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正文_第9章 乌云背后的金丝线

正文_第9章 乌云背后的金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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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9章 乌云背后的金丝线

关于爱情死亡和重生的故事。

(一)。

十一月的南方,谁也说不准算是什么季节。明晃晃的日头里突然飘来一场透雨,气温在一夜之间便降了十几度。而只要雨一停,气温很快又回升到二十多度。天气热了冷,冷了热地循环往复,日子一天天在秋季和冬季之间来回拉扯变幻。

这个周末,刚好就是介于秋和冬之间最好的例证。一大早,从窗帘后透过来,让人满怀希望的阳光,等人起床后却又寻不见了。抬头望见半天厚重的云彩,确定今天会是个阴天之后,从云彩后射向地面的光芒,冷不防照到人眼睛里,不由得一阵晕旋。

雪儿被来回变幻的天气搞得迷迷糊糊,加上这些天的人多事杂,弄得她疲于应付。满世界,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叫得出名字的,只记得住模样的,电邮,电话,text, 呼拉拉如雨后的野草一般,交纵错杂地盘踞了她所有的时间和空间。所有人的问候和寒喧都为他而来。做为他最亲近的人,她觉得有必要对他的亲友们做出解释。她向热心的人们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故事。在别人安慰着她的同时,她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反过来安慰别人。她要打起所有精神让别人确信,她很好,以后也会一样如常的生活。

但她觉得累了。因为失眠的缘故,黑夜里关上灯,她靠在他常坐的皮沙发里,套上一件他最喜欢的灰色毛衣,用毛衣领子遮住了她的口鼻,呼吸着来自他身上的气息。白天,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到地上墙上书案上。她随着阳光一寸寸的推移,目光在这个他和她一起生活了三年的房子里转动。恍惚间,天花板如同麦浪一样起伏摇晃。雪儿只觉得胸腹间如海浪翻腾,脑子里千军万马驰骋,却是抓不住完整的一片思绪。她只要一合上眼就会看见红色。

在铺天盖地的深红色背景中,他单膝跪地,向她伸出手臂,“把你的手给我,我会牵住它一生一世。”

他在后院里为她采了一朵玫瑰放在小花瓶里,下面附了张纸条,“玫瑰的娇艳抵不上她万分之一的美丽。”

他躺在地上,苍白着脸,任她怎么摇他,叫他,他却一动不动。

他在远处向她招手,用委屈的眼神望着她,“你怎么让我等了那么久? 你怎么还不来看我?”

现实和梦境,对过去的回忆,对将来的恐惧,彼此纠缠夹杂着,被扔到搅拌机里高速旋转之后,搅出来是一杯说不出颜色,粘稠浓重到化不开的东西。一如户*沉的天气。她累得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沙发里,想就此沉沉睡去。既然他不在,她实在没有再醒过来的理由。

突然响起的电话,像警钟一样在空旷的房子里长鸣不已,将她飘忽而至的睡意统统赶走。里面是琼斯的声音,“小雪,你好吗? 还能来吗? 要不要我去接你?”

她想起今天是个大日子,需要开车去琼斯郊外的农场。这可能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她必须得去,还不能迟到。可雪儿不认得路,只能靠着卫星导航仪指点。陌生的路上来往车辆不断,隔着车窗,模糊了噪音,还是响过她开到最高音量的导航仪。

快开到路口,却没听清机器里发来的指令。“你刚才说什么? 到底是不是该在这里左转?这上面 怎么连个重复键盘也没有。”雪儿低头拨弄着导航仪,嘟囔着。

雪儿突然看见前面的卡车在红绿灯前转向左,不由自主地扳过方向盘跟着前面的一辆大卡车向左转。等开到马路中间,她只看见她身边右侧的几十米处,四条行车道里的四辆汽车,像生了气的野兽,正加速向她笔直冲过来。一抬头,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慢了一步,刚才左转的绿灯现在早变成了红色。

而她已经开到了马路正中间。来不及倒车或躲闪,无处可逃的她看见四辆并驶过来的车,在太阳照射下反射出来刺眼的光茫。她没时间做出任何反应,残余在身体里的惊恐本能,使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紧盯着四辆急驶过来的汽车,离她越来越近。

慌乱中,她脚踩的不是油门,而是刹车。她和车僵硬地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两部车从她身后掠过,一部红色的跑车如同电影里的特技那样,在她眼门前做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扳开了车头。剩下辆深蓝色卡车在离她车挡板一两米处,晃着车身突然停住。

依然呆在车里的雪儿,隔着窗玻璃看见对面车里司机对她挥着拳头的怒视和叫骂。虽然身上不痒也不痛,但意识冷静地告诉她,就在刚才短短的几秒钟中之内,她已经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走了一个来回。

生和死之间,原来一直离得那么近。

(二)。

“杰克肯定会喜欢这里。他曾经说过,庄园的好坏,首先要看水。有了河道和池塘,整块土地才会有生气。这里有山有水有树。”高大的琼斯挥舞着手臂,正向他身边的哥们介绍着他新近买来的农庄, 老远看见雪儿一袭黑裙轻飘飘从草坡那头过来,小跑着过去迎。

“你来了。”雪儿头一低,避开对面注视的眼睛,却已经被琼斯一把抱在怀里了。

这些天一直处在自由落体状态中的雪儿,突然降落到温暖而结实的草地上。琼斯有力的拥抱,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心里一酸,趁没人看见,把滑下的泪水用食指抹去。

她的软弱只在琼斯的怀里延续了一小会儿,她很快抬起头,礼貌地向琼斯表示感谢。“谢谢你做的这一切。谢谢你帮我筹划, 也谢谢你让杰克来这里。”

琼斯不耐烦地打断了雪儿,“你说什么呢,杰克是我的兄弟。兄弟,你明白吗?” 琼斯右手握紧了拳头,向自己的心脏部位狠狠砸了几拳以加重他说话的语气。

这其中的缘由,雪儿听杰克简单提过。沙漠风暴那会儿,杰克和琼斯同在一个小分队。去敌后侦察时被村民发现后告密,被对方的正规部队追着跑。子弹从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飞过来,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杰克和琼斯两个还在跑。等发现琼斯倒在地上,跑在前面的杰克又回过头来,把琼斯当成美式橄榄球,往手臂下一夹,撒开腿就跑。即使后来杰克自己大腿上也中了一枪,也一直没把琼斯放下。为此,杰克得到了一枚‘紫心’勋章。那么多年过去了,杰克一直把那枚勋章珍藏在他书房的抽屉里。

“你是知道的,没有他,我也不会在这里了。”沉浸在回忆中的琼斯嘴角一歪,如同受了委屈的孩童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雪儿赶紧转开话头,“你还没帮我介绍你身边的朋友呢。”

琼斯身边虎背狼腰的身形,如塔如林地站着。有的似乎在哪里见过,看着眼熟,却又叫不出名字。杰克喜欢美式足球,一到赛季,总喜欢邀请朋友们来家一边烧烤一边喝着啤酒看球赛,很可能是来家里看球赛时见过。听他们的介绍,这里有杰克的高中和大学同学,有他部队的战友,也有他在消防队的同事。虽然个个人高马大,但他们向雪儿问好,握手,拥抱的时候,都把雪儿当成一碰就碎的瓷人,轻碰轻放地格外小心。

“我常听杰克提起你。他只要一开口,就是雪儿雪儿。”

“他一定很爱你,大学里的杰克可是打定主意一辈子不结婚的。”

这样的话,让雪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而说这些话的人,往往才开一个头,又节制地停下来,红着眼或捂着嘴走开了。

其实,雪儿饶有兴趣地想听他们继续说下去。听别人提起自己最爱的人,心里忍不住会生出亲近。雪儿怀疑这些天,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她正小心地收集一小块一小块记忆的碎片,像拼搭puzzle那样,想一点点拼凑还原出最接近事实的模样。任何与杰克有关的事,她都愿意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听。她要把任何和他相关的记忆长长久久地存在她的脑子里。

(三)。

琼斯新近购置的庄园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界。屋前的草地上搭建了遮荫的敞棚,用白色桌布覆盖的长桌两旁坐满了杰克的亲朋好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主动来向雪儿问候,握手或是拥抱。但从对方躲闪的眼神或是欲言又止的谈话里,雪儿多少能觉出其中的不自在。就好像对自己的问候,是一种不得不完成的某种仪式。雪儿不习惯因为这样的原因,用这样的方式,成了舞台上聚光灯下的那个人。 她借机从人群中溜了出来,漫无目的地向远方走去。

几日来时停时歇的阵雨把草茵洗涤得翠绿耀眼。草地里的露珠沾湿了她的鞋面,一阵清凉透湿了她的脚背。这些天,在现实和回忆之间来回穿梭的雪儿变得反应迟钝,以至于她白天也像游在梦里。也许,某天醒来,一切都能回复到从前的样子。

这里有点像杰克向她提过的庄园。白色栅栏边的青草顺着平缓的山坡,无遮无拦一直漫延到天际。远处一丛丛茂盛葱郁树木的尖顶,差一点就能触碰到从天上垂下来灰白沉重的云朵。

杰克从小在舅舅家的牧场里长大,除了农活放牧,连庄园里用细石子铺成的地,房梁上用油毡盖的屋顶,都是他一手一脚做出来的。农庄里的活,他什么都会干。他说等退休之后,在几十英亩的土地上,可以种菜,可以钓鱼,甚至可以偶尔打打猎,从此两人和牛马鸡犬一起过着没有烦恼没有喧嚣的生活。

杰克向雪儿描述的这些场景可能没法再兑现了,又或许杰克已经提早实现了他的愿望,只不过,他先去的那个世界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

每次找不到杰克的时候,雪儿总会有点无缘由的惶恐。但只要被他温暖厚重的手掌实实地握着,雪儿一下子就会安稳自在起来。

两人之间,经常出现的场景是,娇小的雪儿,走在高大的杰克的身边,手牵着手。

“杰克?”

“嗯?”

“没事,只想知道你在那里。”

杰克于是会停下来,给她一个温柔而长久的注视,然后重重地在雪儿手上捏两下。

雪儿想,自己对杰克的依恋,开始于杰克的那双手。杰克和雪儿刚开始约会不久,两人周末一块出去逛街。在一个大到让人晕旋的商城里,杰克走得快,雪儿走得慢。雪儿对着橱窗里的衣服发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的杰克已经不见了。她一家店一家店地去找,同一段路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委屈得像个迷了路的小孩。

等杰克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就想,这以后,一定不能再跟丢了。杰克一步能迈出老远,她一路快走地跟在他身后,而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杰克的手上。

杰克的手指和他的身材一样健壮,宽大而厚实的手掌半握着。她可以肯定那是一双有力而温暖的手。她下意识地做了一件令自己事后也感觉奇怪的事。

她小跑了几步,赶上杰克之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插入他的手心里。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却从前后分开走变成了一起并肩前行,而他的掌心再也没放开过她的小指。

直到后来杰克向雪儿求婚的时候,他才坦白说,他就是从那天起爱上她的。他以前从来没和谁那样握过手。当时她交给他的,只是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小指头,他的脑袋里却突然“轰“一下。她的手指被自己牢牢地拽着,眼睛却低着望向地面。那该是多么纤细**的小姑娘啊,还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骄傲和自尊。他觉得自己需要认真看顾对待身边的这个女子。

两人结识一年之后,他问她,“你可以把你的手整个交给我,让我牵着它一辈子吗?”

雪儿微笑着问,“这算不算求婚吗? 西方骑士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应该单膝跪地的吗?”

当着餐厅里众多客人的面,杰克真的单膝跪地重复了他的请求。惹得一众客人高声尖叫拍手。

声仍在耳,而曾经说这话的人,却不见了。

“你到底去了哪里?”雪儿四下里张望。除了脚下的小草,天边的大树,只剩下她自己,在苍茫无垠的天地之间行走。带着不知从哪里来,又将会去到哪里的迷茫。

(四)。

自从来到琼斯的牧场,雪儿的思绪一直无法从签到本封面上看到的一段话里解脱。“请上帝赐我以平静去接受我所无法改变的事。赐我以勇气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事。赐我以智慧去区分两者之间的区别。”

“那么说,我最缺的是智慧。”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直到现在,雪儿还是无法理解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杰克身上? 如果那天她没有提议出门,如果是他开的车,如果她和他一起去停车,一切会不会改变?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她和他的位置调转。

这些天,她一直在向人们重复叙述着同一个故事。而当一件事被重复很多次之后,她开始怀疑她在叙述每一个版本中可能添进去的情绪和情节。尤其这些天她的睡眠出了问题,她的思维时而敏锐时而飘忽地混沌着,脚下像踩在云里雾里地轻飘游移。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天的天气让人愉快。至纯至净的蓝天,大团大团蓬松的云彩低得似乎一跳起来就能摸得到。她想,那么好的天,应该出去走走。

“要不,我们出去逛逛? 我们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商城,听说不错。”她提议。

“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宝贝。”杰克喜欢把她当成小孩一样地放纵。

一个不经意的偶尔,再加上几个毫无关联的偶尔之后,往往会被连接放大成不可逆转的意外。

她路熟,是她开的车。开放式的商城,小巧可爱的商铺饭店一家连着一家,陈列在街道的两边,像是古代小镇里的场景。唯一的缺点是停车场建在小镇的两端,要走挺远的路才能到。

“要不你先下去,我待会在店里和你汇合。“她知道他最喜欢逛体育用品商店,她开门让他下车。他走到她这边,示意她摇下车窗。他俯身过来,吻了她的脸颊一下,“ I love you.“ 他用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的音量,在她耳边说。

用杰克的话讲,一个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最后一次对自己心爱的人说这句话。所以他每次和她分别前,都会再次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爱她。不管他们要分开三个星期,还是三分钟。

但当时谁也没料到,那是他对她最后一次说这句悦耳动听的话。

她停完车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在离体育用品商店不远的十字路口,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脸色如地面一样灰败。她完全没有时间去搞清楚,她不在他身边的那五分钟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本能地尝试将他扶着坐起来,只看到一股深红色的**从他后脑勺上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有近十公分那么高。她被眼前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浑身颤抖不已的同时,无可遏制地尖叫了起来。

后来怎么到的医院,怎么和警察做的笔录,对她而言,只剩下一片混沌。她只记得她一直在等,坐在急症室外的等候区里,度日如年。一分钟一分钟看着表针的移动,等待着医生走出来,对他和她做出最后的宣判。医生过来说,外伤的包扎缝合已经完成。但可能有内出血,需要做各种检查和扫描。医生又走了。她又继续她坐立不安的等待。

这其间,杰克一直呆在急诊室里。她只能看见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的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她的视线被一道灰色的金属门挡住,每次有人进出,门都会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发出冰冷的反光。

她像一个容易晕船,却被扔到大海上颠簸的人一样无助。她的手指抓紧了椅子的扶手,睁大了眼睛,努力想从噩梦中苏醒过来。她暗自对上天许愿,只要能让他醒过来,以后要她怎么样都行。请不要带他走。因为他曾经答应过要比她多活一天,要照顾她一生一世。他发过誓的,所以他还不能走。 杰克是个守信的人,而且他是那么地强壮。她见过他和琼斯闹着玩的时候,杰克把两百多磅的琼斯托到半空中,像举着个沙锤一样来回摇晃。这点伤,对杰克应该不算什么。他一定会回来的,哪怕只是为了她。

杰克有天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抱着她,同她道歉。“我以为我回不来了。我一心想把阳台上的小男孩给救出来。公寓已经烧着了,火太大,我是顺着消防车架起的云梯上去的。可云梯不够长,就差那么一两层楼。我觉得我可以从阳台上爬上去。我刚抱着孩子,从这个阳台跳到隔壁的阳台,原来小男孩站的地方就被烧塌了。我后来想,要是让你知道,我是那样子死的,你可能会骂我的。噢,我的宝贝。别哭,你别哭呀。我知道的,你不能没有我。就像我不能没有你一样。”他的手掌不停地揉着雪儿的头发,安抚着被吓到的她。

她身体瑟瑟发抖,心像是沉到了胃部,在她的肚子里一扯一扯地跳动。她必须在惊涛骇浪中坐稳,虽然这次没有了杰克的陪伴。等到凌晨两点多,她终于见到杰克了一面。他躺在白色的被单里,一动不动。她几乎认不出他来。

为了疗伤方便,他的头发被完全剃光了。青白的头皮,用比订书钉还粗五六倍的钉子,给钉在一起。歪歪扭扭的针脚在他的光脑袋没有规则地来回车了几回,像是最蹩脚的拉链,把他破裂变型的脑袋给勉强拉上。

医生解释说,病人死于颅内出血。可能是他人被车撞了之后,脑部的着地时,撞到了街边高起的路沿。

雪儿没办法克制住自己,冲到洗手间里,掏心挖肺地连续吐了几次。等她有力气从地上站起来,发现镜子里的她,胸前沾染了深红色的血迹。东一块,西一块,沾得她粉红色的T恤上到处都是。

“我得把它收好。”她用手指小心抚摸着T恤上的艳红。“这是杰克送我的最后一朵玫瑰。”

(五)。

在一个用墨绿色帆布搭建的帐篷下面,放了许多白色的椅子。雪儿被安排坐在第一排。她有点不习惯,眼光有意无意地避开正前方离她十米远,用浅灰色铝合金做的大盒子。虽然那上面摆了一束她为他买的白玫瑰。

“平时都是你帮我买花,这回也让我替你买一次花吧。”她把玫瑰放在棺材上时想。雪儿坚持这是个不开棺的葬礼,因为她至今不能接受杰克在医院里的那个模样。那个冰冷扭曲的脸和她记忆中热情愉快,眉飞色舞,说一句话就能逗笑一屋人的杰克,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她没办法想像,也不愿意接受,几天前还鲜活的生命从此会躺在一个冰冷的盒子里,慢慢地生锈腐烂, 直至最终化入尘土。她此刻更愿意相信世上有灵魂。杰克平时那么好动调皮,可能这时早已经飞到天上去了,偷偷注视着地面上的人们为他的干枯了躯壳而举办的仪式。

雪儿抬头望了一下,灰白的云朵很厚,像随时会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滴出雨来。她必须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眼前的金属盒子上移开。这次的葬礼完全是琼斯安排的。因为失眠而晨昏颠倒的雪儿,没有力气去应付这一切。她不喜欢仪式,也不愿意和那么多人一起分享她的哀思。在他入地之前的最后几分钟,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和他呆在一起。她可以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发呆,但这只应该是他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事。

她的身边坐着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他们很客气地对着她微笑。做妈妈的还热情地从皮包里拿出孩子的照片来给她看。告诉她,孩子是他们生活中最大的恩赐。哎,天下所有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都充注了全部的爱。

“可惜,我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杰克喜欢将雪儿称为我的小女孩,把她当作一孩子一般疼爱。他们都还那么年轻,还没觉出要往他们完美的爱情中间添加一个小生命的必要。可惜,他没有来得及和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小孩将会有和杰克一样的鼻子,眼睛,笑声或者神态。在她的身边走来走去,和她朝夕相伴。孩子会是他和她之间爱的见证,能证明杰克曾经在地球上生活过。

一个头发全白,脸颊红润的老人,径直走向了前台。台下的人群突然停止了彼此间的谈话。气氛一下变得肃穆起来。

“今天,来这里观礼的都是杰克的亲朋好友。我不知道怎么来安慰你们,减少你们心中的苦痛。但我要告诉你们,在杰克的肉体离开了我们之后,他创造了一个奇迹。先声明一下: 我不是牧师,也不是教徒。我是一位在医院里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医生。在帮助病人与生死间搏斗的同时,见证了许多无法用科学解释,只能被称之为“奇迹“ 的事情。这使我不得不相信,宇宙中有某种高于我们生命形式的存在。不管你怎么称呼他,上帝,天主,阿拉,或是菩萨。那个冥冥中主宰我们的力量,他有着他神奇的安排。当他关上门的时候,又为我们开了一扇窗。

我以前没有见过杰克。今天我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安娜的缘故。安娜,她是我的一个病人,一直跟了我七年。在安娜五岁的那年,她被诊断出得了慢性肾衰竭。一周三次,每个礼拜她都要到医院来洗肾。我很少见到像她那么勇敢和乐观的小孩。当别的孩子在哭闹的时候,她躺在**安静地看书。那么多年,从来没听见过她抱怨。她甚至会告诉我说,一切都好。可我是一个医生,我知道病人的情形正在越变越糟。洗肾只能减缓她的症状,只有换肾才能挽救她的生命。但从她五岁起,我就开始帮她寻找*。一边等,一边眼看着安娜的健康指数一路下降。我不敢确信,这个坚持了那么多年的小女孩,还能活多久。

就当我和孩子的父母都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医院的同事通知我,可能有合适的*。因为一个叫做杰克的男士,在他的驾驶执照上,做出了愿意死后捐出内脏的选择。

现在我想向大家介绍安娜,这个因为杰克的高贵举动,而重新获得了生命的女孩。”

电视机的屏幕上的小姑娘,坐在轮椅里。虽然看上去很瘦弱,脸上却是同龄人少有沉稳和平静。

“雪儿,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是亲人了。从我记事起,我经常得去医院。但医生说,因为杰克,所以我以后不用再去医院了。从现在起,他要搬到我的身体里面,和我一起居住。你同意吗? 医生说,我的康复是一个奇迹。以后的生命,我会好好珍惜。因为它属于我,也属于杰克。”

如同溺水的人,被救上岸后又盖上了一条毛毯。一种从头到脚的温暖把雪儿整个包裹住。杰克,用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重现在她面前。眼泪如从地下喷涌而出的温泉,不停,不停地流淌。“我一直都知道,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雪儿回头,发现琼斯和他身边的彪形大汉们,耸动着肩膀,哭得像小孩子。

安娜如天使般纯净的脸,正在屏幕上对着人群微笑。

而此时天上的乌云背后,透出了金色的光芒。美丽,祥和地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