎,但谁也没有亲见,自然全在背地里嚼舌头,当着面,最大胆儿的,也只闪闪躲躲地调笑几句而已。
几十年瞬间过去,因为没有新的素材,黑脸刘和树东娘的绯闻,渐渐被莫庄人淡漠,最近再起波澜,却是因为刘东家。
刘东家在集上摆摊上卖小百货,年岁不大,风吹日晒就显老了,在村里,她的辈份高得离谱,俗话说萝卜不大,长在辈儿(背)上了。人前人后说话就气势,就放肆,莫庄人常说,少哪种人也不成世界。刘东家属于那种哪村都有,但哪村也不多见的“包打听”,将探究和传播各种小道消息,当作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一旦她知晓了某事,等同于全村人知晓。比方,有一年,突然兴起了一阵风,说闺女要给老人买桃罐头,买二十个红鸡蛋,要避邪,这阵风迅速席卷莫庄,并向四下蔓延,还引起乡里的重视,查下来,结果刘东家虽然不是始作俑者,但却是最大的推波助澜者。一般人看来,黑脸刘不爱赶集,跟爱赶集的树东娘,在这件事上搭不上界,刘东家却不这么认为。“黑脸爱抽烟吧?他家草草供不起他抽烟卷,他只能抽烟叶,抽集上卖的散烟叶,他又从来不赶集,他的烟叶咋不断呢?”人们面面相觑,是啊,为什么呢?“我摆摊就靠着卖烟叶的,就算树东娘也抽烟,就算她过日子细惯了,不买现成的烟卷,为嘛每集都要买烟叶,一买就买那么些呢?”是啊,这又是为什么呢?人们静听下文,刘东家却不言语了,意味深长地挤挤眼。
2、
树东娘赶完集回到家,连口水也没喝,拿着烟叶和肉,气呼呼地去找黑脸刘。胡同里弥漫着午后慵懒的阳光,树东娘踩着自己的影子,径直走到黑脸刘门前,门虚掩着。
这是个初夏,暖洋洋的初夏,黑脸刘坐在院子里,摆好小桌,沏了壶茶水,听着戏匣子,心情舒畅地抽烟。树东娘把烟叶和肉摔在桌上,说黑脸刘,往后你个人(自己——作者注)赶集去,别让我买这买那的!黑脸刘慌忙扔掉手里的烟,嘿嘿地笑笑,说怎么着啦?上火啦?来来来,喝口水。说着他端壶倒茶水。树东娘不喝,扭头就走。别走哇,怎么着,喝碗,新沏的,你到底怎么着啦,有话说清楚再走!树东娘早从院门消失了。黑脸刘有些失神,碗里茶水溢出来,溢到桌上。
树东娘午饭也没吃,躺在炕上,生闷气。在村头,刘东家的那番话,像群苍蝇,围着耳朵嗡嗡地转来转去。刘东家说,树东娘,你还能真能吃肉,真能抽烟,一集一买,够两个人吃的吧?一旁响起众人挤眉弄眼的嘘笑。刘东家得了鼓励,鸭子似地嘎嘎地大笑,说要不要找个帮忙的?黑脸刘跟你住得近,帮起来方便呢!听话听音,树东娘的脸霎时变了色,反击的话却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不知是何原因,以往那个什么话也敢接,也能接得上的树东娘,老了反而变得不善言辞。她不作声,提着包往家走,溜着墙根,等到发觉,已然走到家了。她悔得不行,没偷鸡没摸狗,何必心虚嘛,应该挺胸抬头走大路,走在路中间的!心里一团火越燃越旺,终于熊熊而不可控了。
墙上,树东爹,直直地瞅着树东娘,嘴角挂着笑。“你就别笑了,人家笑话我,你也跟着傻笑。”树东爹的遗像也顶眼了,她起身,翻开暗红的板柜,翻出块干净的包袱皮布,将像罩住,“这下行啦,你看不见了吧。”青色的布,遮在四四方方的框上,如墙上掏了个窟窿。树东爹咽气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她的眼前。
许多年,她不止一次在梦里梦见,从梦里惊醒。树东爹临死,拉着她的手,嘴里嗫嚅着,她知道,他有话说,她把耳朵紧贴在他的嘴上,仍然听不清。他要说嘛呢?他要说的,是不是她最想听的呢。
最后的日子里,树东爹神志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她就向他说,不停地说,她知道,说一句是一句,他听一句是一句,也少一句了。
她说,“我是被你家骗到家来的。”
这话不是虚言,那时,虽然兴了相看,但也就走过场的事儿,一搭眼,她心里就老大不乐意,人算结实,可个头儿矮,撑不起个门面来。再一瞧,屋里摆着板柜,那个饥饿年代,家庭条件在婚姻中起关键作用,家里要有个板柜,就是好户儿,起码能吃上饭吧?板柜将不乐意抵消了,反正都是嫁,定了吧!谁成想,结完婚没出满月,亲戚就来拉板柜,——这板柜居然是借来的!换句话说,树东爹家里除了四个墙角,嘛都没有。她哭,她闹,她不干,她非要那个板柜。亲戚脸儿薄,再说强拉板柜毁了这门亲,那可是罪过。就这样,板柜还借着吧,一借就是几十年。
树东爹眼里闪过亮光。
她接着说,可我不怨你了,真不怨你。她能吃苦,男人顶不起来,她就顶起来。起早贪黑,风里雨里,泼泼辣辣,队长记工分时,经常叹息,说树东娘,比个爷们儿还爷们儿!
“可你别怨我啊,我打你,耍脾气,还打折你的腿,你别怨我啊。”因为能干,就在他面前有了地位,有了资本,那个年代,穷让莫庄人脾气都大。两口子干仗,从家里打到街上,抡拳头踹腿那是常事。不过,通常是爷们儿打娘们儿,像她打他,打到腿折,少见。
他眼皮动了动,有两滴浊泪,蚯蚓似的,从眼角蜿蜒而下,看样子听明白了。
她说了很多,最后,她思量了思量,说起了黑脸刘。
“我觉着他这个人是挺好,那几年没少帮咱,你不在家,帮我挑过水,你折了腿,人家帮我割自留地里的麦子,是吧?做人得讲良心呐!再说他的走线枪打了我,又不是成心的,是不是?”顿了顿,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说,可我跟他没有事儿,老东西,你听清了,没有,你信不信?”
他猛地攥紧她的手,头想抬,却抬不起来,嘴唇开始动,她凑近了,耳朵贴在他的嘴上,可没用,只有出出进进的气息,细细的,弱弱的,像将近油干的灯,不知从那里来的风,扑地吹灭了。没有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她大惊失色,他有话说,确定无疑。他信还是不信呢?她很后悔,先前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先问这个多好。
这是个谜,她永远的谜。她想,只能到了那边,亲自问他了。
3、
夜来了。
除了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的三马车声,偶尔响起,小屋里全是静,静到耳朵里能听到莫名其妙,排山倒海般的轰鸣。黑脸刘还没有来。炕上放着小黑桌,桌上,那108张纸牌(莫庄一带流传的牌,与麻将相仿佛,通常四个人玩,两人亦可,印有水浒108将图案)齐齐地,静静地卧着。树东娘盯着那牌,发呆。她又隐隐觉着不落忍了,与黑脸刘何干?
跟往常一样,院外还是响起了黑脸刘的咳嗽,温暖的声音活泛了树东娘。她装出平静的模样,就当白天的事根本没发生,没发过脾气。黑脸刘手中托着两个粘糕(由黍子或者粘高粱,配以干红枣蒸制,形如窝头),走进屋,仍然嘿嘿地笑着,说草草过晌来了,捎来了几个粘糕,我给你拿两个尝尝,好吃着呢!
玩牌,是属于他和她的快乐。论输赢,每局一毛两毛,一晚上下来,最多不过一两块钱。她和他玩得极认真,争执,甚至吵起来,差不多每次,都是树东娘让步,她说,行了行了,你这个老家伙别念叨了,不怕嘴上磨起茧来!黑脸刘便高兴,脸上的皱纹聚成一朵花,抹一把清鼻涕,说我要赢了。结果,他赢得次数却少得可怜。她也起过疑,说你不是净心(故意——作者注)吧?黑脸刘嘿嘿着,说哪能呢,钱的事有让的?
这个晚上,他和她显得心事重重。没有争执,也没有吵。纸牌,一张,一张,轻轻地摸起,摩挲一番,再从手中,一张,一张,落到桌上,发出微小的,脆生生的“叭”、“叭”……他们玩得很平静,也很乏味,像嚼了几遍的窝头,没滋没味。间或,她拿纸卷烟,她卷得烟,细而长,挺拔,比烟卷儿一点不差。他抽,一支接一支。青白的烟雾,大片大片地悬浮在半空,凝住一般。还是往常一样,整八点,黑脸刘起身要走了,在屋门口收住脚,犹豫一下,头也不回,说,草草让我到她婆家住,你说我去不去呢?树东娘的心猛地一紧,张了张嘴,想说,去不去全在你。可究竟说没说出口,又不知所以了。
树东娘褪去衣服。不再丰满,失去光泽的**,仿佛失去水份,吊在草绳上的干菜,往昔的饱满,蓬勃,毫无踪迹。瘪瘪地垂在胸前,仿佛知晓自己的多余,坦在昏黄的灯下,害羞而仓皇无助。也许脱衣时带起了风,墙上像框上的布,飘摇而下,露出树东爹平静的脸。“老东西,看了一辈子,你还没看够么?再看,也不让人稀罕了。”嘴上这样说着,她的心却突突地跳。
那个朝阳初露的清晨,活泼泼地,倏地跳将出来。浅黄的麦茬,如镰刀锋利的刃一样,闪闪发光,广袤的田野,到处弥漫着馥郁清亮的麦香。她明了他的渴望,她被他的目光脱尽了薄薄的衣衫。他粗重的呼吸,步步紧逼,近在眼前。她的身上燃起了火,陷在他的呼吸里,动弹不得。四周的高树与灌木,仿若他们彼此,张狂得水泄不通。他扔掉镰刀,扑过来,粗鲁地抱住她,不由分说,捉住挺拔的**。她像暴风雨中的燕子草(当地一种野生植物,名草,实为野菜,作者注),瘫软得毫无筋骨,手摁住他的手,不是试图挪开,而是鼓励,是纵容,是推波助澜。远处,却飘来小树东那稚嫩的呼喊:娘——!这细小的声音,如冰水冷雨,刹那,浇灭了所有的火。他和她,几乎同时,跳开去……
树东娘瞅了瞅树东爹,说就一回,黑脸刘就摸过那一回,那天晚上,他给树东送馒头那晚上,他都没摸成,真的,除了这个,再没别的事儿了。思想片刻,她重又套上衣裳。从板柜里找出薄薄的黄纸,在屋内点燃,说我给你送俩钱花花吧,手头儿可别紧着。火舌迅速舔噬着黄纸,令她骇然的是,燃着的黄纸,竟从地上飘摇而起,直到半空,才完全成为黑灰,那黑灰也不松散,仍如纸样,悠悠忽忽,好大一会儿才落地。“他爹,你这是什么意思哟?你不信我,你还记恨我?恨我打你,还是恨我让人家摸了?”她重又点了几页黄纸,但再没现出这景来。
4、
两天后,草草来接黑脸刘。
三马车停在院头,肮脏的花被褥,破衣烂单,缩在车厢里一头,不到三分之一的模样。草草的男人搬完东西,蹲在车边,蔫着脑袋,抽烟。枯瘦的土炕,干巴巴地**着,屋里弥漫刺鼻的灶灰味儿,草草急火火地打扫。
这时,黑脸刘回来了,背后的竹筐里,盛着麦秸。他愣愣怔怔地驻足,竹筐无力地滑落,麦秸散了一地,腿脚似乎瞬间利索了,奔到院子里,一把夺过草草手中的扫帚,拼力惯出去,扫帚像只受惊的鸟儿,撞到墙上,颓唐地弹跳两下,委屈地横卧在那里。黑脸刘冲进屋,气鼓鼓地躺在空无一物的土炕上。
草草说,爹,早该接你过去的,来晚了,你别生气啊。
草草说,爹,你先搬过去,屋里的家具也不中用了,抽空卖给收破烂的就行了。
黑脸刘涌出口浓浓的痰,说我不走,我说要去你家来?我嘛时候说过这话?嗯?!
草草暗红的脸上,滑下两行眼泪,她坐在炕沿上,说爹,你要不走,我今儿个就不回去了。
咳!咳咳!黑脸刘挥挥干树枝样的手,说你甭废话!你有能耐就砸我的锅,就扒我的炕,就把我给抬出去!你哪是孝顺?你嫌我死得慢哩!我生是莫庄人,死是莫庄鬼!你要砸我锅,扒我炕,我就到你婆家闹!你不就想闹个孝顺名?眼见着儿一天天大了,好说媳妇?黑脸刘说,你有本事就把我抬出去!你要抬我,半道儿上我就咽气,让你担个罪名!
草草终于嚎啕起来,爹哎——亲爹哎——
黑脸刘说,我还没死呢,用不着嚎!
三马车停在胡同口时,树东娘便藏身院门后了。透过门缝,怅怅然地看草草跟她男人,进进出出,搬东运西,他真要走了,这样想着,心里就蓦地空起来,没着没落。待黑脸刘匆匆地赶来,耳边响起争吵,响起草草的哭声,原本悬空的那块石头,又稳稳地放回原处。她打开门,径直走进偏对门。
你看看,你看看,树东娘扎撒着手,说老家伙,你真是老糊涂了,孩子是好心,你犯嘛犟劲呢?走吧,省得吃些半生不熟的饭哩。
见树东娘进了院,草草止住了哭声,擦把泪,愤然迎上前,粗糙的手指点着树东娘的鼻尖,破口大骂:“我家的事儿你甭管!我接我爹,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老玩意儿?!我寻思我不知道啊,嗯?你诓我爹的钱,买肉买菜买衣裳!你这个‘老来俏’,不要脸不顾腚的东西!”
如电闪雷鸣,树东娘脑袋里訇然作响,眼前瞬间升起一团青黑的雾,身子晃两晃,差点没栽倒。
黑脸刘蹿出来,手上拿着布鞋,一鞋底子扇在草草的左脸上,“我没你这个闺女,滚!”
凶神样的爹吓住了草草,转而,她捂着脸,嘤嘤地哭着跑了出去。她男人,闷着头,将东西重又搬进屋。胡同口“嘣嘣嘣”几声响过,再次陷入平静。
树东娘头重脚轻,黑脸刘过来扶,她甩开他的手,三步两晃地回家,躺下,望着墙上的树东爹,老泪再也忍耐不住,扑簌簌地滚下来。黑脸刘敲院门,敲了很久,她始终没开。
5、
不用猜,树东知晓这事,定是刘东家传的口信儿。
事实的确如此,每月,刘东家要去一趟树东所在的城市,去提货。酒足饭饱,刘东家坐在宽大沙发里,打着嗝,丝毫不在意树东老婆的白眼,说这草草啊,真不嘛好东西,你想想,他爹占了多大便宜?你娘替他赶集买东西,多大年纪了,给他跑腿,是不是?再说,他又不会做饭,老是让你娘帮着做这个做那个,老邻旧舍的,不说人情,总不能当着面——她压低了声音,说骂的那个难听,我都说不出嘴呀!这口气可不能不出,你娘还不窝屈出病来?再说,你在外边混事儿,有头有脸儿的,不能不管,对不对?
如今的树东,可不是早先的树东了,肚腩突起,白白胖胖,像特大号的发面馒头。他笑眯眯地把玩着水杯,耐心地听刘东家说的每句话,不置可否。
树东回乡,没有直接回家,先去找了草草。
儿时的玩伴见面,自然客气。那客气里透出的生分,也颇狰狞。草草正在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见到油光满面的树东,心跳慌得没了点数,忙招呼男人沏茶。树东说不用不用,不渴,坐一会儿就走,车在外面等着呢。问了庄稼收成,问了孩子。接下来就是沉默,望着眼前这位两手面粉,腰如水桶的中年妇女,树东心里顿然沧海桑田,这不是头扎小辫的草草了,不是笑起来眼如月牙儿的小丫头了。
想不到,对树东的提议,草草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应,反倒透出几分惊喜来。草草还再三向他保证,说你放心,到时候,两位老人的事我们一定办得风光些,能让人家说住嘴。出门时,草草问树东,听说你要调到咱县里,有这个事儿吗?似乎是无意的,树东却像吞了只苍蝇,随口答道:八字没一撇儿的事呢。草草脸上浮起谦卑的笑,说我说呢,在市里多好,到咱这破地方,穷得兔不拉屎,叫谁也不愿意,可话说回来……树东已经上车,下面的话,听得不很分明了。
赶到莫庄,正值晌午。儿子的唐突出现,让树东娘感到很意外。树东忙,她也知道,在城里混事儿,没根儿没底儿,四下里全靠个人忙活,一年到头,回家看看,也就有数的那几个节日。人见得少,绿色的汇款单,月月倒准的,这也是许多莫庄人鼓励孩子发奋的话题。这就行了,知足了,养儿图吗呢?树东娘想得开,天天守着的多了,日子过得没着没落的也多了,不顶用。人前人后说起来,有个在外混事儿的儿子,那份骄傲与想念,也能抵个七七八八。
树东娘忙到小铺里买来小鱼,炖了,又烙了千层饼,热气腾腾。树东娘自然不晓得,这种小鱼,城里只配作猫食了。但树东仍吃得鼻尖冒汗。饭罢,沏上树东带来的上等龙井,娘俩相对而坐。
树东瞅瞅墙上的爹,说我爹走了十年了,娘,你不容易哩。
娘不作声,不明白儿子为何要提起这个。
树东又说,我今儿个找了草草,那天的事儿她觉得对不住,又抹不开面子过来。
娘摇摇头,说我没怪她,没怪她。
树东说,刘叔人挺好,对咱家有恩,是不?他对娘好,这我也知道,今儿个草草她也提了这层意思……
树东,娘拦住他的话头,说树东,你说话咋颠三倒四的,你到底要说嘛?
树东说,当着爹的面,我挑明了说吧,我觉得大家伙儿都这么说,你就干脆跟刘叔过算了,草草应了,听她的意思,估计刘叔没意见,草草还说了,要给你们操办操办的。
娘满脸惊骇,接下来,撩起衣角,抹眼泪,说树东啊,我听明白了,你这是嫌娘累赘啦?树东忙拉过娘的手,说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娘唉一声,说你打听打听,十里八村,有儿给娘找主儿的吗?
娘,都嘛年代了,你还……再说,我接你去进城,你咋不应呢?还不是因为刘叔?
因为黑脸刘?
刹那间,那个夏日的清晨闪电样滑过,那个冬日的黑夜浮浮沉沉。那个冬夜,村里放着电影,老的少的,几乎全去了小学校。树东先去占地方,树东娘收拾停当,正想走,黑脸刘进了门,手里提个布兜。他告诉她,这是走亲戚回过来的,给树东解解馋吧。放下布兜,他没有走的意思,坐在炕头,东一句西一句地拉。油灯昏黄,照得屋子朦朦胧胧,仿佛有看不见的磁力,两人都无法抗拒,距离越来越近,终于,他和她,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青草香。她的头偎在他的肩上,她和他不再言语。忽然间,门外响起树东的叫门声。他慌里慌张地翻墙而走……
见娘愣神,树东说娘,我看就这么办了吧。
娘却摆摆手,说你用不着再说了,这话就当你没说,就当你爹没听见,土都埋到我脖子了,用不了几年就得去找你爹,到了那边,你得让我跟你爹说话吧?
娘!树东着急了,说你这是到底为嘛呢?我爹要能说话,他也应这事儿!
树东娘抬头,瞅瞅墙上的树东爹,叹了口气,说可他到底是不会说话了……
临走时,树东犹豫了一阵,最后嗫嚅着说,娘,你要同意,咱就大大方方地办了,要是不同意,我不勉强,可不能不明不白地跟人家……我在外面混事儿,也得要个脸面。
树东娘脚下没踩稳,晃三晃,扶住了门框。一绺白发滑下,搭在额前,看上去,整个人便憔悴了。
6、
夏天倏然而过,枣儿收了,叶子跟着一天天黄下去。
黑脸刘敲过几次门的,树东娘却从未打开,听着那声响,不再执著,终于消失,她的眼泪一串串地掉。后来,那敲门声便再没响起过。
窄窄的,不足两米的胡同,宛如一条无边无岸的大河,隔开他和她。她总是算着碰不到他的时候才出门,而他,似乎也是如此。惟有赶集,在人流中,在颠簸的公交车上,她和他,可以大大方方相望,他腰越来越弯,咳嗽声越来越响了,她的头发越来越像雪,掉得越来越厉害了……
似乎是最后一片枣叶跌落的那天,黑脸刘走了。确切的时辰,没人能够晓得了。那几天,树东娘总觉得坐不是,站不是。看这里不妥贴,那里碍眼。忽然想起,两集没看到他了,寻思良久,才赶了过去。听到门响,一只野猫仓惶地逃跑了。炕上躺着黑脸刘,她喊他,不应,脑子里立刻有了那个不祥的念头,上前一摸,果然,没了呼吸,人早僵硬了。
后来,料理黑脸刘丧事的人说,死了差不多七八天了,多亏天气转了凉,要不,早就臭得闻不得了。
不久,第一场雪就来了。迷迷茫茫,漫天弥地,大块大块的冷雪,下得让人绝望。
树东娘开始病入膏肓,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说话也困难了。树东天天守在身边,端屎端尿,伺候得到边儿到沿儿。莫庄人都说,树东娘有福啊,摊上了个孝顺儿,到老钱也不缺,人还守在身边,比起草草,要强得多啦!其实,树东从心眼儿里还得感谢草草,黑脸刘的死给他提了醒,所以花钱给娘安了电话,早晚报平安,虽然如此,娘开始发病还是没告诉他,病得厉害了,树东才知道,才匆匆赶回来。
最后那晚上,树东娘的手伸向炕外,想要什么东西。树东拿了水,娘摆手;树东拿了苹果,娘还是摆手。树东沿娘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了墙上的照片,摘爹的照片下来,递过去,娘一手抓了,另一只手仍然张着。这又是要吗呢?树东翻腾了好一阵儿,当把那捆扎好的108张纸牌递到手上,娘才长长吁了口气。
树东娘没有迎来黎明。她拼尽最后的所有气力,说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老东西,我对得起你了,你该信啦……照片和纸牌,她始终没有松手,抓得紧紧的,入殓时,人们也没法取出来。
最后那句话,树东百思不得其解。**感触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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