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版 繁体版 正文_第4章 美国职场故事1

正文_第4章 美国职场故事1


龙翔人间 一等狂后:绝色驭兽师 冰山女神宠夫成瘾 郡主大人千岁 至尊战魂 魔炼大陆游学记 千里黄云记 恶魔交易所 网游之何所夏凉 空间里的小人物

正文_第4章 美国职场故事1

十六个人,几乎是手肘碰着手肘,肩膀靠着肩膀地聚在一间会议室里。墙角边堆满了各种款式尺寸的皮包,公文包和双肩背包。巨大的玻璃台面被十几台手提电脑,凌乱的文件,咖啡,可乐,和吃剩的pizza铺得找不到一寸多余的空间 。虽然这是整栋大楼里最为宽敞的会议室,头顶上灯光通明,冷气打得轰隆隆直响,还是让人觉得无处不在的抑郁和疲惫。

被关在这间会议室里,已经是第十一周了。从每天早晨八点,工作到晚上八点或九点。天天如此。客人说,这个项目十万火急。而让客人满意,是我们的天职。于是我们这拨人被临时从公司各地抽调来。北到*,南到迈阿密,除了几个来自当地的职员外,彼此间几乎都不认识。

刚开始的时候,说好这只是个三周的项目。等三周将尽,客人又交给了我们更多的账目。随着客人不断增加的工作量,三周变成五周,五周又变成八周,等到第十周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放弃了对于何时能回家的估算。虽然谁也说不准,但谁也知道,近几周内,这活还完不了。也就是说,我们还得继续每周工作六十小时,在每周的周五晚上十点多到家,在每周日下午两点离开家,赶去机场,这样才能保证周一在八点前能准时上班。

周一早晨,和我同车的M,在走近会议室门口拐角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那个房间m*e me sick“他说。 结果第二天,他就真病了,还从当地的医院里传真回来一张说他得了腮腺炎的证明。所以M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再走进这间会议室了。

事实上,M已经不是第一个离开这个会议室的人了。在项目进行到第四周的时候,来自*的J在周一没有出现。J是我们这组里无所不能的电脑专家,有他坐阵,就和隔壁开了家急诊室一样让人安心。但他没和任何人打个招呼,就突然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后来辗转听说他没来上班的理由是家里的老婆威胁他要离婚。她说她当初结婚不是为了做单身母亲的。家里一岁多的小宝,每晚要起床两次照顾。本来夫妻两个人轮换,现在太太一个人在家里独自支撑了三周后,给老公下了最后通牒,要上班可以,但不能离开本市。结果几天后,公司又从外地掉来了另一个IT,顶替了J的位置。

J的事刚没过多久,D又出状况了。D和我来自同一个城市。他应该是组里最出苦耐劳的那个。D虽然是金发蓝眼,但长相和口音和美国人不太一样。熟了才知道,他是十四岁那年从俄罗斯移民来美的。当别的同事闲聊或抱怨的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地低头工作。原以为他属于不爱说话的硬汉类型,没想到有一天在酒店用早餐的时候,他主动和我聊起了孩子的事。说他很快要做爸爸了。孩子现在才四个月大,连性别还不知道。鉴于我是组里唯一的母亲,他问我去哪里可以找到可靠的保姆带孩子。他常出差,太太还在读PHD,到时可能会忙不过来。在我还没帮他打听出结果来之前,他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星期三的下午,他接了一个电话后就开始在会议室里利索地收拾行李,把大家羡慕得眼珠都要掉在地上了。当时他对大伙儿的解释是家里遇上了急事。后来从哪里传出来,其实是他家里的孩子没了。太太头一回在医院做B超的时候,发现肚子里的孩子并没有心跳。于是,D的座位又空了。直到几天后,他的座位又被另一张陌生的脸取代。

今天,得了腮腺炎的M没来上班。口角麻利的K女士招呼大伙,“都往那边移移。那不空着呢吗? 那么多空间,别浪费了。散开点,大家都坐得舒服些。”

重新排列组合的慌乱后,M留出的空位消失了,就像他从来没在这个组里出现过一样。我望着推移到我这里,多匀出来的两英寸的领土,趁双手揉眼睛的机会,暗自吐出了一口气。脑子里出现了电影“饥饿游戏“里的场景。每当一个战士阵亡,背景里会放出一响炮,接着天穹之上会出现逝者身前的影像。

别了,别了,我的战友们。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明天还是会继续。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剩下的人们,还得打起精神去面对剩下的每一天。

红脸白脸。

整件事,源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五十五分的一个电话。

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在离圣诞假期只剩下五分钟时,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从新年起,要我去参加为期三周的项目,在中西部偏远的一个小城。电话里的人自我介绍他叫山,是这个项目的主管。话说得很客气,抱歉他也是刚刚听说这个项目,还谢谢我的合作。

新年一过,同事从各地陆续飞抵客人的公司,见到山,发现他本人要比电话和电邮精彩。先是人长得高大精神,要不是有了谢顶的迹象,外形几乎和“音乐之声“里的奥地利男军官一般气势恢弘。在简短的励志演讲之后,山在介绍自己的时候问,“你们谁熟悉一战时期德国的历史,谁主意到我的姓和德国最后那位国王的一样?”

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山晶莹剔透的蓝眼睛笑得几乎快流出泪来,“你们真该看看你们自己脸上的表情,像看到了一座金矿一般。我是开玩笑的。事实上我不是皇族后裔,只不过我爷爷那辈移民到美国来的时候,移民官念不出我家的德国姓氏的发音,爷爷就借机换了一个和皇室一样的姓。”

遇见一上来就拿自己开涮的老板,会议室里一本正经的冰冻一下子破开了口子。有人问他换的名字是否更改了他们家族的命运时,山的脸又变得伤感沮丧起来。“我不知道,我的生父在我五岁那年,放弃了对我的抚养权。我后来是养父带大的。说来话长,不过那可是一个充满了悬念,谋杀和爱情的故事。”

看见一屋子张开了嘴巴的惊讶,山补充了一句,“今天初次见面。等以后,等我们都熟了,我再讲故事给你们听。”

山说话时眉毛一高一低的飞舞,言语中的真诚和幽默让人觉得容易亲近。特别当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大袋两磅重的腰果让全桌人分享时,大家开始庆幸这次能遇到个不错的老板。

直到第二天,A的出现,才让我们明白了谁才是这个项目真正的老板。

山接到A的电话,让我们过去五英哩外的餐厅和他见面。大家开车陆续到达指定餐厅时,A也刚从他白色的面包车下来。只是他下车要比别人多几个步骤。自动车门被打开后,先下来的是一部轮椅。然后他再靠双臂的力量,先把自己的上半身的重心从驾驶座移到轮椅上,再把下半身从车门里拉扯出来。

十几个人目睹着A费力的挪移,有上前想帮忙的,却被A制止了。“我自己来。“A说这话时脸上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让别人已经伸出的手和迈出的脚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A脸上的微笑很奇怪,肌肉神经运动只局限于唇角的小范围内,其它脸部90%以上的表面积依然铁青绷紧不动。这有违常理的微笑,让观者有种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就像夜半传来的笑声会你心里没底,笑过之后,接着会发生什么?

在项目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A挂着他特有的微笑着对山说,“山,你出来一下,我找你有话说。”

二十分钟之后,只看见山大红着一张脸走回了会议室。

山从会议室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把两扇门分别关上后的第一句话是:“我可能在五分钟之内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一桌子受了惊吓的眼睛全抬起来紧盯着山。“大老板刚对我说,客人不满意我们项目的进度,而我就是这个项目的瓶颈。他说他厌倦了我在大家面前演好人,却让他演坏人的设置。可我认为我一直在努力地工作。这是我来公司后接的第一个项目,我当然希望能做到最好。A是公司的资深合伙人,我从来没有挑战他权威的意思。我只是问过他,既然公司委派我来接手这个项目,他做为合伙人是否有每天从早到晚陪坐在这里的必要。他质问我,为什么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随传随到地服务客人。我说,世界上,无论谁,也不能以24, 7的密度占有我。即使我的妻子也不行。我自从接手这个项目以来,没有一天是在午夜前停止工作的。周末,我还要用十几个小时私人时间用来旅行,这样的投入,这样的工作量,我问心无愧。第一第二周进度不快,是因为大家对客户和手上的工作还不熟悉。所以我一直在鼓励大家,相信大家可以接下来可以做得更好。这怎么就成了扮老好人了呢? 我刚对他说了,鼓励手下,相信手下,就是我的管理方式。如果他认为我不适合这份工作,我可以离开。”

山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发表完他言辞激昂的演讲,泄了气似地坐下,一动不动。

在会议室的十几天里,大家也看明白了眼前的局势。客人连年扩张并购后的结果是各自为政,总公司管理和账目的混乱不堪。眼看就要发表年度报表了,连个统一可靠的总帐都出不来。十万火急中,我们这群人,就成了客人手里的救命稻草。A和山每天花在和客人开会交涉的时间不少于六小时,不停地催问,不停地解释。客人总部在美国,几十个分公司却分布在北美,南美,和欧洲各地。电话分拨打起来,白天黑夜没个完。只要看看A和山每天发给我们电邮的时间,有的在晚上十一点,有的在凌晨两点,五点,很快就明白了,我们这是在陪着一群不要命的疯子玩。而不被淘汰出局的唯一办法,只能是遵守上面定下来的游戏规则。

要是有山在,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能顶着。比如每天晚上工作到七八点,A还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端坐在轮椅里,谁也不敢妄动。山会站起来问,有没有人肚子饿了,有没有人工作到可以暂停的地方,大伙蜂拥附和着收拾好,在三分钟内全部溜出了会议室,只剩下把面无表情的A留在原地。

如今,敢在大老板面前说真话,还肯为员工说话的人,上哪儿找去? 万一山被A开了,我们这些小喽罗的日子势必更加难过。

紧绷冷冻的空气中,冒出一个柔嫩的女声,“我喜欢你,老板。”

会议室里一下又热闹起来了。“我们挺你!”“你是好人“的呼声此起彼伏。

山原本蔚蓝剔透的眼睛一下变红了,脸上却又释放出孩子般的笑容。

一群孩子。

除了A这位大领导之外,我们这组人之间,其实有不少共同点。

午饭时间,山想让我们十几个人凑在一桌吃热闹,餐厅里一张原本可以容纳十人的圆桌,挤得只剩每人的半拉身子和一只手能放上桌面。因为离得近,X头转了一圈说,“我们这桌子的人里,眼睛不是蓝的,便是绿的。”他说完这话,朝我点点头算是让我别见外。没他提醒,我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因为大家都有相似的教育和工作经历,一个个思维敏捷调皮捣蛋,舌头更是凌厉无比。就说坐在我右手边的X,我亲眼见他用两分钟不到的时间把五十个国家的名字填空到欧洲的地图上去,打字的速度比我大脑的反应还快。等换了下一张亚洲地图填空,见我凑过去的脑袋,他干脆把电脑往我眼前一推,“还剩最后一个国家了,要不你帮帮我。”我以为东南亚一带容易,正想大展鸿图,可找了几遍,但凡我所知道的国家名,一个个早都被填满了。最后放弃,正确答案是Papua New Guinea,一查中文是巴布亚新几内亚。

输给X,我心服口服。这家伙是个异类。他连1643年的今天在历史上发生过什么事,以及Jimmie Fox 在1933那年有几个全垒打,他都能像百科全书一样清楚背下来。

组里最聪明外向的除了X就数山了,这两人如孩子般的争斗,让大家每天享受到免费的娱乐。一个人的言论述,必然引发另一人的反驳,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比总统候选人的辩论会还要精彩。

除了脑子,还比外貌。X惊人的美貌,走在哪里都是无用置疑的明显。和他相比,任何时装杂志社的御用男模特都会显得平庸。X的帅气除了六英尺四英寸的高大身材,更来自他英气袭人,凛冽放光的眼睛。山却不这么看,他说他只是输在头发不争气。山从电脑里,翻出一张他高中时的毕业照来,几个女孩挤过去一看,捂着嘴尖叫了起来。山得意地摸了摸脑袋,“这就是智慧和岁月的象征。”

X立刻在一旁提醒大家,“岁月和智慧的增长未必一定成正比。”

桌子另一端的山气得抓起桌面一张白纸搓成球形,摆出棒球投球手的漂亮架式,要把纸球瞄准X扔过来。球后来虽然没扔,但山另找机会往X的pizza上撒了满满一层辣椒酱,看上去红润润地诱人,X一口下去,人凭空拔地而起,背脊差点撞到了天花板上。

从此两人之间的竞争开始升级。一天午餐回来,山大声宣布他的电脑死机了。他说他已经开机关机六次了。看上去好好的,可每次无论按什么键,电脑都是软硬不吃全无反应。坐在山附近的人马,一拨拨过去帮忙之后,却又一个个无功而返。有的说接触不良,有的说没了电池,有的问他早上是不是收到什么奇怪的邮件了,中了毒。

只见X的脸越来越红,头低得都快撞到桌面了,露出来的脖子和背脊却在剧烈地抖动。山反应过来,指着X,“说吧,你到底对我的电脑做了些什么?”

止不住笑的X走到山面前,在三五秒内让山的电脑恢复了正常。“其实很简单,我把你原来得电脑屏幕给做了张截图,再用截图画面取代了你原来的电脑屏幕。现在你只要一打开电脑,看见的就是那张死了的截图, 所以你对着它按任何icon, 不管是My Document, 还是Excel,它都不会动。这不过是障眼法的小把戏。”

山对X演示的小魔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忘了生气。抓着X问了许多操作时的细节,并把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一幕,称为“life changing event”。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件被山称之为“life changing event”的事。不同的是,这次的事件和我有关。

我们这次到小城出差的时候不对,正赶上一年里最寒冷的季节。本来那地界就荒芜,刮起风来,无遮无拦,再被铺天漫地的白雪一盖,真成了白茫茫一片的干净。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从南方人,平素连零度以下的冰雪也少见,遇到连续几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除了公司,下班后天天瑟缩在酒店里,哪里也不想去。

山当着全组人的面动员我,晚上一起出去吃顿好的。我想起山吃不了生鱼片喝不了酒,反将他一军,“你要是敢陪我吃sushi, 喝s*e, 我便舍命陪君子。”

山不受激,真去了。找到一家铁板烧的日本馆子,在鲤鱼修竹布幔环绕间,大家筷子和手指并用地品着寿司,啤酒和清酒交替中喝到微醺。席间,山大惊小叫不断,“你快看,那玩意儿,是不是还会动? 我在探索频道看见说,他们把鱼皮一剥,在鱼尾巴还动的时候,就把鱼给吞下肚了。让我再看看,这鱼是否还在呼吸?”

一小碟寿司上来,山不认识。“这眼睛还张着,我怎么能吃得下去?”等我解释清楚,这只不过是八爪鱼上触须上的突起,大伙又是一顿好笑。

一晚上的折腾,让大家的笑点连同智商直线下降。酒足饭饱热腾腾出来,在风雪里迎面一个激灵。山和我一致推举X开车。在北方长大的X,零下几十度不当回事。餐厅是网上临时找的,路不熟,再加天黑风雪中能见度又低,开车前,我对X关照了几句。

X见到我的认真,便把车子开得飞快。后座的我除了绑好安全带,管住自己的嘴巴之外,也只能由着司机胡闹。好容易到了前面的收费站,车子减速停了下来。深夜早没了收费员,X往自动投币处扔了几个quarter进去。等了几秒,前面的栏杆没反应,还是横在车前。我正在皮包里搜索着硬币,只觉得车子在全力加速。猛烈的加速中车子在原地打滑了几十度之后,被扳正过来的车头,对着收费处的栏杆一下撞了过去。

“What are you doing?Are you crazy?”我本能地大叫。

“ I am out of quarters” 摇下车窗后的风雪中,X大叫着回应。

“Here, here, I have some quarters Go,go pay them。”

前座的山和X突然像火山爆发一样地,发出不可抑制的笑声。不是一两声,而是持续到十来分钟之后,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这两个大男孩,东倒西歪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真有那么好笑吗? 叫你们停车,你不停。叫你们付费,你不付? 出什么事了?”我受他俩笑的感染,笑着想弄个明白。

山回头朝我上下打量,“太不可思议了。真没看出来。你平时那么安静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发出那么高的音量? “山拿拳头敲敲X的肩膀,“你说,刚才那声尖叫该是个G7吧? 估计Mariah Carey的key也就那么高吧?”

两个在高中里组过乐队的人,笑得眯起了眼睛,商量着在给我定调。

X像唱双簧一样补充,“实在太精彩了。不知附近哪里还有收费站? 这可是我花过最值的一块钱。”

我不愿再和他们纠缠,下车看见X停的车歪歪扭扭,一侧压在了停车线上。随口也还给他一句。

“嘿,你这车怎么开得比亚洲女人还臭?”

X刚迈出车门的腿,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一笑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

山乘X还没站起来的空档,从地上抓了一大把雪,灌在X的领子里。

X岂是好惹的,追着山冲过去,要把他也撞倒在雪地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午夜时分,笑着,叫着,在宽广无垠的雪地上,跌跌冲冲地奔跑嘻戏。而明天一早,他们又将西装笔挺地回到会议室去上十二个小时的班。

在别人眼里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里面藏着的却是还没长大的孩子。

咕噜怪胎。

置身于人多拥挤处,最大的不便,在于没有隐私。十几个人共用的会议室,连打个喷嚏都不太好意思,更别提交头接耳的说话了。

多亏了现代科技,公司员工之间可以用Instant Messenger 交流。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表情淡然地注视着电脑,思绪在你一行我一句地来回之间暗涌。会议室一片安静中,只听咳咳两声,X突然将口中的咖啡,气势如虹地喷向他面前的电脑屏幕。

一屋子人全被惊动了,忙乱中先后递上纸巾的就有三四个。X好像被呛到了,用纸巾捂着嘴,咳嗽不止地走出了会议室。只有我知道,这一幕其实是我造成的。

不过事情的由头,还出在B身上。自从俄国人D离开之后,公司派来顶替D的就是B。刚来没几天,大家就发现,B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B站着的时候,通常佝偻着腰。坐在椅子上,B总拿一只胳膊撑着脑袋,身体像侧卧在美人榻上一样地倾斜。和人打招呼,他会鬼神不知地挨近你身后,然后猛一把摇动你的椅子,惊得你一回头,眼前会出现一张歪曲到满是皱纹的脸。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他的眼神,阴晴不定中交错着凶残与和善,傲慢与谦卑,彼此矛盾的情绪。这种奇怪的眼神,配着他暗黄稀疏的头发,总让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天,我和X正在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商谈下一步该怎么和客人接洽,门窗在接近地面一米处的透明玻璃后面突然贴上了一张人脸。此人手脚并用像只蜘蛛一样匍匐在地面上,从窗外向里张望。吓得我往后连退了几步。雷鸣电闪间,我想起了“魔戒“中人称胆小鬼和肮脏鬼的咕噜(Gollum)。

咕噜多年生活在地底,因为受了魔戒的负面影响,心理变得扭曲怪异,眼神就是这么半黄半青地闪烁不定。而在电影里让人印像最深的就是咕噜看见魔戒瞳孔发光,龇牙烈齿叫“my precious“的贪婪模样。

当我看见B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往X的留言板里写了“my precious“二字,以X的联想功能,口中的咖啡一不小心就统统被喷了出去。

对B持相同看法的,也不止我和X两个。坐在B旁边的男士抱怨B有体臭,另有女士请求我们下次再也别让她和B同坐一部车了。B的那辆老爷车,车里的脏乱不说,门把手,只轻轻一拉就整个掉下来了。再换到后门上车,一拉,另一只门把手又掉下来。吓得女子呆在当地不敢动,像是遇见恐怖片里的场景。

平时除了工作,几乎很少有人和B说过话。倒是我在午休的时候,主动和B打了几次招呼。发现他是几天前才刚刚应召到我们公司的。而且是为了这个项目,答应从北方搬来这个小城定居。他刚搬进去的公寓,里面甚至连一套像样的桌椅也没有。

“现在忙成这样,怎么可能有机会去shopping,反正家里就我一个。我已经和老板说好,周末我可以到会议室来上班,这样也可以坐得舒服些。”

为了赶进度,A这两天正号召我们周末时间要为项目加班。大家正扮着鸵鸟没人接碴,没想到那么快就冒出了一个自愿者。

“那你来公司以前,还在哪里做过?”

“我在Walmart, Sears做过。还当过兵。”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你以前当过兵呢,都去过哪里?”

“沙漠风暴,你总听说过吧? 我当时也参与了。”

“是九一年海湾战争帮科威特复国那次吧? 你当时在做什么,快说说。”

“我在炮兵团,开着60吨重的M1 坦克,天,那感觉实在太美妙了。人在十八二十岁的时候,哪知道什么叫害怕呀,总认为自己是死不了的。天底下没什么比去前线更刺激的事了。几十架坦克轰鸣着横扫过沙漠,感觉可以征服一切。我对你说,战争的威力不在杀人,而是一种恐吓和震慑的力量,那种至高无上,可以操纵人生死的权力。我们的坦克一到,都还没怎么用,伊拉克人就稀里哗拉投降了。当地人有一习惯,投降的时候必须**。大概是怕暗藏武器弹药什么的。就看见几百个大男人在那边忙不及地脱衣服,然后就一拨一拨高举着双手往我们这边跑。只见那黑不溜秋脱光光的人,成百上千地往你一起冲过来,那阵势要是女的还好说,都大老爷们,谁受得了。我端着一挺重机枪大喊,别过来,别再过来了。别靠近我。不然我要开枪了。”

当我事后把B的战争故事转述给山和X听的时候,他俩都是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

X认为B喜欢夸夸其谈,而且B说话声音就像猫爪子在黑板上抓挠。山说,“他是不是好战士,我不知道。但他这两天交上来的报告可实在不敢恭维。明明十个字可以说明白的事,他用了三五百个字,还在那里兜兜转转,连个观点也没陈述清楚。当初如果继续留在兵营里,可能对他会是更好的去处。”

到了二月初,天气没有回暖,反而是一天冷过一天。B的感冒咳嗽也一天比一天严重起来。

如果B说话的声音像猫爪子挠,那他咳嗽的声音可就像猫喉咙被一团毛球堵住,想咳又咳不出来,挖心掏肺的呕吐声。

X和B坐在桌子的正对过。只要B一咳嗽,X就站起来四下里喷空气清新剂。台面上大瓶装的杀菌消毒液,快被X用光了。X把消毒液不光用在自己的手上,附近的桌面上,还有正对着B的电脑背面,都被X一遍又一遍仔细地反复擦拭。

在X一连几天夸张的暗示下,B终于搬到会议室外边的一张空桌子去上班了。接下来的几周,我们很少有机会和B打照面。甚至连一周一次的集体晚餐,也“忘“了招呼B和我们一起去。

为了儿子。

今年的冬天特别长。小城一连两个月的平均气温都在零下十几度。因为每周都住在同样的酒店里,那里的工作人员都和我熟了。大堂经理安慰我说:“天不会总那么冷的。我们这里也有春天。到那时花繁叶茂,你就会喜欢上这个城市了。”

可在我居住的城市,那里也有春天。我更愿意留在那里陪着我的家人一起度过春天。

临出门的时候,家里四岁的小宝哭着不肯午睡。“妈妈,你每次都是乘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的,对不对? 我要去找你的老板谈谈,问问他你为什么不能留在家里上班呢? 你要挣钱养家嘛,对不对? 那你上班,我在外面的汽车里等你。我很乖,我不会发出声音吵到你的。”

当我把小宝的话转述给山听时,山认真地对我说,“你千万要帮我向你儿子解释解释,我是好老板。我是那种没有办法,有许多‘不得不’的老板。

山不说,我们这群人都知道,他面临着很多“不得不“。而我们也因为他的存在,愿意和他一起分担他身上的“不得不“。但一周接着一周的连续疲劳战役,项目不断向后推延的截止日期,客人一天早晚两次催交的进度报表,将大家陆续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每天会收到几封山给大家打气的邮件。即使在催交工作的信里,也时常夹带着勉强押韵的打油诗。实在太忙了,山会注明,“时间紧迫,诗词还在酝酿中。下次补。”

在最累的那几周,山还坚持每周四晚带我们大家出去大吃一顿。除了美食,大家也可以享受一下在晚上八点钟以前下班的奢侈。除了项目开始时的那次请客,A没有再参加过我们的晚餐聚会。现在每天最早到,和最晚离开工作的两个人,一个是A,一个是B。组里谁也弄不清他们两个到底是何时来,何时走的。在没有A和B出现的场合,大家一下子又做回了自由的小孩。

自从我帮山上了寿司的扫盲课,X一有机会就抓紧对山加强红酒的教育和实践。一连几周的周四晚,X都分别把我们安排在意大利,法国和巴西的小餐厅品酒吃肉。喝到三分醉,山说,“我做这行的年头也不短了,但这却是我做过挑战度最大的项目。没别的,能认识你们这帮可爱的人,见到你们在压力下干出来高素质的活,我真的,真的,太为你们骄傲了。这次能来参加这个项目,干得再累,值。”

杯光酒影中,大家相互碰杯。席间,山提议来个说真话的游戏。按顺时间方向轮个地问,抛开收入不谈,每个人心目中的梦想工作是什么?

X说他喜欢做游泳教练。他十五岁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暑假里教三五岁的小孩学游泳。鼓励着孩子,看着他们从不会到会,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泳,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我说我想当作家。从小我就喜欢听大人讲故事,大了,发现其实周围都是故事。就想用笔把岁月,情感和思绪都捕捉下来,凝固在纸上。虽然那会遇到杯水车薪或者夸父追日一般的困难。

山说他想当音乐家。从八岁接触乐器以来,他发现没有任何东西能比音乐带给他更大的震撼和安慰。年轻时和朋友组成了爵士乐队,他在里面吹色士风,那是他一生中最开心快乐的时光。山摸了一下前额又纠正了自己,不对,现在能做人的爸爸也不错。他的儿子很棒,也喜欢爵士。

没想到,后来事情真就出在山喜欢的音乐上了。下周五,是山儿子十五岁的生日。山帮儿子找到了一家有爵士乐队表演的餐厅,和人说好了,可以在孩子生日当晚,让他们父子俩同台表演。山吹色士风,儿子吹小号。

为了和孩子一起排练周五晚上的演出,山需要在周五那天请假一天。要是换了别人,想从A这里请假,几乎没什么可能。

一月底,是我们公司一年一度的管理高峰会。来自全美各地的合伙人和中高层管理人员都聚集在芝加哥开了三天会。A自己盯着项目不去就算了,还明令山和我也不准去。说芝加哥的大老板那里,他会亲自去打招呼,让山和我把早就订好的酒店机票都给退了。

那一次山和我都只皱了皱头,没说什么。但这次为了儿子的生日,山不得不做些什么。

一个多月前,山红着脸说他可能得卷铺盖走人的话,言犹在耳。虽然在那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看上去,A和山的关系也是职业化的规范和正常,但这次山要请假,大家暗地里还是为他捏着把汗。

果然,山提出了周五请假的要求后,A的两根食指在人中处架成个“A“字,沉默一阵之后说了三句话。

“让你儿子开心,是你的责任。让客人开心,是我的责任。两者孰重孰轻,你自己掂量一下。”

山藏不住话,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一下站了起来。“其实我早想和你谈谈周末的事了。在座的各位,大多需要利用周末的时间来旅行。你知道从西雅图来的同事,飞到这里单程有多久吗? 没有直达的飞机,转两次机,加上当中等飞机的时间,从办公室门口到家门口,需要十五个小时。上个星期大风雪,我在飞机场从晚上六点等到半夜还是不能飞。就从机场借了辆车,连觉也没睡,连着开了近八个小时的车,赶到这里上班。这要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或者只是一周两周的不方便,那就不必讨论了。从一月初到现在,已经连续八周了。有人家里的孩子都要来找我理论了,问我为什么要抢走他的妈妈? 你不觉得让大家周四晚回家,多给大伙一些陪伴家人和休息的时间,才更为合理吗? 大家都是成人,手里的活有多重,心里都有数。让他们周四晚回家,不是说大家周末的活就不干了。在家里,大家还是一样会认真干活的,对不对?”

在众口一辞的表态和许愿中,A点头了。不单山可以在本周四晚离开,我们每个从外地来的,都可以乘周四晚的飞机离开。条件是,回到家后要继续工作。周五,周六,周日,早晚两次的汇报必须归总到山那里。也就是说,如果每天早晚两次对客人的汇报交不上去,一切的错误和责任都会落在山的身上。

山答应了。我们也答应了。这次山利用民意,光明正大的策反,居然成功了。

小宝见我深夜出现在他床边,翻身起来数着手指,“妈妈,今天星期几啊? 你不是要到周五才回来的吗?”

山穷水尽。

对在漫漫长路上,已经跑得精疲力竭,却又看不到终点的人来说,最大的安慰莫过于耳边的一个声音,‘快到了。快到了。再熬一下,前面就到了。”

就像山在给我们的电邮里总是说,“干得不错。就快到终点了。”但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很多,很多次了。脚下的地面像是会倒退的传送带一样,不论我们怎么努力,结果还是一直在原地奔跑。

虽然客人和A一直没有松口这个项目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但整个项目与客人的年度报告(10K)有关。按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要求,但凡在美国上市的公司,每年都必须向股民公布本公司的财务营运状况。按逻辑推理,客人公司年度报告的截止日期,就该是我们回家的日子。

而这一天就在下周一。正当大家满怀希望倒数着日子的时候,X发了一个摘自股票财经板面的文章给大伙。标题是“为什么XX公司的股票大跌?”新闻里说,今早XX公司宣布2013年年度报告的公布日期要延后,股票价格随之下挫3.6%。XX公司做出的解释是,还需要做更多的工作来核实公司某些资产的市值。

客人公司内部的财政混乱,我们早有所闻。但情况糟到需要将SEC Filing延后,却是始料未及。山说,在他多年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除了公司的名誉和股价受损,对我们这群人而言,以后压在我们身上的活势必会加重,家也会离我们越来越远。

果不其然,在我们原来需要查核的一千个accounts之外,客人又挑选了几百个accounts交给我们来做。而且这次从客人那里吹来的狂风巨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猛烈。据山透露说,客户总部催他的电话一天好几次,每次通话没有少于一个小时的。最夸张周末打到他家去的那次,三个半小时,一个account一个account地追着问。刚好对方是个女的,山老在电话上不下来,惹得山太太后来不痛快了半天。

从公司顶层冒出来的邪火如同泥石流一波一层地往下滚。客人公司里的职员开始没日没夜地加班,连午饭也不出去吃了。几百人的午餐,昨日中午外卖来的BBQ烤肉还没收拾利落,今天的pizza盒子又叠得铺天盖地了。楼道走廊,走到哪里都是洋葱,酸黄瓜和腐肉的味道。

有一天,我正向客人的财会部请教一些account的来龙去脉,只听隔壁一声暴喝,“我做会计已经二三十年了,用不着你来指手划脚,告诉我该怎么做。”发出声音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另一把相对年轻的声音听上去是上司,在安抚无效后说,“你要是这么大声对我说话,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了。我们去人事部好了。”

“你这是在恐吓我吗? 我告诉你,在你没来之前,这个account一直就那么做的。怎么到了你手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你别碰我,我警告你,不许你碰我。你尽管去叫人事部的来,我要去叫警察。”

接着听见椅子往后拉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似乎是两个人纠缠牵扯着在往外走。我被走廊里的隔板挡住,什么也看不见。身边会计部的职员纷纷起身,兴冲冲地跟去门口看热闹。

我对围观别人吵架没什么兴趣。这两天也听说了,客人公司里因为这次年度报告不顺利,责任一路追下来,被裁员的还真不在少数。谁的肚子里都憋着火。

倒是我们工作的这个会议室里,时间呆得越久,大家的面部表情似乎越来越平静。除了A之外,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塞着白色的耳机,从各自的音乐里寻求麻痹和安抚。一屋子原本蓝蓝绿绿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对着电脑和缺乏睡眠都变成了红色。眼睛干瘪着向下凹陷,早没了年青人该有的光泽神彩。会议室内静得吓人。没有嘻笑,没有抱怨,连咳嗽声也完全消失了。

当你以为事情糟得不能更糟时,山突然失踪了。事前没有争吵,没有告别,也没有征兆。周一早上八点大家来上班的时候,唯独山没有出现。A对大家的解释是,山有另外一项目要赶着去做,所以暂时不能回来这里了。

正纳闷,接到山写给我一个人的电邮,题目是“关于项目的一些思考”。正文的第一行字被涂成红色,“我估计我把我自己给炒了。另,请别告诉任何人,我把我和A之间的电邮转给你看了。”

A:你那边怎么样了?交给你的那些Accounts,快结束了吗?

山:大部分完成了,还剩一些。事实上我没有时间了。虽然我知道这个项目很赶,但我另外有两个项目已经严重滞后,它们也需要我。公司年度报告延期把我的工作计划都打乱了。我现在不得不兑现我对其它客人的承诺。

A:你不需要我来提醒你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但直到今天之前,你没有事先告诉我说你不能帮助我。不然的话,我也可以另做安排。请你详细列举出你其它需要跟进的项目,这样我才能做出判断,你的那些新项目是否该被优先考虑。

山:事实上,我在上周五已经和你沟通过,我和你说过我后面会很忙,必须赶回去。对于你现在的危急处境我很同情,但把你推向那个境地的人,不是我。J,D,M这些人的陆续离开,这背后都是有原因的。就像我现在必须离开一样。可能我这么对你说,不够“专业“化,但我不打算隐瞒我的想法,并且愿意为我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

山以前曾经和我说过,两个月前他刚被公司雇佣的时候,当地的合伙人对他承诺过,以他的级别,每周的工作时间不会超过四十五小时,如果出差的话,每次不会超过一两天。如今公司对他违约在先,山做出如此反应也可以理解。以山过去二十年在各大银行的背景,找到新的客人,或者找到新的工作,应该并不太难。

我没有给山回信。对于山的突然离开,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和弃一队人而不顾的,都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山将要为他的离开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知道,对于他的逃离生天,我该是恭喜还是埋怨。

在接下来的几天,X跟着也不见了。后来传出消息说,他去了山的银行客户那里工作。

内忧外患到了这个地步,我才发现: 真正的疲累,不在酸痛的腰背和干涩的双眼。而是当绝望侵蚀了五脏六肺后,从毛孔七窍里渗出来的疏离和涣散。它让你在电脑前不能集中,在枕头上不能安眠。